薛紋凜將她掠至自己身後,並排貼牆站立。
他做了個動作,舉起手掌對著臉。
盼妤微眯眼歪頭思考,只一瞬心領神會,從隨身掏出一柄圓形小銅鏡。
視線立時將她從頭到腳掃掠,男人露出無奈的表情。
盼妤:哼哼,愛美是無罪的。
他彷彿應和並順從了這個觀點,客客氣氣從盼妤手裡接過鏡子。
銅鏡小心翼翼探出分寸,映出甬道里的豁然開朗。
模糊的映象裡是不規則圓形的巨大空間,中央淺坑堆著蒙油布的箱籠,青白冷光來自頂部幾盞造型奇特的琉璃燈——燈內無火,大抵用的礦石或某種機關。
薛紋凜謹慎變換著角度,又窺到一側石壁,已被開鑿出數個規整壁龕,龕內密密麻麻全是卷宗匣與賬冊。
壁龕前,三個人影正在忙碌,兩人穿著深色短打,正將箱籠內卷軸冊頁分類上架,另一人著灰袍,背對甬道坐於簡陋木案後,低頭翻閱冊子。
灰袍人側臉普通,唯眼神在冷光下專注銳利。
他手邊木案上隨意放著一枚令牌,薛紋凜翻轉銅鏡企圖看清,卻實在距離有限。
灰袍人忽而動作一頓緩緩抬頭,目光如炬掃向壁龕對面——
黑黢黢的前方是狹窄的岔路,不知通向何方,他側耳傾聽,眉頭微蹙。
“怎麼了,賀蘭先生?”一短打漢子問。
賀蘭擺手噤聲,放下筆起身,朝狹窄岔路方向走幾步,再凝神細聽。
薛紋凜與盼妤完全縮回陰影,呼吸放到最緩。
從中央內室入口透進的一線微芒,被賀蘭的身影全然籠罩。
幾個瞬息,人退了回去。
盼妤張開指尖,掌心早被掐進深深的指印,她用力攀住薛紋凜的手臂。
害怕是真的,怕這膽大妄為之人衝出去吸引火力也是真的。
她緊張得頻繁吞嚥喉嚨,撫著男人肌肉精瘦的手臂越來越用力。
薛紋凜:......
他側垂首,眼神在臂上的手掌停留幾下,無聲嘆息。
盼妤感覺到視線,仰面朝他做了兇巴巴的表情。
薛紋凜示意噤聲,繼續往下聽。
出現一個略顯尖細而恭敬,偏偏還熟悉的聲音,“賀蘭先生,都按您的吩咐給各間牢房送過飯了,包括東頭那幾間鬧得兇的,也都加了分量。”
回應的聲音平緩而並不洪亮,像浸滿冰水的絲線,滑膩地鑽進聽者耳朵,“侯爺客氣了。些許小事還勞動侯爺親自過問。”
真是趙崇?意料之中的人出現了。果然如貨倉俘虜所言,永定侯恩寵盛隆,看似威風八面,此刻語氣裡盛滿近乎諂媚的小心。
“先生言重了,主人交代的事本侯豈敢怠慢?只是……”他聲音壓低透出試探,“那倆新活,不知先生準備如何處置?他們身份特殊,久留在此恐生變故。”
少頃,傳來極輕的一聲嗤笑,短促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賀蘭的聲音冷漠無波,又讓聽者脊背生寒:“侯爺怕他們作甚?”
“先生何出此言?”
“沒什麼身份特殊,到底是境外來的生子,根基不在青驪城便不足為懼,他們雖一時風頭無兩,但柳市走商頻多,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沒人在意的。”
“主人雖並不在乎他們生死,但那貨倉搶奪聲氣鬧得太大,明裡暗裡都與我侯府脫不了干係,總不能活脫脫弄死他們吧?屆時我怎麼辦?”
“侯爺既知道怕,也並非壞事。”賀蘭打斷他,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主人最不喜自作主張,擅啟事端。侯爺既然知曉厲害,往後行事,更需謹記本分。”
他話鋒微轉,“當初主人雖惦記那批稀罕物,但並不想引人注目,侯爺非但行事莽撞,卻還藉著賀某人的幌子——”
趙崇羞急又怒,嗓子尖利得變調,“都說了不是本侯指使!”
賀蘭將人惹急了毫無滅火興趣,語調不變,續道,“既打草驚蛇,就該一鼓作氣幹到底,如今人都虜了來,以命換貨便是了,那姓文的身體羸弱,最好別真弄死了。”
趙崇面色陰沉喘著粗氣,只得接話附和,“我不想搞出人命。”
“還有柳三,侯爺切記,萬不可與他當面衝突。此人心思詭譎,手段難測,背後還有人,還是避其鋒芒方為上策。”
趙崇勉強稱是,雖不情願依然選擇唯諾的姿態,即便隔著牆壁也能想象得出。
盼妤晃了兩下他手臂,薛紋凜靜立不動,昏暗中,眉眼的清冷顯得愈發深邃。
他輕微側頭回應,彼此其實看不清對方的臉,卻因保護對方而維繫著沉靜的氣息。
盼妤屏住呼吸當即會意。
她先轉身,從緊貼牆壁上緩緩剝離,如行貓步般往後撤離,她刻意記清來時甬道的曲折漫長,鞋底萬分小心避開地面可能存在的碎石雜物。
薛紋凜緊隨其後,虛扶石壁藉以保持平衡和方向。
兩人以無聲的默契引路與跟隨,偏偏變故,往往就在人最不願發生時猝然降臨。
咔嚓一聲,在寂靜裡突兀響起。
聲音不大,在當下的情景裡足以穿透石壁。
對話戛然而止,隨即,賀蘭聲音冷凝,“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趙崇驚惶的呼叫陡然拔高。
“侯爺鎮靜!”賀蘭耐心漸漸殆盡,“應當是我們的客人醒得比預計早。”
他轉而迅速下令,“來人!封鎖所有出口!發現甬道有行動而陌生的活物,一律活捉,要搜到每一寸牆壁、每一塊石板,活要見人。”
雜沓的腳步聲瞬間湧出擴散,其中一股正疾速逼近二人所在的這面牆壁。
“走!”薛紋凜一把拉住盼妤的手腕,轉身便向甬道深處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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