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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換馬甲也難逃哀家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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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當然要將人放在自己懷裡才最安全

薛紋凜早已習慣這種無力掌控身體的狀況。

可習慣並不代表高興與接受,他在大腦中快速回溯他們的處境。

從張三川到趙嶽,

再從青驄到薛南離——

他朝盼妤哼唧的氣音過於虛軟,無力抬動而自然松落的手背直泛青白。

這次的掙扎顯得極其頑固,指節軟綿綿地揪住盼妤的袖擺,腕子向上抬起寸許,最終總是頹喪地跌落回去。

未及薛紋凜主動清算,肇一的臉龐早就褪盡血色,雙膝一軟,額頭猛地磕在地面。

“主上恕罪,屬下該死,實在是……是……”

少年顫得不太成調,將盼妤唬得目瞪口呆。

行針分明有自己授意,目的終究為了薛紋凜好好活著,而況,這個簌簌發抖的少年素日在薛紋凜面前不成規矩,僅僅被一段目光逼視,怎地怕成這樣?

她喉嚨滾嚥著,不免有些怯了場,目光凝鎖,落在勾住自己衣襬的手指。

既倔強,看上去又有幾分可憐巴巴。

盼妤將掌心覆上,用溫熱包裹住幾截冰涼,一面不忘繼續在薛紋凜耳側輕聲軟語,“你方才昏睡那陣,我們把什麼都搞清楚了,便是撿現成的聽,也沒錯過不是?”

她擋住後方的視線,在薛紋凜深攏的眉心按了按,掌心穿過頸後與引枕空隙,緩緩托起他暫還無力挺直的頸項,另一條臂環過肩背,將他半身重量向後撈起。

當然要將人放在自己懷裡才最安全。

盼妤順撫著他單薄的背脊,“不頭暈便這麼躺著好不好?”是不由分說地強硬,又充滿哄勸安撫的意味。

她尤其注意阻隔後方的視線,讓那雙眸眼裡暫時只夠裝下自己,“是我起的頭,與鄭重道歉還不行麼?當時若不強行讓你歇著,便不知要暈過去幾次。”

盼妤下頜微斂,目光與那張帶了幾分僵怒的面龐平視。薛紋凜被迫仰靠在自己頸窩,思識清晰時,渾身反而顯得緊繃。

這距離近得能數清眼睫,看得盼妤直愣神。

“你真是,嗬……好,嗬,好樣的……”恢復些氣力的手還指著肇一,甚至因憤怒頻頻顫抖,被盼妤緩緩按攏在腰側,震顫順著指尖傳遞出虛滑的心悸。

“聽我說……”盼妤只得無視對方眸中正在翻騰的慍怒,跳過彼此的心跳,強迫自己將語氣放得斬釘截鐵。

她從硃砂印記說到金琅衛佈局,字句如甘霖,終於澆滅薛紋凜亂火焚燒般的神智,他蜷動了下被握緊的手指,冷冷朝地上說了句“滾”。

倉皇而逃的背影再次留下了這個二人世界。

盼妤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垂首去看人,男人渾然透出莫名的頹唐,頭無力歪著,眼睫緊闔,鼻翼翕動,輪廓裡盡數冷峻的線條。

他安靜了小會,又很快被逼出一陣急促的喘息,微張的薄唇溢位滾燙的氣息,就像一簇簇小火苗,燎原之勢從她頸項蔓延至整片臉頰。

她感到渾身轟然竄出了高挺的烈焰,旋即全身肌肉驀地繃緊。

“慢慢來……不急……”她始終保持柔聲低語,彷彿此刻只有柔如淙淙流水才能產生莫大的力量,“覺得哪裡不舒服?胸口還悶嗎?喘氣還疼不疼?”

連串問題的尾巴上掛滿濃濃的後怕,她再次尋到薛紋凜的目光,從那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的眼神裡輕易熔化了一絲扭捏。

“老樣子,並沒有壞到哪裡去。”語氣裡的隨意令盼妤鼻頭一酸,只顧托住薛紋凜的手肘,小心扶穩沉重得有些下滑的身子。

二人幾乎在用沉默交流,薛紋凜動作遲滯而費力,身體大部分重量倚靠在盼妤支撐的手臂。他開闔眼簾,驅散腦中的混沌,直到幽深的眸色掙扎出幾分堅韌的影子。

薛紋凜嘴唇無聲翕動,終於問出口,“先救皇帝是麼?”

盼妤的心瞬間懸到嗓子眼。雖說明知這並非選擇題,但真正動手起來,仍避不開“先來後到”這種選擇。

她艱難地應答,“青驄掌握了南離的下落、妖妃的背景以及最後的令。”

先救皇帝,聽上去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她手臂的力量莫名加重,將他攏向自己更緊,像在做保證似的,“這題我們不選擇,方才我已叮囑,必須是萬全和完全之策。”

薛紋凜偏首對望,那雙幽潭深壑般的眼眸沒有凝出半分威壓,而更多有病中疲憊和強忍不適氤氳出的迷濛。

他無聲地看著,眼神裡掠過短暫的迷惑,像是在辨認真偽,又彷彿沉浸一方微微生暈的臉頰。

良久,薛紋凜輕輕點頭。

“阿恆的安排我心中有過一二分把握,並未戳破罷了,你不必在意。”

是指那五千七百員圍著你轉的護衛麼?像是特地示好的解釋,聽得心中清爽,盼妤裝裝低落的樣子,“是你人美心善,招人惦記得很。”

薛紋凜溫柔了眉眼,輕輕一哂,旋即順從地卸下渾身力氣,身體向盼妤靠了靠,堂皇汲取那點暖意,“硃砂印記是怎麼回事?”

話中妥協,加之這依賴般的靠近,在盼妤心中漫開更濃烈的酸楚。

她儘量用清晰平穩的語調細說著硃砂印記的特徵,順勢提及,“在名單破譯前,不失為鑑別潛伏者的法子,這件事宜早不宜遲,宜多不宜少。”

意思是早些行動,將訊息傳遍三境。

薛紋凜垂眸良久,啟口,“將海東青喚來,讓它送信。如今我唯恐情勢急轉直下,屆時此地或成為前朝據點,金琅衛區區不過萬,也未必能成。”

她暗暗吃驚,穩準聲線,“你從不陣前說喪氣話,這次怎地?”

薛紋凜支撐著身體稍稍坐直,先試圖離開她臂彎的支撐,可疲累太錐心,總是無力完全坐離,只拉開一段微小的距離。

男人的眼神卻恢復七八分熟悉的清冷,“這次敵人在暗,而慾念在我們。”

“還有呢?”他那麼驕傲,絕不止這個原因,盼妤的聲音愈加低沉。

薛紋凜的嘴角驀地揚起個弧度,眼中寫滿早已洞察的覺悟。

“因為是我,所以沒把握。”

魔音穿耳的力量不過如此,能聽得心肝跟著往下一沉。

還不是一悶子落地,而像從望不見底的深井裡往下看,眼睜睜旁觀石子慢悠悠往下掉,根本聽不見迴響。

隨之,空寂的涼意穿透四肢百骸。

她從沒想過“沒把握”三個字會從薛紋凜口中說出來。

平靜、坦然,毫無反抗之慾。

他深入人心的形象應該是——

驕傲、矜貴和算無遺策。即使在最艱難的日子裡,眉宇會堆成山巒,話音會落滿霜雪,被寂寥包圍,都不會消減薛紋凜的堅定和自信。

能否為了自己而不惜折損自己的驕傲,這認知儘管朦朧,已令她眼眶發熱。

狂喜如火星驟燃燎過心底,但下一秒,酸澀的潮水漫過這片暖意。

他清醒得幾乎自棄,每每逢時,盼妤既怒上心頭又無計可施。

只有將所有除他之外的人都盡數護好,才是薛紋凜所定義的周全。

但逢面對最生死攸關的場合,只有薛紋凜身先士卒的戰鬥才是戰鬥。

盼妤越想越氣,不自禁揪緊了衣角,抬眸射去一記冷刀。

薛紋凜茫然,“......”

她於是氣咻咻地想,講好聽是自我犧牲,又可憐這麼多年,根本沒人敢在他面前說不好聽的,便膨脹得這人越發以為是。

剛愎自用與謹慎行事,有時只有一線之差。

竊喜了,心疼了,又生氣過,盼妤轉念一想,好在他這次不再直接替自己做決定,雖然說話的口吻仍然殘忍,勉強算得可圈可點。

被激怒的反駁本衝到唇邊,因這轉念而轉念,又心甘情願咽回去。

燭光下的身體偶爾會發出力竭的輕顫,他到底在病中,不能再添憂思。

她只得收拾心情,故作輕鬆地彎下唇角,聲音也輕緩順從,“好,我知道了。那你打算怎麼做?打算讓我何時離開?怎麼走?”

她看見薛紋凜目光明顯頓住,那原本清冷的眸光彷彿因她罕見的乖順微起一絲波瀾,旋即迅速歸於沉寂。

他沉默著,用熟悉的審視目光看她,像要從對方的平靜面容下透見些別的。

薛紋凜甚至打好腹稿,準備應對她的爭辯,應對她瞪著眼說“我不走”——

她此刻,反而讓薛紋凜不好受了。

原來聽話可以得到這樣清爽而近乎報復的快感。

看,你也品到不好受的滋味了,對不對?

薛紋凜移開目光望向燭火,聲線低沉幾分,鮮少含糊著,“不急。還需做些安排,如今永定侯府是不二突破口。”

話題被生硬轉開,盼妤倒也從善如流,“趙崇?經此一遭,勢必將府中圍得跟鐵桶一般,我們應當如何突破?”

方向一點沒錯,趙崇諾大侯府的地底就是迷宮,從侯府找迷宮入口進“蜂巢”自然是當下最省力的法子。

薛紋凜指尖摩挲著袖口紋路,語氣平淡,“他自行在府中佈置倒不足為懼,我們要做的,是避免府中發生的動靜驚動內廷。”

盼妤為難地攏眉,“不行啊,內廷那人只怕也杯弓蛇影,越發看重侯府的動靜,我們到底用聲東擊西還是渾水摸魚?”

聲東擊西有暴露“雲雀”和潛伏白虎營的風險,渾水摸魚的難處在於,一池府中水如今如死水般,來個風吹草動只怕能引萬眾側目。

“是化整為零。”薛紋凜嚴謹地糾正,“我們耗不起正面強攻,侯府戒備外緊內松,程泰來盤踞日久,讓他慢慢找縫隙,我們只能原路返回蜂巢。”

“青驄和南離,真的在蜂巢?”

薛紋凜輕輕頷首,甚至猶疑停頓的時間都很少。“雖是揣測,但沒有比這番思考更合適的結論。在長齊,他們大本營在山谷,選擇小隱隱於野,在祁州,他們把頭腦放在內廷,選擇大隱隱於朝,是以將掌控全域性的心臟放在侯府。

盼妤恨然,“對手竟這般自信,自信到覺得我們即便猜到也無力迴天。”

聽他話裡熟悉的冷冽戰意,盼妤心稍安,又氣敵人的張狂,說破天,敵人之勇氣多半來源於皇帝頗有些爛泥扶不上牆。

“那回去之後呢?蜂巢內部,恐怕已面目全非。”

“所以才要早入手。”他側臉看她,眼底映著兩點微光,“無妨,他們對自己建造的迷宮相當自信,未必覺得是逃出,趙崇這種級別的傀儡,在迷宮照樣識不得路。”

“我已知會泰來,宮中不能沒有我們的人,有些事並非只有自己人才能做,能被籠絡、能收錢辦事,這種牆頭草用起來比死士更順手。”

“你連這個都安排了?”

“只是備了一手。”他語氣越加柔軟,“凡事多做一手準備總沒壞處。”

商量至此,她漸漸消減了參與運籌帷幄的興致,尤其這室內的藥味始終盈盈嫋嫋,並未散掉半分,只要鼻翼輕輕一聳,關於他病勢反覆的憂患就像應激般發作起來。

盼妤目光落回薛紋凜身上。

這廝說了一氣的話,倒少在自己面前強撐,睫羽下的倦色太深,令盼妤一下子又軟了心。這個人,心思九曲玲瓏,算盡人心鬼蜮,偏偏有些真情實感尤為純粹。

“凜哥。”她啟口音色便軟了,“你沒必要把所有事都算得那麼清楚,也沒必要把所有人都撇得那麼幹淨。”

薛紋凜抬眼看她,有些疑惑。

盼妤往前湊了湊,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我是說,連廟裡的泥菩薩都無法萬事自己扛。累了就說累,沒把握……偶爾承認一下也沒關係。”

心境被自己的話燙軟,盼妤忍不住地笑,“你今日有這番覺悟,我很高興。”

薛紋凜怔愣,似沒料到自己會受到如此鼓勵,更沒料到,是用這種語氣。

須臾間,一層極淡的緋色悄然爬上耳廓,薛紋凜似想別開臉,卻又硬生生停住。

他微微斂眸,輕顫著睫羽,“……胡說什麼。”

聲音的乾澀裡塗抹了幾分窘迫,“總不能作壁上觀歹人作惡。”

“是是是,殿下高風亮節,心繫萬民。”盼妤見他這副模樣,心裡痠軟化作了憐愛和一絲得逞的甜意,於是故意拖長語調,學著他平日的腔調,眼底掩不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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