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氣孔比指甲蓋大得不多，藏在磚石最不起眼的褶皺裡。
石壁冰冷溼滑，薛紋凜緊貼其上足足數個時辰，越往後呼吸聲愈輕得不可聞，但目光裡的鋒銳絲毫未減，始終嚴密尋找著那縷縹緲的光軌。
恐怕也只有薛紋凜那近乎苛刻的觀察力，才找得到那鬼玩意。
誰成想一方被歲月塵土封死的孔隙，會成為通往生路的鎖眼。
盼妤將短匕隱在腰間，手持簪尖屏息凝神，對準了那小孔洞。
她表情緊繃，找出路緊迫亦或養身體緊迫，於她而言都是要命題。
這幾日，薛紋凜白天盯著微塵浮游，計算光線各種角度與位移；夜裡又要從更夫單調的梆子響裡分辨暗號差異。
他早已扛不住了，想到此，盼妤整顆心立時揪緊。
盼妤怔怔望著貼牆的身影。
石壁貼久後溼寒容易入體，水汽從衣料滲入，令薛紋凜每次呼吸都似撕扯著胸腔。
他將頭沉甸甸地靠後仰著，裸出的眸光幾度渙散，彷彿只有滑膩和冰涼才能助他保持清醒。
盼妤再也無法沉默，捧起近前透骨的手腕快速摩挲著，聲線沉重，“求你歇會吧，再逞強下去，受不住的便是我了，怎能叫我眼睜睜看著受這遭罪……”
薛紋凜看不清她表情，視野裡只有一層模糊晃動的光影，他手指無意識微微蜷縮，被托起的腕子連拽回力氣也沒有，“傻瓜，這會不是休息著麼？”
他感到額角青筋鼓脹，似隨著心口的搏動愈加劇烈，他繃緊下頜，齒關隱忍著微弱的喘息，又勉力道，“時辰快到了。”
薛紋凜說完開闔眼，斜首堆出實在勉強的苦笑。
“二位賢伉儷，請往後些。”吳六指邊開口，邊將二人用魁梧身軀攔後。
他從之前對話的字句間隙有所頓悟，於這對夫妻身份心領神會。
男子清冷似月，身子骨雖弱些，但舉手投足的矜貴淬鍊入骨。
女子行事爽利，眸光十成裡有九成九都系在男子身上，那份關切與愛意看似並不濃烈，卻刻意剋制，透出不自控的醇厚。
他們談詞間幾乎洩露身份，吳六指只感嘆，一對在商言商的夫妻能相互扶持走到這一步，光彼此情義就值得自己敬重。
此刻情狀很明顯，梆子給的暗號已響過，是正經需要開啟通道的時機，男人身子明顯不支，女人憂心忡忡不在狀態，這探路開道的糙活，自然該他來。
“文老闆，您在三爺心裡是貴客，若您信我，接下來的糙活我來便是。”
薛紋凜對身份暴露顯得不甚在意，只略帶感激地頷首預設，反手握住盼妤溫熱的掌心，將她往後拽了拽。
“他怎麼？——”女人橫眉一瞪，繃緊著剛要發作。
薛紋凜無奈耳語，“你我問話不斷，只怕彎彎繞繞洩了好些底細，你不記得？”
盼妤虛虛扶住他的手臂，冷眼盯著吳六指的背影。
此人人如其名，右手六根指節異常靈活，說罷，指尖在氣孔周圍的磚石上細細摸索，多年手藝讓他對機關觸感格外敏銳。
吳六指低聲道，“設計得果真刁鑽，藏得也深。機簧就在一剎那，只消這氣孔吸入足夠氣流，觸動內裡懸針，文老闆算的時辰也分毫不差。”
話音未落，清淺的咔噠聲恍若錯覺般從牆壁深處傳來。
緊接著，面前原本嚴絲合縫的石壁，竟悄無聲息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僅容一人側身透過不說，濃重的腥濁氣息已急不可耐地湧了出來。
通道開了。
薛紋凜微不可察地籲口氣，顯得平靜無波，“阿妤，你走中間。”
吳六指一馬當先，新通道比之前更逼仄低矮，躬身匍匐漸漸成了常態。
空氣沉悶如浸水棉絮，薛紋凜萬般慶幸沒有並肩，否則胸腔浮動的深淺喘息一定會被盼妤第一時間聽出來。
三人保持著高度警惕，一步步向幽深之處挪去。越往裡，嗡嗡作響的雜音愈加清晰，不是水聲風聲，是密密扎扎的人語。
到後來，直至聽見幾個男人的交談聲。
吳六指轉頭示下，看薛紋凜做了個站定的手勢，他側身貼緊牆，碼了一背潮溼青苔，給薛紋凜留出行動空間。
交談的語氣浸滿煩躁不解。
“上峰這次的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點？”一個尖細嗓子抱怨，“上次要三百套甲冑，五百柄環首刀，限期十五日，雜家拼了老命連運帶藏，好容易才湊齊——”
“這次卻好，東西落地還沒熱乎，又要八百套，此外硬弩、床弩也要得不少，這他孃的是要捅破天嗎？祁州這窮鄉僻壤，塞得下這麼多傢伙事？”
“噤聲。”另一沉穩些的聲音便勸誡邊呵斥，“上峰心思豈是你我揣摩的？讓備著便備著，徒勞那麼多牢騷，還不是隻能悶在心裡？”
“雜家不光發牢騷，也心裡沒底！”尖細聲音不服，“東西越來越多，地方就那麼大，想瞞天過海越來越難。最近風聲本來就緊，城門口查得跟篩子似的，咱往這兒運東西的風險與日俱增。上峰要是真準備幹一票驚天動地的，好歹也透個底。”
“底？咱算個屁咱要底。”沉穩聲音嘿嘿冷笑，“兄弟們命值幾個錢？讓你運你就運，讓你藏你就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繼而嘆氣，“咱的命，比後面密室裡關著的那幾個還不值錢，人家至少帶了外境的情報，如今光景不比從前，我感覺，上峰彷彿身處險局以致幾難寸進的意思？”
密室？外境？情報？
薛紋凜始終平穩的氣息現出一剎那的紊亂。
她扶住的手臂肌肉驀地繃緊，黑暗中雖窺不清薛紋凜的神情，卻能清晰感知從他周身驟然迸發的驚怒與緊張。
這幾個詞語，很難不讓腦海浮現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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