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哥!”
一聲幾近魂飛魄散般的慘呼。
薛紋凜嚇得靈臺清明,視線未所及,身體先被一道巨大的衝力撞得七暈八素——
耳旁轟然作響,所有的聲音旋即盡數消失。
薛紋凜暈了半晌才晃過神,睜開眼的同時五感遽然回籠。
他側躺在地,渾身泛起五臟六腑挪位般的疼痛,眼角側垂落地,只打開一個扭曲的視野。
視野裡,女人站在不遠處,看上去安然無恙。
薛紋凜剛要心定,視線微微一抬,頓時目眥欲裂。
盼妤頭頂上方的穹頂,三道龐然厚重的石板緩緩下沉如同天塌一般,石板刻滿繁複的符文,眼見就要砸落下來,堪堪將她前後左右所有的退路堵死。
煙塵籠身,她一腳踩在機關上,腳下多用力,石板下沉就有多慢。
“咳——,咳咳,阿妤!”薛紋凜溢位一聲痛極的低吼,充滿沉慟絕望,瞳孔映出女人瞬間回望過來的眼神。
釋然盛於憂懼,愛意縈繞不散。
般鹿和彩英也驚怒交加,奮力擊落最後一支弩箭後衝到石板前試圖救援,但那石板沉重無比,人力根本無法撼動。
恰時,急促紛沓的腳步聲伴隨混亂的呵斥聲由遠及近,數支火把的光芒猛地從盼妤背後湧入。
竟是青驄到了。他形容狼狽,錦袍破裂,臉上的幾道劃痕格外顯眼,眼神中充滿瘋狂和絕境逢生的狂喜,身後跟著數個同樣狀如驚弓之鳥的禁衛親信。
“哈哈哈哈哈!”他彷彿一眼看出幾人的處境,從滿面絕望的妹妹看向石板之隔橫躺在地的薛紋凜,爆發出嘶啞而得意的長聲獰笑。
“天意!真是天意!”
“竟比朕還要早尋到這祭室,果然不能小覷你等。可惜賊子便是賊子,竊國就該引來天罰,正好省卻朕一番功夫!”
他目光貪婪又怨毒,視線凝定於懸棺附近,一招手,禁衛們將盼妤密密圍攏。
火光將他面目的扭曲映照如地府惡鬼,“把你手中的東西交出來,賊子!”
他抽出腰間佩劍,劍光晃動,冷冽的殺意直取盼妤的肩頸。
“我可以當著你們的面,讓她先你一步,去地下向列祖列宗懺悔。”青驄因極度激動和莫名歇斯底里的亢奮而拔高聲調。
“殺一個竊國賤人,列祖列宗都會保朕!父王說得沒錯,這東西絕對不能落入西京!祁州最後的底氣,不能毀在你的手裡!”
劍鋒處傳來對峙之下的第一聲悶哼,裹挾著滔然的憤怒。
盼妤根本不怕這蠢貨會真正動手,而擔心薛紋凜情急之際真做出什麼來。
玄鐵筆硌在掌心,金屬稜角陷進薛紋凜因虛弱而微潮的掌紋裡,冰涼刺骨。
他以手背覆地,努力抑制著手指的顫抖,唯恐青驄看出內裡的破綻。
對方的反應正中薛紋凜下懷,無論如何,地方並無找錯,六龍令就在祭室之內。
他直勾勾與對面那雙眼睛對視。
貪婪這種東西,平日可以被禮數和冠冕掩藏,一旦圖窮匕見,就會迫不及待從瞳孔浮上表面,油亮得像結了層膜的隔夜葷湯。
用這樣一雙眼睛威脅自己,薛紋凜原本根本不帶怕,偏偏此刻他除了對視,絲毫不敢往旁邊看。
他怕看到劍鋒與她脖頸之距,聲音會顫,手會發抖,怕自己精心構築的冷靜會像散沙般垮掉。
他現在不能垮,她是生是死,全在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裡。
眼角餘光感知著盼妤的存在,凝成一個沉默而模糊的輪廓。
他最怕的就是盼妤太安靜,安靜代表必不會讓他掣肘,代表她又可能自作主張。
“陛下。”薛紋凜被般鹿攙扶起立,後背貼在中央石臺壁上,用那點涼意勉強支撐與保持清醒。
膝蓋在袍擺底下時而打顫發軟,薛紋凜用腰抵住石壁,另外一部分身體的重心悄悄懸在般鹿手臂上,但姿態看不出一絲異常。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的懷疑毫無根據,而她與你血脈相連,才是不爭事實。”薛紋凜語氣飄忽,“庫雅勒先祖在上,你確定要殘殺血親?”
他並非求情,因求情代表軟弱,軟弱只會讓青驄更加興奮。
“血親?”青驄咀嚼著這兩個字,像在品嚐一個荒謬的笑話,劍尖輕輕一劃,削下一縷青絲。
“你算個什麼東西?竟在朕面前說如此謬論?這世間,可有比她更會算計人心?可有比她更會挾情謀私?”
青驄不客氣地對薛紋凜周身打量,品頭論足後發出惡劣的笑。
“莫不是庶出慣學得會些市井的勾欄玩意?她若不是個尤物,怎地讓那薛家人,讓你們這些蠢物,一個個地前仆後繼?”
他故意停頓,發現對方臉色轉而冰寒時愈加肆無忌憚。
劍鋒籠罩下的軀體正氣得發抖。
無疑,青驄精準而狠毒地戳中盼妤內心最大的痛處——她最忌諱反騶舊事,讓薛紋凜被迫一次次回憶那些彼此離心離德的過往。
“皇兄。”盼妤挺直背脊,周身散發龐然殺意,語氣卻異常輕柔,“我不阻止你繼續說下去,但你遲早要為接下來的每一字付出代價,即使今日我們同歸於盡,也不死不休。”
繼而,她唇角勾勒出冰冷而殘忍的笑意,“千秋萬代,不死不休。”
皇帝扭曲癲狂的臉上現出錯愕,十分的難堪蓋過之前的得意,他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忽而被佩劍側閃出的鋒芒提醒,閉上嘴,臉色十分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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