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有什麼壞心思呢?
唯恐自己矢志作孤膽英雄,
唯恐自己喝令她離開,
她會擔心自己放棄青驄麼……
應當無一絲可能。
他們並非普通人,彼此皆知還有一層身份,是政客。
這大抵便是為何她不再阻止自己冒險。
因為當下的處境,誰都別無選擇。
薛紋凜被她戲謔得語塞,耳根那抹紅暈大有蔓延趨勢。
他抿唇瞪眼輕喚了一聲,神采裡沒有平日的清冷威壓,全是惱意的無奈。
“我在我在。”盼妤輕軟地應著,趁病患反應稍遲,指腹輕碰了下放在被面上的手背,她一觸即分,露出狡黠笑意,“說多了話,連手都說涼了,喝口參湯好不好?”
薛紋凜虛晃出神,半晌才從鼻腔裡溢位極輕的哼聲。
她臉上的笑意暈染得更開,卻未去端湯,而舉起一隻手,“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薛紋凜索性閉上眼懶得理人。
靜默了一會,手背遽然而至的觸感令薛紋凜受驚嚇般縮回,但渾身實在沒什麼力氣,還未挪動半寸便被按住手。
“別動。”這女人像自方才的試探中增生了勇氣,這回用拇指慢慢摩挲著手背。
薛紋凜,“……”
看這廝五官飛揚跋扈,分明是詭計得逞的神態。
他屏息憋住胸腔的微痛,腦海迅速閃過一絲被欺騙的羞惱。
簡直半分提防也不能少。
薛紋凜繼續小幅掙動,倒沒用幾分力氣,只用小臂一拉扯,眼見對方整個身軀非但不退開,反而筆直一撲,這麼巧跌入自己懷裡——
薛紋凜,“……”
頭顱側靠蹭在他的頸窩,薛紋凜下意識闔眼,忍住髮絲垂落留下的癢意。
空氣詭異地靜了幾秒。
薛紋凜咬牙吐字用力,“阿妤!”
始作俑者不敢玩過頭,聽出音色裡的僵硬和一絲無措,不禁覺得喉嚨發乾,誠然,心底那點壞心眼的興味詭異地壓過了慌亂。
“咳——”盼妤假裝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上去無辜又正直。
“動不了就別硬撐,沒力氣就別掙扎嘛,我倒不嫌重,就怕生出如此誤會。”
她像談論天氣般輕快地啟口,感受到面前快要石化的軀體彷彿又僵硬了幾分,卻只想強忍著笑意,湊到他耳邊用溫軟的氣音低語。
“我保證……這次絕對絕對,不動手動腳,而況——”
話一頓,盼妤語氣驀地正經起來,“你連坐都坐不穩了。我彷彿任督方通,想到任憑溫補什麼其實都不重要,疏通筋絡才要緊。”
這詭辯簡直張嘴就來!男人幽黑的雙瞳映滿難以置信的羞怒,被這此地無銀三百兩般的保證氣得失聲。
薛紋凜沒好氣地掀起薄唇,氣息在情緒波動下顯得不穩:“你分明,咳,慣犯。”
這副掙脫無門的模樣太過罕見,原本連激動時的鮮活都喚醒著盼妤內心隱秘的歡喜,只是咳嗽聲起,立時將大腦聚滿的粉紅泡泡剎那戳破。
也不怪她經常唉聲嘆氣,如此坎坷情路,恐怕唯有自己這般臉皮、這般意志,才能堅持下去。
薛紋凜強大時令人無法靠近,羸弱時又阻止別人靠近。
這種跋扈、彆扭、自棄、難哄……
誰愛誰不吱聲,誰不服誰試試。
盼妤:“......”
倒也……沒那麼多缺點,說起來顯得自己很沒眼光似的。
長久躺臥加上舊疾反覆導致了經絡阻滯,此刻,薛紋凜連肌肉都隨時緊繃得似拉起的弓弦。
之前欺他昏沉,倒還敢肆無忌憚按揉全身,人這下清醒著,若動起手來,無異於在太歲頭上頂著風口作案。
這麼一想,盼妤無比誠懇地連連承認,“是是是,慣犯慣犯。”
她略略撐起拉開距離,硬著頭皮試探,“想快點行動,就聽聽我的嘛。”
她邊說邊偷瞟薛紋凜的表情——這廝正閉目養神,眉頭和薄唇的線條明顯昭示著不虞的心情,不過一副冷峻神態,倒端得像認真在聽下屬“彙報”。
這般懂得懸著人心,究竟從哪裡學來的?
“我雖為女子,但也絕對是正人君子,必要心無雜念,你知道的嘛。”
薛紋凜:“......”
他沒睜眼,基於對手臉皮委實太厚了,只得裝沒聽見。
盼妤悄悄翻起白眼,慢吞吞挪開圈在他身前穩住重心的手,下一刻前胸一挺,大大咧咧錯到薛紋凜頸側——
指尖隔著衣料碰一下硬如鐵板的肌理,繼而夠到僵硬的肩胛骨。
“你看,”盼妤像在稟告上司,努力表現得專業嚴肅,而非因咫尺之距和貼身行為心慌意亂,甚至刻意用力揉按著,篤定道,“氣血不通,才是導致骨縫受累的元兇。”
她絮絮叨叨,語速不敢太快,乍聽像那麼回事,細究之下全是歪理,“是不是整日疼得你沒法放鬆,但凡使勁就耗元氣?元氣一散便更疼了,難怪你下床都難。”
薛紋凜維持原狀,卻已相當勉強,因這氣息太近,除了另一身軀的體溫,還有一份暖陽烘烤過的清淺馨香,正肆無忌憚撲灑在臉側。
這溫度激得肌理下的神經末梢都彷彿在輕微戰慄。
“慣犯”卻毫無察覺,仍在灌輸不通則痛,痛則不通的道理。
薛紋凜由衷無力,可憐了這番道理,畢竟道理挺無辜的。
她越說越自得,越說越順暢,在薛紋凜眼中,簡直張狂得令人髮指。
“此前你昏沉時我就試過多次,效果很棒。”
薛紋凜唇角一抽,實在沒忍住,盛怒之下怒了一下,“還有幾次?!”
睜開的眸底潛著不忿,是一層招架不住的薄怒。
盼妤覺得自己領悟得門清,繼而面不改色,“你疼得那般可憐,我當然不忍心,總之按完之後,殿下可睡得踏實多了,燒也退得快些。”
那些昏沉時的片段如隔水看花,影影綽綽不甚分明。
其中確實有燙貼的觸感,有巧妙滲透至肌理的力道,更潛藏了一種陌生而隱秘的戰慄,令他本能想要逃離,卻被疼痛磨蝕時不自覺地沉墜其間。
他病中多半時間反抗無力,總歸痛都是痛,是以不曾分辨。
但是,當面被通知不是夢和自己從五感察覺不是夢,完全是兩種感受。
薛紋凜不樂意了。
他難道不是極力縱容了麼?
縱容那些窺探和撩撥,縱容她徐徐謀算,直至自己幾乎喪失所有隱秘的領地。
他想遵從內心,讓自己徹底得到安寧,那麼就不要糾纏過往,不該被舊痛磋磨。
他又想彼此都能相安無事,用沉默與善意表達消泯恩仇的態度。
因為盼妤的性子,薛紋凜甚至預想會有自己招架不住的情形,只不過早晚而已。
如今,他顯然已掌控不住。
勿論她,亦或自己。
薛紋凜微微偏首,視野裡,只有女人近得快要貼到下頜的臉龐。
她啟合唇面,那唇色很像屋外凋零的垂枝櫻,唇峰微微起勢,留下惹人遐思的上揚角度,她慣於用透著無限關切的眼睛看自己,一切的鮮活感卻又帶有侵略性。
多年攝政消磨了她的柔軟和溫情,她似乎在自己面前努力扮演年少的自我,明豔、善良、滿心滿眼裝著愛人。
薛紋凜相信,那些情感不假,而她也把這一切都做得完美無缺。
他深吸一口氣,無限斟酌著道,“阿妤,除了男女之別,還有些規矩要遵守的。”
盼妤半環著他的肩頸一頓,目光直勾勾送了過去,這人病得整個輪廓又彷彿瘦削了一圈,聽罷,內心的深重疼痛化為酸澀的暖流。
只有這種場合,盼妤是不懂畏縮二字如何寫的。
自己退一尺,薛紋凜勢必退之一丈,那自己這一年來的心血豈非白費?
盼妤非但沒退卻,反而再把腰板一挺,故意將臉向他湊近了寸許。
彼此的呼吸再次交纏。
薛紋凜被她這近乎挑釁的動作驚得瞳孔微縮,下意識地想後仰,可身體被疼痛鉗制得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雙狡黠無畏的眼睛逼近。
“規矩?”她刻意渲染出無辜和困惑,尾音故意拖得長。
“凜哥……”聲音親暱軟糯,“你是病患,我是醫者,我不認為有問題。”
薛紋凜撒氣般抬手試圖將人驅遠,虛軟的力道被對方直接忽略不計,他甚至懶得說話,心中氣咻咻地腹誹,怎地在濟陽城陪著隨診幾次,便硬充村野庸醫了?
盼妤將目光悠然掃過,坐視男人似激發了急怒而吐息起伏,最後盯住他冷冽的唇面,“繁文縟節只困拘於塵世,你往常時而自詡出世,如今倒不承認了?”
她一歪頭,視線牢牢勾纏,露出“你果然口是心非”的表情。
“規矩是死,人是活的。”盼妤越發理直氣壯,“若覺得我在跟前實在多餘,那自此,肇一必須寸步不離地侍奉,你不答應,我便立即修書告訴薛北殷。”
薛紋凜瞪著女人,被她心知肚明的威脅氣得一時無語。
太賴皮了,簡直太賴皮了!
自己苦於攝政多年,根本沒人敢如此對招,難怪現下只能節節敗退。
薛紋凜抿了抿眼簾,只得自我安慰,臉皮厚實在沒什麼好得意的。
他氣悶地反駁,“正因昏沉而無知覺。你……你那樣——”
“哪樣?”盼妤挑眉,“我按得很規矩好嗎?你要不信,我現在可以給你復現一遍,反正你正醒著,可以全程監督。”
薛紋凜徹底說不出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這番話正堵得渾身氣血上湧。
他直接別開視線,不再看她。
嘖,每每說不過就縮回殼裡,真狡猾。
盼妤把人逼成悶葫蘆,那點頑劣的心思瞬時淡了些,但人還被她困拘在懷裡,只用那雙幽深的瞪自己,鬼使神差地,“要不,試試?”
薛紋凜眼神裡甩出幾把刀子,“試什麼?”
“嘖,你說不過我,平白賭氣。”盼妤輕嘖,“你又不信我,平白自找煩惱。其實我就想你快些好起來,瞧,時間全浪費在生悶氣了,多不值當。”
薛紋凜盯著她又看了足足十秒,繼而緩緩吐息,認命般,“……隨你。”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但盼妤聽見了,臉上瞬間綻開笑容。“放心,我是君子,說不動手動腳就不動手動腳,現在動的只是醫術,你不要想歪。”
薛紋凜:“……”
他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當然會想歪,會控制不住地回憶起昏沉中的五感,那些被妥帖照顧的感覺。
這念頭不能生成畫面,更不該蔓延,一不小心便讓薛紋凜的耳根更紅了。
一股溫熱透過衣袍滲透進肌理深處,專注的力道體貼著每一條緊繃的筋絡,裹挾著分明來時洶湧的溫柔。
身體的本能遲早會背叛意志,薛紋凜甫意識到,這才是自己拼命抵抗的真實原因。
持續不斷的撫揉消弭著頑固的神經抽搐,直至唇縫裡不受控地溢位喟嘆。
盼妤絲毫未察覺他的心理活動,正專心致志地勞作。
“疼嗎?”她偶爾問。
“……還行。”他卻回應及時,悶悶的。
“疼就老實說。”盼妤手下不停,“疼才說明淤堵得厲害,按開了就好了。”
薛紋凜不接話了,其實很疼。
淤堵的穴道本就敏感,她又按得準,那股酸脹痛麻的感覺順著經絡直往上竄,激得他額角又滲出了冷汗。
薛紋凜咬著牙沒吭聲,一半是不想示弱,而這股痛後帶來的的確是舒緩。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燭火靜靜燃燒,光影在兩人之間纏繞。
“放鬆。”她雙手再次搭上薛紋凜的肩膀,口氣忽而嚴肅,“肇一每每對你的醫囑皆是不能思慮過重,天知道,到底哪個神仙能讓你乖乖遵醫囑呢?”
薛紋凜繼續不吭聲,卻默默吐槽這問題簡直好沒水準。
盼妤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手下加重力道,“每每勸你以後少想些,多活動活動,當然,殿下從來聽不進去。”
薛紋凜終於扯了扯嘴角。“……多謝關心。”
“不客氣。既改不了,我也權當給自己練手,但有今朝勢必有來日,你說呢?”
薛紋凜:“……”
我說不好。
手指從薛紋凜的肩膀滑到頸側,她喃語如嘆息,“真扛不住了,可怎麼辦?”
薛紋凜沉默片刻,“……有得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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