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之後衛道的病確實很快就自己好了, 鐵匠是絕對不會同意衛道跑到鐵胚子面前去的。
這種事情,再怎麼說,也是有些危險性的。
旺盛的火焰和滾燙的鐵, 隨便讓病人靠近,萬一人就倒了, 直接一頭栽進去, 那可是救都來不及。
鐵匠教訓衛道:“下次不許這樣了。”
衛道點頭:“是。”
他想:要是我想一想就能不生病, 我也不這樣。要是讓你們動動手, 我還是自己死了好。
鐵匠又囑咐道:“下次不行就直說。”
衛道點頭:“是。”
他想:這就不是直說的事兒。
總之,生病這件事就暫時擱置了。
一開始衛道把採藥人誤會成醫師, 他藉著感謝對方的由頭, 一路送到了門外:“這次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 還是謝謝您能願意過來。”
採藥人笑道:“我不是醫師,只是個採藥的,也沒幫上忙,你用不著這樣。”
衛道眨巴眼睛, 悄悄道:“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跟著您學習採藥?”
採藥人頓了頓,轉頭看著他, 疑惑道:“你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衛道低下頭,似乎又膽怯起來,低聲道:“我想,一個人活著, 總要多學點東西, 好歹可以保命, 不然, 這次還好有您,下次又去等誰來救命呢?要是我自己就會,也不用勞煩別人來忙碌了。我是真心想學習的。只希望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好好學習。”
他說著,用一雙微紅含淚的眼睛望著對方,好一個求知若渴。
採藥人猶豫了一下,他答應了:“我可以教你,但是我只會採藥,如果你要學習,還得知會你師父一聲才是。我不能搶了他的徒弟。”
衛道強顏歡笑道:“師父的脾氣,您也知道,我要是說了,只怕沒有命在啊。”
他蹙著眉:“這個事情,我是認真的,但是要是再給師父說一次,恐怕一時半會都沒機會,只能花時間在想辦法解釋清楚想法上。”
衛道抓住採藥人的胳膊:“您就幫幫我?”
採藥人還在猶豫。
衛道乾脆下了一劑猛藥:“我已經要死了,這是我最後的心願,只求您千萬別告訴師父,這是不治之症,不好讓師父憂心,解釋起來也麻煩,還是不要說的好。”
採藥人不太相信他的話,然而一想到之前看見他的樣子,又動搖了,只恨自己學藝不精不能立刻看出端倪,好奇心作祟,他說:“那好吧。你不用告訴師父,只在晚上抽出時間,悄悄過來找我就是。”
他想:不管怎麼樣,話都說到這裡,我非要看看,他說的是真是假。
衛道連連點頭,笑道:“那就多謝您了。”
莫名有點刺激,彷彿他是在妻子面前偷情。
採藥人理了理衣裳,揮手道:“我走了,晚上八點可以來找我。如果到了十點,我就休息了。”
衛道點頭,心想:奇怪,晚上八點,天都黑了,要是那時候採藥,恐怕很危險,也就是說,他還不準備教我點東西了,說不準是要問什麼,或者乾脆就是背書。
他想到這裡,面色一垮,為什麼到這種時候也要學習?
為難自己真的那麼快樂嗎?
他慢慢回到打鐵的地方,握著錘子開始乒乒乓乓。
鐵匠走到他身邊打量了一會:“你真沒事?”
衛道點頭:“好著呢。”
鐵匠便走開了。
沒多會,午飯好了,鐵匠招呼他們幾個去吃飯。
家裡有兩張桌子,一張大的,類似於八仙桌,擺在客廳裡,並不常用,只擺點瓜果花卉盤子。
兩張小的,平時就他們五個人用,一張兩個人,一張三個。
反正擠一擠還能用就用了。
衛道哪裡都不想擠,一想到要跟其他人湊得這樣近吃飯,他就開始焦躁不安,像一隻被綁在燒火的鐵板上走來走去走不脫的鴨子,人類燒活鴨是為了吃腳板,現在一群人圍在一起,就像是要殺了衛道作下酒菜,他很不舒服。
面上又不能直白說,你們離我遠點,我覺得你們個個都噁心。
而且要他說出來,他可能先把自己噁心得說不出話來。
為了之後還得在這裡待下去的一段時間的平靜,衛道面無表情坐在了桌邊。
吃飯的時候,眾人都沉默不語。
氣氛壓抑得詭異。
鐵匠吃完飯就離開了,斯卡多鬆了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西里斯皺著眉道:“我說今天怎麼怪怪的,你們一個二個都沒話說了?”
衛道拉開與眾人的距離:“你們平時原來吃飯的時候也說話?”
西里斯驚詫道:“這個不正常?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只是不知道今天怎麼回事。”
衛道坐在角落裡,兩隻眼睛炯炯有神的大狗在邊上齜牙咧嘴,他伸出一隻手把狗頭壓下去:“你們覺得,村裡的麵包怎麼樣?”
斯卡多說:“有的鬆軟可口,有的堅硬硌牙,卡瓦西老奶奶的手藝很好。據說,她收養的那個年幼的蘇西瓦脾氣不太好,有時候會專門跑到麵包店裡搗亂,她偷偷對面包做過很恐怖的事情。”
衛道咳嗽了一陣。
西里斯壓著半邊眉毛打量他:“你是病得不輕啊。”
衛道惱道:“我好得很。”
他半邊臉紅著,半邊臉是白的。
西里斯妥協道:“好好好,你很好,想吃麵包了?”
衛道垂著眼,整個人都萎靡不振的樣子:“沒有,想學做麵包的手藝。”
阿斯塔一邊咀嚼食物,一邊斜著眼看了一下衛道說:“那你應該去請教卡瓦西老奶奶,如果你帶著錢和誠意去打動她,她應該會很樂意把這個本事教給你。”
西里斯好奇:“你想學做麵包?有方向了?”
衛道更頹廢了:“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要把頭磕在地上。
斯卡多在邊上看得都想伸手扶他一把,免得出事。
衛道有種奇怪的不太舒服的情緒,他只是低著頭:“可是,我沒有錢。”
斯卡多一拍大腿:“我還以為什麼大事,我給你就是了。”
衛道的表情看起來像在哭,但是臉上沒有眼淚:“我不會還錢的。”
他的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斯卡多並不介意還錢的事情:“就當是我還你的人情了,不好嗎?”
衛道說:“很好。”
他的狀態不太正常了。
西里斯皺著眉道:“你真的沒事?”
衛道突然就惱了:“我很好!”
他的聲音大了一些,然後又迅速低下去。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西里斯問:“那需要叫師父回來嗎?”
衛道感到一種更深切的隔離:“不。”
他跟他們並不在同一個世界似的。
他們思考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們的計劃裡沒有共同點。
他們的姓名和風俗都不同。
他們本來不該……
衛道突然就崩潰了。
這不應該。
系統檢查著資料,發現是悲傷值過高引起的靈魂潰散,預警聲沒來得及響起來,衛道就已經沒有了。
它於是重新把人拽回來,檢查衛道的靈魂,再把最近一段記憶清除掉,試圖用潔白的純真液浸泡衛道並清洗掉汙染,洗了一遍,提出來,衛道的顏色還是不太對,他洗不乾淨了。
系統想了想,直接把衛道的靈魂按回去,像晃動裝滿可樂的瓶子一樣,喊了兩聲。
衛道腦子空空地清醒過來。
“什麼?”
“任務還沒有完成。”
“我知道了。”
衛道的狀態並沒有比之前好多少,但是至少再次崩潰又拉開一段距離了。
這種狀態,雖然不怎麼好,也還算安全。
系統觀察了一會兒,沉默著陷入休眠,只有盡職盡責的記錄儀還在工作。
對於邊上的三個師兄弟來說,衛道就只是沉默了一下,並沒什麼不同。
斯卡多問:“怎麼了?尼貝爾?”
衛道笑了笑,他似乎恢復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
“我要死了,我想學習,我發自內心地意識到,生命是有限的,我要用有限的生命學習無限的知識,一天除了吃飯睡覺和打鐵就沒有別的事情,這實在是太浪費時間的安排了,我想學習,我想學習更多的東西。不止是打鐵,我想當鐵匠、想當木匠、想當醫師、想當採藥人、想當面包學徒、想學種田,我什麼都想幹。我要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自嘲地笑了一聲。
輕得幾乎不可聽見。
眾人一時都被他這番話鎮住了。
這並不是衛道想要的結果。他說這些話不是為了震懾別人,而是為了鋪墊或者直通車,希望自己之後要做的事情不會讓他們瞠目結舌,也希望讓沒有聽見這些話的人知道之後不要再對著他繞彎子了。
那就是他想要的好結果了。
只不過,世上的事情都不遂人願罷了。
衛道起身就要離開,轉身忽然看見門口站著鐵匠。
鐵匠的表情很難看,他似乎也想轉身就走,然而一抬眼,二人四目相對,好了,走不掉了。
衛道還像之前那樣笑著問:“師父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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