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宸宮裡,梅蕊一夜沒睡。
她面前跪著兩個心腹內侍,一個臉上佈滿被掌摑過的紅腫,另一個連頭也不敢抬,摔碎的幾隻藥碗碎在她們腳邊,藥汁在織花地毯暈開一團團難看的汙漬。
“混賬!”宮主人的嗓音尖利刺耳,“本宮就是前朝正統,何懼冤魂?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也配來找本宮索命?”
話音落,空曠靜寂裡瀰漫著陰戾的氛圍,一個宮女跌跌撞撞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張泛黃的紙,渾身抖如篩糠,“夫人,方,方才在偏殿發現這個……”
梅蕊劈手奪過,只一眼,臉色劇變。
紙中字跡蒼勁而扭曲——“此身盡瘁,反遭鼎烹,爾之血脈斷絕,同此枯心;爾之社稷傾覆,如吾殘軀!”
每個筆畫都彷彿散溢著瀕死的絕望和怨毒。
她的指尖一寸寸冰涼,面上血色盡數褪去。
“查!”梅蕊從牙縫裡擠出喉音,“給本宮查清楚,這張紙是誰放進來的。查不到,你們幾個都給本宮去斷龍峪飼敵!”
她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視線陰惻惻垂落腳下,“你們跟隨我多年,我亦沒把你們當外人,說說,可信這些鬼神因果之說?”
二人無言,只將身軀匍匐在地埋得更深。
無聲勝有聲,讓梅蕊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寒意,她不能完全說不怕,但世間更多是比鬼更可怕的東西。
活人的算計。
怎麼看都不像是那個蠢皇帝的作為,他都未必知曉自己的底細。
除此以外,還有誰能伸手探知到離自己這麼近?
恐怕,最大的危險還在西京,但薛家那逃跑的世子若在祁州能掀起這種風浪,勢必千珏城早就大軍推近。
思來想去,這貧瘠之地只在不能久留,還得伺機收攏所有金銀,趕緊回大本營為妙。
同夜,另一條訊息傳遍赤翎衛軍營。
赤尾鳶鳥索命之兆正甚囂塵上,統領高盛的營帳氣氛,緊繃得如快拉斷的弦。
“我從燒火兵役拼至如今的官位,全是統帥教導提攜之恩,而況郡主生前待我等如親,如今忌日將至,陛下毫無祭奠的表示,那傳言雖不可盡信,然世間因果輪迴皆有定數,若陛下再無表徵,這陵,恕某不守了。”
副統領在下首激昂陳詞,割斷的袍角被他扔在地上,身後計程車兵面面相覷。
所有雙眼睛都投向上座的統領高盛身上。
高盛幽沉的眸子裡倒映出數張寫滿不安和猶疑的臉,他還未發話,下首又傳來另外的聲音。
“統領,你倒是說句話!自去秋至今,陛下還未召見過我等,我等是天子近衛,不在青驪城護衛天子,為何莫名要去國陵?”
“住口!質疑聖諭者別怪本帥格殺勿論!”
高盛急急阻止,比起因果神鬼之虛幻無形,蓋著天子私印的密令不容置疑,他雖也悄然在心中存了疑影,但印不假,天子字跡也是真,想來早有大事發生——
他們作為天子近臣,竟始終無知無覺。
這般詭異、這般反常,令高盛更不敢當眾叱問傳言所起。
他嚥了咽喉嚨,說辭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老將軍在世時,被陛下引以為肱骨之臣,你們但凡侍從過他,可發現除了愛重守護,他於陛下有個仇讎憎惡,你們食君之俸,就該有應盡之責之義,怎麼把自己視同那群愚昧的百姓?!”
語畢,燭光通明的營帳一片沉寂,然而下首的表情卻沒有變化。
高盛心中漸漸一點點發冷。
入夜後的青驪城,籠罩著一片詭異的平靜。
鬼故事熱度未褪,華燈初上,街頭巷尾反常地冷清。
薛紋凜看完宮中傳出的訊息,饒有興致將信箋兩指架在燭火,火舌舔舐捲曲著黃紙,直至幾縷青煙嫋嫋消散。
他一面目光泠泠地欣賞,一面叩響桌面。
“哼,赤翎衛的調動偃旗息鼓,看來,是計策奏效了。”
“應該成了。”男人話音清冽依舊,眸底深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恍惚,“畢竟人心最不可捉摸,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他定會忌憚赤翎衛臨陣反噬。”
“離祖陵最近的嫡系軍隊尚在邊塞,馳援不及。”
薛紋凜頷首,眸中我映出冰冷的算計,“赤翎衛不動便是他最大的破綻。要的就是草木皆兵,他戰力必折。”
“梅蕊無天子明旨,不敢大張旗鼓封鎖斷龍峪,她勢力有限無法增兵,定以斥候、驍騎與弓弩派駐為主。”
他霍然起身,玄色衣袂無風自動,泛開一片凜冽寒意。
這動作是鮮明的昭示,決戰的時機到了。
斷龍峪,名如其地,兩邊峭壁如刀削斧劈。
此刻,僅容兩輛馬車透過的狹窄峪口,被粗大的鐵索攔腰截斷,兩側高地上佈設了弓弩手和數十名身著蛇紋勁裝的武者。
空氣裡瀰漫著緊張又略顯鬆弛的懈怠感,畢竟封鎖數日,除了幾隻飛鳥,連只野兔都沒見著。
薛紋凜一行人隱在峭壁的陰影中,觀察著谷口。
盼妤秀眉微蹙:“硬衝會折損人手。”
薛紋凜沒作硬衝的打算。
他做了個手勢,身後的般鹿和彩英越過隊伍領命而去,顯是早有安排。
一前一後的身影貼緊山壁,以陰影和怪石為掩護悄無聲息摸了上去。
二人動作流暢如鬼魅,目標明確,筆直朝谷口的巨石後衝刺。
而高地哨崗的目光,仍在無聊地掃視著空寂的谷口前方。
變故就在一瞬間。
彩英凌空躍上巨石,甩出長鞭奇襲巨石之後,一個大漢身影倉皇從石頭後露出半身,轉過背才現出滿臉虯髯。
“當然是擒賊先擒王。”薛紋凜在身側恰時悄聲。
盼妤抿唇,嘴上不想誇耀,聲量卻忍不住抬高,“殿下算無遺策。”
“非也,是泰來功課做得好。”
二人不想錯過精彩,重新凝焦戰局,那虯髯漢後頸一涼,張嘴想要驚呼,彩英紫鞭先至,精準扼住他的喉嚨,般鹿近身上手,一下卸去下頜關節。
冰冷的刀刃貼著虯髯漢的頸動脈,同時,兩聲短促悶哼響起,他身邊兩名副手軟軟倒下,只夠般鹿換隻手出動一招。
般鹿的威脅如刮骨寒風在他耳邊低語,“立刻讓關隘守軍撤開鐵索,放棄抵抗。”
那大漢臉色煞白,眼神慌亂四瞟高地,他甚至還沒機會看清出手的人有多少、是誰,刀鋒在脖頸貼得更緊,死亡的恐懼瞬間壓倒了忠誠。
“……開…開索!”虯髯漢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含糊不清,“撤…撤防!是娘娘的口諭有變,快執行!”
他唯恐命令不夠分量,自行胡亂加上一句。
高地上計程車兵和武者面面相覷,他們不見被刀架著脖子的長官,只聽到這莫名其妙的“口諭”,又從明顯不知所措的聲音裡發出,愈加驚疑不定。
不多時,粗大的鐵索轟然落地,激起一片塵土,高地上的武者和弓弩手茫然收拾裝備,開始往撤下。
薛紋凜帶著盼妤並肩率先掠入谷中,身後的崔氏舊部與駐守的力量看上去勢均力敵,只聽盼妤嬌聲低喊,“你們接管斷龍峪,擅闖者殺無赦。”
如果您覺得《攝政王,換馬甲也難逃哀家手掌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34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