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辛歷史性會晤, 但一個看戲,一個看地的時候,曹暾也迎來了“歷史性會晤”。
曹暾正在家躲懶,今日出外訪友的范仲淹回來, 要帶曹暾去見朋友。
曹暾很無奈。朱夫子真的有認真幫自己隱藏身份嗎?怎麼遇見個朋友就要去看看?
雖然無奈, 曹暾也很好奇, 這次朱夫子又要把自己的身份告訴誰。
在馬車上, 范仲淹介紹了這次要帶曹暾去請教的友人。
這次范仲淹介紹的友人不入朝堂,對保住曹暾的地位沒有好處,純粹是學問太好,范仲淹認為曹暾不能錯過向他請教的機會。而且這人正年輕,或許將來能成為太子臂膀。
曹暾見到了許多“歷史名人”,心情都很平靜。當范仲淹說出這位友人的姓名的時候, 曹暾的眼皮子難得地跳了跳。
啊, “關學”張載啊。
曹暾有些驚訝了,沒想到朱夫子對張載這麼信任。
橫渠先生張載在後世的名聲是極大的,但在現在, 他還是一個連科舉都沒參加的二十五歲年輕人。
張載出生在陝西長安。因為長安在北宋成了邊疆,張載眼睜睜地看著西夏蠶食洮西,上書給當時的陝西經略范仲淹,要和同鄉組織民團去奪回失地。
范仲淹誇讚了張載的勇敢,讓張載回家讀書,研究《中庸》, 爭取成為一代大儒。張載受了范仲淹的鼓勵, 便閉門修儒,終成一代大儒。
曹暾看過這則記載後,還以為老範是在委婉地敷衍張載。沒想到夫子居然帶自己去見年輕的張載, 還告知了張載自己的身份。夫子做事,真是不拘一格啊。
范仲淹自知年事已高,年歲不多。
皇帝對太子的教導很敷衍,讓貶謫官員輪流辭官來教導太子,簡直像個笑話。
太子要成為皇帝,所學之事之繁雜,豈是一二人能教授?
而且范仲淹雖然被誣為朋黨,但堅信為君者不能偏聽一家言論,更不能真的成為黨同伐異的朋黨。
當年范仲淹與呂夷簡意見相悖,常在朝堂互相大罵,他獻上《百官圖》罵呂夷簡是奸人,呂夷簡罵他離間君臣。兩人水火不容。
但在宋夏戰爭期間,呂夷簡堅定不移地站在范仲淹這邊,為范仲淹擋下了不少朝堂的攻訐誣告,多次在遊移不定、甚至一度聽信讒言想要處死范仲淹的皇帝面前為范仲淹辯解。
呂夷簡雖然與自己交惡,但呂夷簡認為宋夏戰爭離不開自己,便毫不猶豫地維護自己,范仲淹對呂夷簡既厭惡,又敬佩。尤其慶曆新政失敗,讓他明瞭政治不該非黑即白,對呂夷簡的政治眼光便更感慨了。
范仲淹堅信西夏狼子野心,一定會再起爭端。但他反對主動進攻西夏,只認為應該注重邊防。
張載身為陝西人,對西夏十分仇恨,一直希望大宋主動出擊,恢復漢唐故土,與范仲淹偏防守的主張不同。
太子若繼位,朝政大事繞不開邊疆。范仲淹便想帶太子去見一見張載,提前思考不同的邊防意見。
張載家中世代住在關中,對邊疆之事十分了解,太子即使不喜歡張載的主張,也該聽一聽居住在西北邊疆的人的聲音。
為此,他可以冒一點險。
范仲淹道:“張子厚擅長軍略,你是曹家後人,應當能與他聊盡興。”
章子厚?怎麼又有章惇的事?曹暾困惑。
多聽了幾句後,他才反應過來,張載也字子厚,是“張子厚”而非“章子厚”。
范仲淹帶曹暾去見張載時,來京城遊學的張載坐立不安。
張載被范仲淹鼓勵後,一直閉門苦讀。
但當他聽聞范仲淹辭官後消失無蹤的訊息後,十分擔憂范仲淹的安危,雖然他沒打算明年科舉,也便借科舉遊學之名,前來東京打聽范仲淹的蹤跡。
他以為自己一定會費盡心思才能尋得范仲淹的訊息,誰知道剛來京城不久,范仲淹就主動找上門了。
范仲淹先向他打探慶曆和議後西夏的動靜,然後告訴他自己正隱姓埋名給曹家子當夫子,並說了許多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話。
啊?陛下讓範公隱姓埋名去曹家當夫子?為什麼啊?張載腦袋被這個奇奇怪怪的訊息捶成了漿糊。
范仲淹與張載約定,他會以偽裝後的身份帶曹暾再次上門拜訪,讓張載給曹暾介紹陝西民情。張載送走范仲淹,晚上怎麼也睡不著,躺在輾轉反側。
突然,他一個鯉魚打挺猛地坐起,狠狠一拍膝蓋:“範公的意思是,曹暾是太子?!”
張載背後被冷汗打溼,徹底沒了睡意。
他惶恐不已。自己身份低微,年紀尚輕,何德何能被範公額外看重,連太子的事都告訴自己?
等等……張載又使勁揉了揉頭髮。陛下因沒有皇嗣的事鬧得朝野人心惶惶,既然陛下有太子,為何不公佈,而是要把太子藏起來?
張載深吸了一口氣,安靜地躺回了床上,閉上了雙眼,努力將腦子放空。
別想,什麼都別想,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範公,你真是太信任我了。
范仲淹帶曹暾來拜訪張載時,張載還有其他客人。
范仲淹特意告訴他,不需要避開他人,要讓曹暾多接觸陌生人。
張載看著今日的客人,苦笑不已。
怎麼今日都是帶小輩來拜訪他的人?希望這些小輩老實點,別惹怒了太子。
即使太子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太子,但如果太子是個心胸狹隘的人,將來太子繼位,這幾個小輩就仕途堪憂了。
范仲淹得知已經有人帶著小輩拜訪張載,面無異色。
他慈祥地對曹暾道:“你的性格還是太悶了,就該多結識點同齡人。”
他本來想讓蘇洵的孩子成為曹暾的同齡玩伴,但蘇軾不善言語,可能曹暾不想與其為友。
既然正好撞上了張載家的小輩,不知道曹暾和張載家的小輩相處如何。
如果曹暾與他們相處友善,他就說服張載留在東京城“備考科舉”。
曹暾對范仲淹非要讓他交“普通同齡人”朋友一事很無語。
夫子以為蘇洵的孩子一定是“普通孩子”,但不太巧,蘇軾蘇轍都是天才,一點都不普通。別說自己能不能與他們相處愉快,夫子一開始的打算就已經破滅了。
唉,再說了,他怎麼可能和普通孩子處得來?還不如嘴欠的蘇軾蘇轍兩兄弟呢,至少能與他有共同話題可聊。
曹暾思索要怎麼委婉地拒絕和普通孩子相處,張載熱情地迎上來,向朱夫子介紹自己的小輩。
今日有兩個小輩來拜見張載。
一個梳著總角的少年,名為程顥。
一個梳著垂髫的孩童,名為範育。
曹暾:“?”
曹暾深呼吸。
他仰頭對范仲淹道:“今日不湊巧,蘇夫子家二郎恰好不在。我想應該帶蘇軾來拜見張先生。”
范仲淹以為曹暾是對張載很有眼緣,剛一見面就對張載有好感,才會提起讓蘇洵的孩子也來拜見張載。
范仲淹笑道:“張子厚要備考明年科舉,他會在東京城停留很長時間,蘇二郎可以下次來拜見。”
張載:“嗯?”什麼?我為什麼要備考明年的科舉?我還想再讀個十幾年的書,徹底建立了自己的學說之後再來考科舉呢!
曹暾點頭:“那太好了。”
那太好了,元祐舊黨中打破腦子的蜀黨、洛黨、朔黨都齊全了。
再加上章惇這個新黨,哈……我這交友圈子,是提前來一次元祐黨爭嗎?
棒,真是太棒了。
曹暾不由感慨,緣分,妙不可言啊。
元祐新舊黨之爭世人皆知。北宋常有文字獄,但以文字獄牽連多人,導致政敵死亡的惡性事件,自舊黨打擊新黨的“車蓋亭案”起。
以往黨爭大多還是對事不對人,彼此都會留一線。在烏臺詩案中,新黨王安石和章惇都站在舊黨蘇軾的一邊,把蘇軾從牢裡撈了出來。
“車蓋亭案”之後,黨爭從此變成了不分是非,只分屁股的你死我活。
更可笑的是,這個餘波首先波及到舊黨人自己身上。
元祐舊黨中因學問和地域區別,政治訴求各不相同。當新黨徹底失勢,以蘇軾為首的蜀黨、以程顥為首的洛黨、以劉摯為首的朔黨便幹起來了。
當舊黨領袖司馬光一逝世,高太后徹底壓不住蜀黨、洛黨和朔黨的爭執。
三黨時而合縱,時而連橫,在整個高太后執政期間都忙於黨爭,爭得兩敗俱傷,三黨領袖紛紛輪流被貶出中央,朝堂公卿都在互相攻訐,竟無人能安下心來做事。於是當新黨重新回來時,舊黨已經全無抵抗之力。
曹暾掐了自己一下,才制止住自己笑出聲來。
蘇軾和程顥是蜀黨和洛黨的領袖。範育雖然不是領袖,但也是朔黨最重要的成員。
他們仨居然要這麼早相遇了嗎?那真是太好笑了。
再把章惇踹進這個團伙,那地獄笑話程度簡直超級加倍。
曹暾已經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幕了。
程顥是被姑父帶來探親,範育是被族叔帶來拜師。
他們的長輩都沒有入仕,也沒有住在一個地方,只常用書信來往。聽聞張載要來東京,他們的長輩便約好一起到東京遊玩,順便帶他們來向張載請教學問。
曹暾想了想,想起來程顥是張載的表侄,範育是張載的弟子,確實與張載關係親密。他恰好在張載這裡遇到兩人也不算碰巧……很碰巧了吧!
曹暾又差點笑出來,忙又掐了自己一下。一想到元祐黨爭可能提前上演,他就樂不可支。
章惇一打三,然後其他三個一邊打章惇一邊互毆……撲哧。
范仲淹見曹暾眼中止不住笑意,很是驚訝。
曹暾的表情很少表現出來,如一位年幼的帝王般喜怒不形於色。他竟然如此喜歡張載,一見到張載就歡喜得眼睛都彎起來了。
范仲淹決定,張載是一定要在東京城裡備考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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