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出峪口,一片山谷盆地讓眼前豁然開朗。
祁州王室的祖陵背靠巍峨青山,白日的氣勢恢宏,比之入夜後,別有一份森然的死寂。
斑駁的石像生在神道兩側佇立延伸,直到巨大的陵寢地宮入口。
本應是歷史塵埃的寧靜之地,此刻,明晃晃的火把將入口照得亮如白晝。
盼妤忍不住嘴角抽了又抽,“這是唯恐外人不知祖陵有人,還唯恐外人不知祖陵另有入口。”
身著亮銀甲冑的兵士數量遠多於預期,已排成嚴密的方陣,個個神情緊張,刀劍出鞘,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恐慌,他們眼神裡全無保家衛國的堅毅,只有被未知裹挾出的茫然和忐忑。
祖陵宮殿群之後,似還有零星的兵馬調動聲傳來,顯得混亂而急促。
盼妤微眯眼,“他調了這麼多身邊精銳?看來謠言真是戳中了死穴,連掩飾都顧不上了。”
薛紋凜眸中閃過一絲洞悉的光芒,“阿妤莫吃驚,這於我們而言,分明是好事。”
他溫和的語氣裡有種冷冽的篤定,“人越多,證明他越心虛,越不敢動用赤翎衛。若只為保命,他大可一走了之便是,他甘願成為目標,只有一種可能。”
盼妤心領神會,眼睛都要放光,“證明東西就在,並且他還帶不走。”
她側目疑惑,“為什麼帶不走?那我們可有把握?”
話音未落,一支響箭裹挾淒厲的哨音直衝入天,破空後深深釘入地宮前方空曠的土地,尾羽兀自顫抖。
隨即,青驄現身。
“他簡直憑空大變活人!”地宮石門甚至沒有開。
薛紋凜朝她噓聲,又輕聲耳語,“正門斷龍石已下,怎會開啟?”
皇帝身著玄黑繡金蟒王袍,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明顯的青黑,眼神不復往日的算計深沉,反而充滿被逼入絕境的狂躁和病態的高昂。
他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有些尖利,“盼妤,朕知道你們會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次是你貪心過甚。若你再近,這龍潭虎穴就是為你們準備的葬身之地!”
回應青驄咆哮的是一片空寂和風吹樹葉沙沙聲。
守陵兵士雖也堪稱精銳,卻經不得連日緊張戒備,疊加青驄的猜疑和多變,早已疲憊不堪,見他只顧對著毫無人影的空曠徒勞怒吼,紛紛面面相覷,繼而面色麻木。
“攔住他們!給朕攔住他們!!”青驄氣急敗壞地嘶吼,原本孤身獨自站在空地上,這下邊後退邊對身邊的親信咆哮,“訊號呢!邊境的援軍怎麼還沒到?!”
莫說身後的將士面色難看,盼妤翻個白眼後都嫌丟人,忍不住悄聲,“他瘋了?”
薛紋凜卻不置可否,只蹙眉凝望。
女人這下真急了,“不行啊,他若瘋,這爛攤子豈不是要我來了結,我可不當這冤大頭!”
薛紋凜眉眼一鬆,無奈拍拍她的肩,“安靜,現在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入夜再說。”
入夜,無星無月。
一行數人輕裝潛至石門之外,白日裡守軍留下的痕跡清晰可見,現下一片死寂。
石門緊閉、嚴絲合縫,透不出一絲光亮和聲響,彷彿一頭吞沒萬物的巨獸。
盼妤仔細端詳門楣和石壁,秀眉蹙緊,“斷龍石落,外面應當進不去,裡面也出不來才是,若真有機關,父皇恐在傳位時一併將秘密告知他。”
薛紋凜蹲下身,手指拂過石門底部,指尖充分感受石壁紋理和細微凹凸。
“機關必是有的。”低沉而肯定的判斷足以穩定人心,“這石門構造以及門牆的獸首紋飾……並非你們祁王族風格,阿妤,你方才仔細觀察些什麼?”
這與賢者夫子問課笨蛋學生有何差別?!
盼妤被問得心虛一哽,只好舔著臉湊上前,學著他樣子觀察。
冰冷的石牆帶著溼滑水汽,“你看此處,”薛夫子饒有耐心,也不計較,指向石門左側靠近地面的不起眼角落——
被苔蘚完全覆蓋之地有個微微凸起,苔蘚半抹,現出一隻獸目雕刻。
“眼睛刻法以及它與周圍紋路的間距——”薛紋凜用小刀輕輕颳去那片苔蘚,露出完整而猙獰的石刻獸瞳。那獸瞳中心嵌著一個極小的凹點,如同點睛之筆,又顯得異常規整。
“這是大嵊金鱗士常用的‘隱目鎖’。斷龍石落,給其後裔留下一線開啟的可能。阿妤,老祁王,的確很讚賞前朝匠宗。”
盼妤撇撇嘴,氣悶地嘀咕,“這可反駁不了,這對父子畢竟惜命。”
他輕嘆,“老祁王深諳此道,甚至可能改良過,你皇兄或許掌握開啟之法,但沒學會如何將機關運用自如。”
“我需要一點時間。”薛紋凜語氣謹慎,出行前原本也沒打算一步到位。
他手執工匠常用的玄鐵筆,摸出一小撮黑色粉末,磷粉的煙火淡香撲鼻而來,他先小心翼翼塗抹在凹點處,後以筆尖輕輕叩擊石壁上的幾個點。
細微的叩擊後,那獸目凹點處驀地冒出一股青綠色的火苗,燃起又瞬間熄滅。
火苗熄滅的剎那,機括轉動彷彿冰面裂開的微響漸漸散開,渾然一體的巨大石門腰腹部位,在他們面前滑開一面一人寬的入口。
盼妤吐息一瞬立刻屏息,濃郁的黴朽與鏽蝕氣撲面而來。
“阿妤,走中間。”薛紋凜當機立斷定好盼妤的走位,第一個側身閃入那黑暗的門縫。
“......”盼妤瞪著背影,探險之途的第一步便開始不甚愉快。
肇一緊隨其後與之並肩,從女人肉眼可見的表情極快判斷出“閻王”臉的源頭,故作理解萬歲地小聲蛐蛐,“剛愎自用不愧這世間最難改的毛病。”
盼妤:“......”
門後沒有想象中寬闊的神道大殿,而是一條更加狹窄而傾斜向下的低矮石制甬道。
空氣渾濁得幾近令人窒息,薛紋凜首當其衝,好幾次因吐息不穩而卸停,卻堅決不允盼妤越過自己,只讓女人一味氣急。
“你們這會竟聽憑他肆意妄為?”她被推圍在男人們中間,漸漸發了冷怒。
“夫人。”薛南離滿臉肅然,衝她搖搖頭,“義父分得清事態,您觀察方才踏入的地界,空氣裡並無活人走動的痕跡,連祁州王都無涉足,定危機四伏——”
“我們連目的萬分之一還未達到,必須用最小的代價和最優的方案先行至核心。”
剩下的不言而喻,盼妤心知肚明,說到底,只有薛紋凜面對金鱗士修造的建築最有應變機敏和智慧,還非他不行。
關於這件事,她也實在怪不得這些屬下學藝不精。
貼壁而行漸往深處,能偶爾得見零星嵌著的夜光石,經年而過,光芒早就暗淡,只稍提供點形如鬼火的慘綠照明。
再往裡,便新見牆壁佈滿密集且毫無規律的撞擊和劃痕。
“看這些痕跡!”盼妤喜出望外,“青驄竟探到了這裡。”
薛紋凜沉沉側目一眼,並無相同的喜色,反而凝神感知和傾聽,似想從死寂中捕捉什麼。
須臾,“他們應當探到更深,千萬別驚動,跟我來。”
他棄了壁上有痕跡的方向,彷彿僅僅憑藉空間直覺,在蟻穴迷宮般的分岔路口,一次次選擇那些雖不起眼,卻空氣流通稍好的小徑。
諸人漸漸匍匐穿行,薛紋凜執意走在最前,通道狹窄,他需要不時側身才能透過某些更加低矮的隘口,每一次動作都保持精準而無聲。
一個拐角的斜坡處,嶙峋怪石懸在頭頂,盼妤謹慎低頭,腳下不經意踩上一塊石板,偏偏那石板半嵌在溼滑的地面,承重後才發覺已微微鬆動!
入耳聽見一聲脆響,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她暗叫不妙,身體卻擺脫不及——
心中下意識預設出的機括聲和任何破空清嘯並未發生,盼妤的眼前驟然發暗,鼻翼霎時頂上一抹溫熱而冷冽的氣息……
薛紋凜在聽見第一聲的同時旋身回撲,攥住女人纖瘦的手腕直往自己懷裡帶,整個背脊嚴嚴實實擋在她身前。
頎長的身形將盼妤完全籠罩在保護圈內,兩人因衝力緊貼在一起。
她聽見的心跳急促而沉重,隔著衣料在自己掌心擂鼓。
盼妤驚惶抬眸,撞上他那雙看似依然沉穩平靜的眼眸,咫尺之距裡,自己失措的面目映照在雙瞳,而瞳仁深處,還有一絲來不及收斂的擔憂與急迫。
空氣凝固在此刻。
繼而,無事發生。
隨行諸人也都重重鬆了一口氣。
她驀地從心神恍惚裡驟然清醒,先掙扎出對方逐漸收緊的臂彎,薛紋凜被她突如其來的力道推得微退一步,眼中劃過一絲茫然,極快地被慣常的沉靜覆蓋。
“你在做什麼!”喘息的叱問裹挾了幾分壓抑的驚怒,問得薛紋凜瞬間怔愣。
盼妤揚起下巴直視,冰凌凌寒聲又道,“既允我同行,就該匹敵相同的信任,方才你不顧安危,若自己有個萬一,此前的心血豈非就要交代在這裡?”
薛紋凜上下唇微啟,聽出語氣背後的緊張關切,堪堪避開對方灼熱的視線,帶著尚未平復的緊繃感飄然解釋,“……我太下意識……”
她似乎應激得反常,眼中新添一股被深深刺傷的情緒。
“凜哥,我一定能做些什麼,而不是拖後腿。但你才是為主將,安危關乎所有佈局的成敗,既選擇此行,你怎能……怎能……”
她喉嚨一哽,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又輕又重。
周遭一片靜悄悄,誰都不敢插話。
雖然聽到的話語充滿強烈的叱責意味,偏偏映入眼中的面目卻彷彿遭受莫大委屈,薛紋凜定神在她微微泛紅的眼尾數秒,只柔柔慨嘆,不還口以作預設。
片刻,那眼神恢復鎮靜,她咬重字眼,“如今,誰都不容有失。”
“方才,那是啞炮還是陷阱?”她饒有餘悸。
“只不過揪準闖關的心理,足夠讓人望而卻步便是,哪有這麼多財力物力隨處佈置殺招。”薛紋凜眼神四掃,“走這邊。”
繼續下行,空氣裡開始出現一絲微涼的流動感。
“我們走了多久?”
聽薛紋凜問話,早有準備的般鹿報了個數。
薛紋凜兀自沉吟,預告的話還沒出口,眼前忽而豁然開朗。
他們進入一間小型穹頂墓室,與地宮其他區域的恢弘不同,內部只普通房間大小,並無其他地宮繁複的雕刻裝飾,穹頂繪製著玄奧的星辰圖案。
墓室中央並非棺槨,而靜靜地矗立著一座三尺高的石臺。
石臺之上赫然懸放著一具墨玉棺槨,由正常大小縮放了比例,造型古樸簡約,在周遭螢光的對映下,淌著彷彿吸納所有光線的幽芒。
懸棺!
“這…這棺槨?”般鹿瞪大了眼,低聲驚呼。
“阿妤可見過地宮祭壇?”薛紋凜牢牢凝焦,彷彿懸棺擁有生命,聲音微微發緊。
“大嵊王室曾有秘傳‘虛懷若谷,魂懸方寸’的葬式,象徵君王魂魄超脫凡體,存於天地,守護一方山河氣運……”
盼妤立刻參透後面未盡之語。
六龍令象徵龍脈相連,其具現所在,無外乎棺中。
“!!”她感到心尖發顫,烏沉沉的睫羽小心翼翼地掩住表情。
咻——
尖銳的破空聲驀地撕裂寂靜,數道黑影從入口對面的壁龕內激射而出——角度之刁鑽,完全覆蓋幾人站立的位置!
又是連環機弩?!竟全是老把式!
“主上蹲下退避!”般鹿和彩英一面拔出武器格擋,一面用主動攻勢將薛盼二人護在中心,反應極敏極快。
薛紋凜不敢有失,沉聲提醒盼妤,二人背靠背目覆四方,弩箭落點漸漸可以預判,薛紋凜抓緊時機勘查四周,果然瞥見腳下不遠處的地磚有動靜。
那地磚看似平整,卻逢機弩響動的同時,悄無聲息向下沉陷一寸。
薛紋凜心念急轉,瞬間參透地磚恐是陷阱觸發點,此刻他重心襲動,全力避退至地磚附近,腳下一踩,一股無形吸力抓住他的腳踝!
千鈞一髮時,他聽到頭頂有機關轟然洞開——
是巨石即落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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