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遼停戰之後有協約, 不準雙方流民過界。
封建時代的青壯勞力非常重要,即使本國養不活,也不能讓他國得到。
僧尼都算青壯勞力,趙暾試圖將國內僧尼驅趕到他國的做法, 很反常識。
連夏竦都愣了一下, 語氣激烈了些:“陛下, 如果僧尼湧入遼朝, 耶律洪基將其還俗,遼朝的國力就會大大增強了。”
趙暾的手指又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是,有風險。”
按照原本歷史中耶律洪基的性格,他的計劃可行性很高。但耶律洪基會不會在年輕的時候突然變得十分精明,拋棄他的宗教信仰?
趙暾道:“風險很小。佛教在遼朝開國時就幾乎有國教的地位,遼朝皇室和貴族對佛教十分虔誠, 幾乎到了佞佛的程度。遼朝皇室和貴族飯僧, 如同我們祭祀天地。”
飯僧?
夏竦又回憶了一下自己所知學問,找出一個典故:“唐懿宗禁中飯僧?”
趙暾點頭:“嗯。”
夏竦點出典故後,其他宰執也想起來唐懿宗禁中飯僧之事。
唐懿宗是昏君。他篤信佛教, 在唐武宗滅佛後重新崇佛,大建道場、迎奉佛骨。華夏飯僧最初的記載就是出自唐懿宗。
龐籍感慨道:“佛道本身教義無太多問題,但只要是大興佛道的君王,必是昏君。富彥國,你多次出使遼朝,可關注過此事?”
富弼沒有關注過。他只當這是他國習俗, 沒有想過更深層次的原因, 也沒有將他國的風俗聯絡到中原王朝的歷史。
不過即使他沒有特意關注過,他對遼國的風俗也極為了解。
略回憶後,富弼便答道:“遼朝佛教確實興盛。如陛下所言, 遼朝飯僧如同我國祭祀。每年遼朝帝后生忌日及年節都會飯僧。平日如我朝遣使祝賀,遼朝皇帝為表對我朝的尊重,也會大舉飯僧。臣還聽聞,遼朝遇到水旱災害,或災害結束,也會飯僧。”
眾宰執拈鬚頷首。聽富弼所言,遼朝的飯僧確實與宋朝的祭祀差不多。
富弼覺得趙暾看待事物的角度挺新奇。
他知曉遼朝飯僧行為,頂多感慨遼朝崇佛,我朝祭祀天地,他們施捨僧人。在陛下眼裡,遼朝此舉竟然潛藏著危機?
宰執的心情與富弼一樣。
遼朝此舉也只會讓他們感慨兩朝風俗不同,但趙暾提起唐懿宗飯僧往事,他們再一回憶歷史中其他崇佛過度的皇帝,恍然了悟這一點確實會造成遼朝社會危機。他們可以從史書中找出好幾個例子。
研習史書便是以史為鏡,陛下讀過的史書他們都讀過,陛下提起此事前,他們竟從未意識到這一點?
如今宰執都可堪稱當代學問大家,他們心情頗有些不爽快。
不過能從史書中找到遼朝的前車之鑑,眾宰執對趙暾的計劃,心裡安穩許多。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宰執已經較為了解趙暾。趙暾提出某件事的時候,心中已經有了計劃框架。
趙暾不會直接提起,而是逐步引導他們思考。宰執最初心裡很是鬱悶,有些小陛下把他們當小孩教導的錯覺。
此次也一樣,明知道皇帝已經有計劃,皇帝就是不立刻提起,而是讓宰執討論。
趙暾定下一個目標,縮減宋朝對佛道的福利,由此引導遼朝更加瘋狂地崇尚佛教。
你問道教?
道教紮根中原本土文化,所擅長的不是煉丹就是造反,要推廣出去還是很難的,就不指望道教引誘腐化外國領導階層了。
佛教表面上的教義看上去很平和無害,只要統治者不大興土木、大搞飯僧,已經被梁武帝魔改過的中原佛教對政治的危害不大,所以宋朝稍稍做些手腳,遼朝很難察覺。
或許讓“政治難民沖垮鄰國”這種行為還是太超前了,大宋的宰執腦殼沒有抽象到那種程度,實在是想不出來。
趙暾見他們腦細胞都快燃盡了,才讓范仲淹交給他們自己所想的計劃。
如上面所言,就是讓“政治難民沖垮鄰國”。
這件事在現代太常見。
某些國家為了一些政治正確引入難民,並給予難民遠超出本國民眾的待遇,導致本國出現嚴重的社會衝突。
趙暾停止給予佛道超規格的待遇,出家人也得納稅服徭役,對遼國最崇尚的僧人進行“政治迫害”,僧人就可以成為“政治難民”。
他會派人去賄賂遼國的得道高僧,讓得道高僧勸說遼國皇帝接收宋朝的“政治難民”。
耶律洪基信這個,得道高僧告訴他只要接納大宋的僧人,大宋皇帝就會觸怒神佛,大宋的國運就會轉移到大遼,一騙一個準。
夏竦遲疑道:“得道高僧會收受賄賂?”
趙暾十分驚訝夏竦居然會問這個問題。沒想到夏竦還挺相信得道高僧?
趙暾道:“佛教推崇脫凡出塵,那被皇室供奉的得道高僧,都是被富貴紅塵吸引的偽高僧。大相國寺的僧人是得道高僧嗎?”
夏竦想起大相國寺那群比奸商還市儈的僧人,頷首:“陛下所言極是。”
他們接受了這一點。
討好皇帝的算什麼高僧?高僧就是應該住在深山老林,與松鶴為伴。
嗯,真正的道士也一樣,捋須頷首。
接下來,他們就要討論限制僧道福利,和賄賂遼國得道高僧的細節了。
前者簡單,宰執心中有許多個限制僧道福利的方案,只是因為皇帝信這個,尤其是對道教十分推崇,宋真宗還出現了十分荒唐的崇道鬧劇,宰執順從帝王,不能勸說而已。
就算不順從也沒用。宋真宗大興土木的時候,群臣難道沒勸?總歸還是皇帝自己說了算。
那新皇帝趙暾說他不崇尚佛道了,他說了就算數。
只是派去遼國的人選……宰執捏捏眉頭,揉了揉太陽xue。這……宋朝似乎沒有這樣的人才,沒做過類似的事啊。
眾人看向富弼,然後搖搖頭。
富弼:“……”你們搖頭是什麼意思?
趙暾忙道:“此事富先生做不到。他道德感太高,不是會使陰謀詭計的人。”
富弼:“嗯。”雖然被質疑很不爽,但他確實不會戰國縱橫家那一套。
趙暾道:“我朝的事瞞不過遼朝。你們不用尋找人選,我暗中篩選。請不要告訴任何人此事。若此事暴露,遼朝惱羞成怒南下,爾等就成大宋的罪人了。”
宰執有點生氣。雖然話是這個理,但陛下你是故意惹我們生氣吧!
龐籍冷哼了一聲,道:“你可有人選?”
趙暾搖頭。
他也是真的很頭疼。史書中大宋最出色的外交官就是富弼了,但外交官不是縱橫家。縱橫家沒有道德,大宋全是道德君子,哪有縱橫家?
趙暾思來想去,覺得只有自己能勝任這個職位。
那他……能偷跑去遼朝嗎?
趙暾思索過這個可能。
沙俄的彼得大帝都能在登基後獨自跑去西歐增長見識,既然有母親垂簾聽政,那自己偷偷跑去遼國和西夏增長見識也可行吧?
趙暾問狄諍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狄諍轉頭告訴了曹佑,曹佑通知了曹儛,曹儛不忍心懲罰趙暾,便命令弟弟罰趙暾跪祠堂。
唉。
趙暾要偷跑就得組建一支自己信得過的護衛隊伍,不能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但他的護衛瞞不過狄諍和曹佑,便不能擅自離開了。
可憐的傀儡小皇帝。
趙暾不抱希望地問宰執,可不可以說服太上皇后和小叔叔,宰執大驚失色。
不出預料,宰執不顧禮儀,匆匆去尋找正在黃瓜藤架下批改無聊奏疏的太上皇后。
曹儛聞言,深吸一口氣:“去集賢院,把佑兒喚來。只有他管得住暾兒!”
龐籍已經去了。
曹佑正在悠閒地閱讀典籍,並與終於肯接受他的同僚們說笑。黑著臉的樞密使龐籍大步邁進官署,集賢院眾官員還沒來得及行禮,龐籍拉著曹佑的手臂就跑。
“快管管你侄兒!他想出使遼朝!”
“啊?!”
集賢院同僚也:“啊?”
“鵬舉的侄兒想出使遼朝,為何龐公會憤怒?”
“難道是因為曹家子討要高官,令龐公憤怒?”
“出使遼國算不得多高的官職。曹家子雖不一定勝任,但龐公即使反對,也不用來尋鵬舉吧?”
章楶深吸一口氣,伸手重重拍在自己額頭上,“啪嗒”一聲脆響,吸引了眾同僚的注意。
與章楶同屆,今年也順利進入館閣的馮京好奇道:“質夫,你可知內情?”
集賢院眾官員將視線投向章楶。
章楶在集賢院太低調,他們都忘記章楶與陛下也很親近,且是曹鵬舉的好友了。
同僚將章楶團團圍住,請章楶分享內情。
章楶本不願意說,但擔憂不說出真相,別人會亂傳謠言,便如實委婉道:“對鵬舉而言,值得宰執看重的侄兒,只有一位。”
咦?曹家子中有這麼一位嗎?
同僚冥思苦想。
馮京最先回過神:“似乎陛下仍舊稱呼曹鵬舉為小叔叔?”
章楶嘆氣道:“陛下與鵬舉相依為命,在陛下眼中,小叔叔就是小叔叔,無關親戚身份,似父似兄。”
所以……集賢院眾官員恍然大悟。
原來是那個侄兒啊!嘶!
馮京也學章楶,重重地拍響了自己的額頭:“陛下還當自己是士大夫嗎?他難道想以曹家子的身份出使嗎!”
章楶半開玩笑道:“宰執這不就來找鵬舉了?”
眾所周知,太上皇后只知道一味地縱容溺愛陛下。唯一能勸說陛下的長輩,只有曾經與陛下相依為命的曹鵬舉。
馮京卻嘆氣:“可陛下已經焦急到恨不得自己分出一個士人身份出使遼國,可見陛下對此次出使人選十分不滿意。陛下在滿朝都選不出一個滿意的使臣嗎?”
章楶雙手握緊。
作者有話說:
一更。稍稍調整了一下作息,今天更新會比較早。會補上昨天的二更,今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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