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殿外熟悉的兩道交談之聲, 婁華姝失手打翻了杯子,茶盞碎裂在地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她眼睛紅彤彤的,滿臉不可置信。
東瑾真的這麼快就轉變了心意, 要棄了她, 另娶旁人?
“呃!”
小腹處傳來一陣隱痛,婁華姝用手扶住肚子, 疼得額上泛起薄汗。
進殿檢視情況的宮人看見她這蒼白如紙的面色, 素來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劃過一絲驚慌, 急急忙忙過來扶她靠在床上。
婁華姝緩了好一陣,才從眼前陣陣昏黑, 肚子也不時作痛的狀態下好過來。
只是身上不痛後, 心痛的感覺是那般清晰。
一股巨大的絕望襲來,等了那麼多日, 她這處都沒有半點聯姻的訊息傳來,更何況她還有了身孕, 誰去聯姻都不會是她去。
她日日被困在宮殿裡, 找不到逃出去的方法,救不了母后,也救不了自己。
東瑾要成親的訊息, 更是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般, 讓本就強撐著的她, 快要喘不上氣來。
進來的這宮女, 說是看顧她,實則更像是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在這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想向外面的東瑾傳點什麼訊息都難。
外面的聲音漸漸淡去,沒多久婁雲休便進了殿中,面對他, 婁華姝連眼皮都懶得抬,一副不想正眼看他的樣子。
婁雲休進來掃視了一圈內殿,掉落的杯盞已經被收拾好了,只是地面殘留的水漬還留下洇溼的痕跡,他見此也能明白殿中都發生了什麼。
“剛才的話,皇姐可是都聽到了?”
聽他說了這話,婁華姝才有了一點反應,她轉過頭來盯著他:“你是故意讓我聽到的?”
她一直都被他密不透風的關起來,一絲風聲都探聽不到,今日卻突然能聽到他和東瑾的交談聲?
婁雲休滿不在意地笑笑:“我不過是想讓皇姐知道真相罷了,免得那邊東瑾洞房花燭,這邊皇姐還被矇在鼓裡。”
婁華姝心臟又被重重攥了一下,嘴硬道:“知道了又能如何?”
空中一靜,婁雲休嘴角的笑拉平了些,視線滑落在她肚子上:“怎麼?難道皇姐要為已成人夫的東瑾誕下一子嗎?”
是了,東瑾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與旁人成親,但是她還有個孩子。
婁華姝開始為難起來。
她已經被困在這一隅之地了,難道還要生個孩子嗎,讓她的孩子和她一起受困嗎?
已經為人魚肉的她,又該怎麼保護好她的孩子,怎麼護佑他長大?
若日後孩子問起他生父的事,她又該如何做答?
瞧出她臉上的猶豫,婁雲休向殿外的宮人示意了一下,端著托盤的宮人走了進來,將婁華姝的思緒打斷。
“皇姐,這兩碗藥一碗是安胎藥,一碗是墮胎藥,如何選擇全在你?”
婁華姝思慮了許久,緩緩伸手觸到了那墮胎藥的藥碗邊緣,而後將其拿了起來。
可都將藥拿起來了,卻遲遲沒有喝下去,轉而掃了一眼殿內的人:“你們都下去,讓我自己好好想想。”
所有人都被婁華姝趕了出去,到最後婁雲休也沒能親眼看到她將那碗墮胎藥喝下去。
這一等便等到了夜半,內殿卻還是遲遲沒有半點訊息。
不過,即便是她選了保胎藥也不要緊。
婁雲休毫不緊張地看著內殿的方向,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安胎藥。
那兩碗藥,都是墮胎藥。
他不會任由他的皇姐,生下東瑾的孩子。
即便是恨他也不要緊。
*
內殿裡,燭火顫動不止,打在婁華姝面上的燭光亦明滅不定。
她心底像被撕扯著,有道聲音告訴她東瑾和別人成了親,而且就算他和她在一起,也因世家而生出種種猜忌,沒有一個好結果。
可就在她將藥碗送至嘴邊,要一飲而盡時,腦子裡又響起一道稚嫩的、軟軟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喚她——孃親。
“咣噹”一聲,藥碗落在地上,湯藥灑了遍地。
這是她的孩子。
她要留下她的孩子。
*
沒過兩日便到了東府的大喜之日,東府門前敲鑼打鼓,紅綢翻飛,好不熱鬧。
衛玄素頭戴豔紅絹花,在府內款待賓客,宴請的大多為熟悉的朝臣,不少街頭巷尾愛湊熱鬧的人,也笑嘻嘻地來討喜酒吃。
大臣們都來恭賀,和東府有血緣關係的婁雲休也不好不出面,只是到了地方,見到一身常服的東瑾後,他怔愣了許久。
“今日不是你的吉日嗎?你怎麼沒穿喜服?”
東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日不是我的婚事,是我二弟的。”
婁雲休深覺不對:“侯家小姐不是一直傾心於你嗎?怎會同意嫁給你二弟?”
“他們的親事是主母做主的,與我沒有干係,我也不知情。”
他根本懶得理會這些瑣事,也沒有時間,不過有用到他的地方,他略幫襯些罷了。
至於侯露開始對他糾纏不清,後面又和別人定親是為什麼,他根本不關心。
倒是侯露,明明已經和東煦定了親,卻還總是來他別院處求見,實在不成體統。
已經入了洞房,坐在喜床上的侯露,對此還一無所知。
婚嫁之事皆由父母經手,她在家也不過做些女兒家的針線活,同繡娘一起在喜服上繡上自己喜歡的繡樣罷了。
不想這般快,便嫁給了東瑾。
想到他素來清冷如謫仙般的模樣,也不知在床榻上親暱時,會是什麼樣子......
她面上發燙,塗了胭脂的雙頰更是染上一片緋紅,有今天的這一刻,以前她追逐他時受的苦,也都值了。
日後他們夫妻二人會兩廂情好,繾綣相依,她還會為他誕下一男半女,在府中相夫教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完一生。
日頭漸落,天邊被暗色的夜幕所浸染,東府之人又歡歡喜喜地放起了焰火。
侯露坐在床上等了許久,終於聽到門處傳來響動,一雙猩紅雲紋長靴徐徐出現在喜帕之下的視線中,她彎起紅唇,笑逐顏開。
喜帕被挑起,垂下的流蘇在她眼前一晃,便隨著喜帕被擱置在了一旁。
見到來人的那一瞬,侯露瞬間僵在了原地,她甚至懷疑是不是剛才眼睛被晃了一下,沒能反應得及。
怎麼會?
怎麼會是東煦?
只是不管她再怎麼不願接受這個現實,面前之人一開口,還是將震驚出神的她,拉回到這個殘忍的事實前。
“娘子?”
侯露“噌”地一下站起身:“誰是你娘子?”
“我要嫁的人是東瑾,怎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快滾!快給我滾出去!”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怒罵。
剛才對未來的一切構想,都化作了一觸即碎的幻夢。
東煦本也不是什麼耐心之人,更何況是她這樣的態度?
而且自小他便處處不如東瑾,費盡力氣也難能和他比肩半分。東煦最討厭旁人拿他們來做比較,更是恨極了在他們二人之中,東瑾每每都是被選擇的那一個。
看著幾近崩潰的侯露,他反唇相譏道:“嫁給東瑾?別想了,他便是自己一個人老死終生,也不會娶你。”
“你胡說!”侯露捂住耳朵,“一定是哪裡弄錯了!我要去找東瑾,我要他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一定是你在中間不知用了什麼詭計,我們的親事明明就要成了,我要找到他重新拜堂,讓事情回到正軌!”
她想也不想便要起身出門,但還沒走到門邊,便被愈發惱怒的東煦抓住,重重丟回了屋內。
侯露站立不穩,栽倒在床榻邊,力道太大,讓她頭上的珠釵都滑落幾支,斷落在地上。
她都已經摔倒,也不見東煦關心,反而他還事不關己地站在一邊,嗤諷道:“如今你已經是我東煦的妻子,還想去招惹旁的男子?”
“侯露,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以後也記清自己的身份,別再做那些浪蕩輕浮之事,免得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說罷便毫不留情地離開了婚房,臨走還不忘囑咐侍從看好她,以免她再出去發瘋。
獨留侯露一人在空房之中,她袍袖下的拳頭攥緊,看著地上斷掉的珠釵,眼神愈發狠厲起來。
難怪之前父母在她面前遮遮掩掩,難怪衛玄素對她那般殷勤,難怪......東瑾始終不願見她。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們騙她騙得好苦!
*
酒席之間,推杯換盞,婁雲休不免被灌了幾杯。
本以為這酒喝上幾杯不打緊,不想酒勁如此之烈,還沒喝多少,他便覺思緒飄忽,維持清醒愈發困難起來。
他晃了晃頭,趁著還有些許意識,便想就此離開。
不想才站起來,身前便跑過去幾個玩笑打鬧的小孩,他一個不妨被撞了一下,幸而周邊的侍從扶住他,他才站穩。
連身上掉了點東西,他都沒注意到,腦子已經徹底因酒意變得遲緩了。
直到東瑾定定看著他遺落的東西,微有失神地走過去將其撿了起來。
“這是......”
他拿著手中柔軟的錦帕,瞬間不知今夕何夕,好不容易被他壓下去的思念、悲痛,再一次拍翻江倒海般湧來。
婁雲休微微轉頭,循聲看去,卻見東瑾拿著他一直貼身放著的帕子。
他停止轉動的腦子終於微微一動,快步上前搶過:“還給我。”
只是他去拿,東瑾也不肯放手,帕子兩個力道抻開,露出了芍藥花旁歪歪扭扭繡的小字,那是一個“東”字,剎那間東瑾如遭雷擊。
他曾因她這個先一步送了旁人的帕子,和她鬧了不小的彆扭。
但他卻沒想到,或許這帕子一開始便是她想送給他的。
東瑾死死抓緊了這帕子,眼神陰狠地抬眼:“這是我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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