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
盧閏閏久違地睡到日頭高升,只覺得通體舒暢,睡得骨頭綿軟發酥,連指頭都懶得動了。
她迷瞪地一轉身,手自在地舒展著。
嗯?
她放空的思緒猛然被拉回來,仔細摸索身側。
空的?
盧閏閏驚坐起來,睡意倏然散去,她重新摸向身側的寢榻,沒有絲毫餘熱。
恐懼瞬間席捲全身,抽去她所有力氣,她慌忙趿拉繡鞋往屋外去,目光胡亂張望著,心中不安漸濃。
直到靠近灶房,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她才鬆氣,也有心情瞧瞧是怎麼回事。
卻見李進與陳媽媽正在對峙。
一個人站在門前,腳邊放著塊圓木頭,旁邊劈好的柴堆有小腿高;另一個人手上端著盛了東西的碗,神色急切。
盧閏閏一看這架勢,再稍微聽個兩句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李進呢,眼裡有活,一回來就惦記上這些沒人乾的活了,起了個大早,把裡裡外外都拾掇了一遍,壞了的桌腿、新鑽的老鼠洞都給修了填了,等幹得差不多了,他又記掛上灶膛邊上劈好的柴快用完了,於是拎了斧頭幹活幹得入了迷。
陳媽媽昨兒吃了酒,今日起得遲了,一看他在幹活,那還得了,自然來勸他別幹。
不僅如此,陳媽媽怕李進在牢裡受苦傷了元氣,還給李進準備了從其他人那裡打聽到的偏方,非要他吃。
那偏方是把孵化得半成型的雞卵放進酒裡煮,她昨兒就放進後鍋裡悶著了,一大早見到他,趕緊燙熱了喊他吃。
李進味覺甚鈍,吃東西不大能吃出好壞,盧閏閏有時候研究菜式,不慎做得滋味太奇怪,家裡沒人敢吃,也是由李進包圓。他只見不得浪費吃食,好吃不好吃都無所謂。
昨日陳媽媽就殺了雞用田七燉湯,要給盧閏閏和李進補身體。
盧閏閏喝了一口,難喝得差點吐出來。
李進卻能毫無所覺地喝下去,盧閏閏見狀,直接趁著陳媽媽出去與人說話的功夫,把雞湯全倒給李進。
李進……自然不會有異議,以往這種事他幹了也不是一兩回了。
受譚賢娘薰陶,陳媽媽做飯的手藝可不差,但她迷信,還愛聽偏方,有時候做的補湯能把人燻暈。
之前盧閏閏吃多了旋炙的食物,上火流鼻血,陳媽媽買了些梨和豬大腸,把梨肉塞進大腸裡,再拿去燉煮,要給盧閏閏吃,還道是湯要喝完,梨肉跟腸子也得吃。
盧閏閏喝了一回,整個人都蔫了,但她夠機靈,每回都拖到李進下值回來,然後轉移陳媽媽的視線,叫李進趁著間隙幫她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吃了。
不過今日的偏方嘛,著實是嚇人。
味道倒是其次,李進不能接受,主要是覺得有傷天和。
兩人就這麼僵持住了。
李進見到盧閏閏,當即朝她使眼色,向她求助。
盧閏閏清清嗓子想要幫他說話,不妨陳媽媽也看見她,笑呵呵地招呼她也吃一顆補補。
盧閏閏的眼睛頓時瞪大,嚇得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忙推託說自己要去梳洗,甚至“助紂為虐”,出於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想法,轉而連聲附和陳媽媽。
陳媽媽:“李官人,你不知曉,這東西看著嚇人,可補身子呢!”
盧閏閏連連頷首,“是咧是咧。”
陳媽媽:“這是我的一番心意。”
盧閏閏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對呀對呀。”
見李進有鬆動之意,陳媽媽也改口讓步說他可以少吃一些。
聽得盧閏閏心頭狂跳,胡亂攪局,“應該全吃了才是。”
她這話同時吸引了兩邊灼灼的目光,盧閏閏心虛得不行,結結巴巴地丟下一句,“我梳洗去了!”
然後,她便逃之夭夭。
待回了屋,她才拍著胸口,劫後餘生般直喘氣。
嚇煞她也!
這東西就算給她家豐糖糕都不吃吧。
嗯?不對,她的豐糖糕呢?
她那麼大一隻壞脾氣貍奴呢?
盧閏閏迫不得已又開始了尋貍奴之旅。
她不知道的是,那隻頑皮的貍奴此刻正在隔壁被人悠哉地摸肚皮呢!
因著先前家裡愁雲慘淡,沒人有空理會豐糖糕,缺乏關愛的它自己在外面置辦了一個新家,從此吃上了盧家錢家兩家飯,而且一牆之隔,想要兼顧兩邊的主人也甚為容易。
它的新主人錢瑾娘還給予了它極大的耐心與關注,時刻陪伴著它。
即便它上躥下跳到犄角旮旯裡,錢瑾娘也能默默尋上去,不吭聲地陪著它,在它需要的時候及時撫摸它,並且很有耐性摸多久都不嫌累,每回都是豐糖糕自己被摸煩了跳起來跑掉。
對新主人,豐糖糕覺得十分滿意!
因著流連於新主人家,今日它只中途回去了盧家一回,安撫了下舊主人,餘下的時光都陪伴在錢瑾娘身畔。
好在盧閏閏今天另有要緊事做,無暇他顧,也就沒發現壞貍奴的花心。
因為今日正是官員休沐的日子。
昨日就近請了鄰里,今日還得李進親自去各家門前拜訪,向人家道謝。上門拜訪不能空著手,故而盧閏閏和譚賢娘一塊準備了些點心禮物,讓李進帶去。
他今兒要拜訪的人家可多了,邊上的錢家,附近的鄒家、譚家,還有快到城外的秦家等。
因而得早些出發。
而且今日還要再設宴招待他們以及許多汴京裡的友人,也有得準備。
等到日暮時分,盧家比昨日還熱鬧,來了許多人,這回大多是有官身的,有盧舉和李進的同僚,以及期集時有了交情的人。
出事的時候,人人自危,一則不敢插手,二則職責不同,加上他們大多官職不高,也干涉不了什麼。
如今人家洗脫罪名出來了,又大方相邀,正是給彼此個臺階,只要來了,說明往後都如常相處,莫要存了芥蒂,自然是能來的都來了。
故而巷子裡是難得的熱鬧。
盧家宅子後面蓋的馬棚也派上了用場,裡頭拴了好幾匹馬。
不過,也相應地吵了些。
陳媽媽極會做人,給邊上被佔了道的鄰里都送了些點心,還有肉菜。
倒座這邊自然也是有的。
盧家不但請錢家人赴宴,還順帶請了周娘子和她兒子鄭小郎君。
錢家昨日吃過席面了,今日也就推拒了。
至於周娘子更不可能答應,錢家受邀是人家真的出了力,請自己這邊只是怕厚此薄彼,順帶的情面。
請了是人家的禮數週全,真應了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但陳媽媽送來的吃食,周娘子稍微推拒了兩回還是收下了。
知道鄭濟今天旬休,陳媽媽特意多備了些吃食給周娘子,尤其是有一道用山核桃跟紅棗、蜜、茯苓等食材做成的點心。
陳媽媽這人有時候極會說話,她把周娘子拉到屋裡,似做賊一般壓低聲音,“這蜜糕我是特意給你家哥兒的,他在太學不知多辛苦,每每他回來,這邊宅院的油燈直燃到四更天才熄。你呀,真真是會生,生了個文曲星,既有讀書的天資,又勤勉肯學,這附近有哪家養出個十二三歲就能考上太學外舍生的哥兒?
“將來啊,指定給你掙個誥命回來,也叫我家的宅子跟著多沾些文氣,說出去旁人都要羨煞的,出了我們李官人和你鄭家哥兒兩個進士,嘖嘖,還有我們閏姐兒祖上那位太公,豁,可就是三位進士,這宅子的風水得多好呢!”
她淨撿好的說,而且講得繪聲繪色,顯得十分真切,聽的人自然心花怒放。
周娘子眼前都浮現鄭濟頭戴宮花打馬遊街的景象了,嘴角翹得壓不下來,嘴裡還在謙虛道:“還遠著呢,我不想那許多,能讀書是他的福分。”
陳媽媽哪能不知道她就是嘴上這麼說,但也沒在意,閒聊不就是這麼來來回回地恭維謙虛換著來麼。
陳媽媽又誇了幾句,這才離開換下一家。
而周娘子盯著那盤蜜糕,心情不知多雀躍。
正當這時,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打了鳴。
周娘子摸著癟下的肚子,望著蜜糕,以及散發著誘人濃郁肉香的爐焙雞和雞絲籤,不由嚥了咽口水。
她做工不比官吏學子們有什麼休沐旬休,幹一天活領一份工錢,清早出門去洗衣裳,直到現下才回來,中午她捨不得買街上的飯食,就帶了兩團搓圓的飯糰對付著吃,捱到這時候自是飢腸轆轆。
何況正值冬日,只能打井水洗衣裳,累得胳膊直不起來,手也洗得通紅,凍出細細小小的血點。
但她還是忍住了沒有吃,準備進屋把剩下的飯蒸了,一會兒全端進屋給鄭濟吃。
剛進屋,周娘子便看到陶鍋底下的木柴燒成的灰白色炭還殘留有橙紅光暈,她上前摸了摸,果不其然,陶鍋是熱的,開啟一看,剩下的米飯和兩碗菜都在裡頭隔水溫著。
不必猜也知曉是鄭濟乾的。
周娘子並未覺得感動,甚至臉漸漸板了起來。
她將兩碗菜拿出來,重新盛了米飯,把多的那一碗,連帶著陳媽媽送來的兩道菜餚都放在托盤上。
她端著托盤走到鄭濟那屋的門前,喊道:“濟兒,歇歇吧,用夕食了。”
鄭濟已是飢腸轆轆,卻仍是把手中那頁書看完才將書合上。
他走到桌前一看,訝然不已,“今日的夕食端的這般豐羞?”
鄭濟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苦讀的人,陳媽媽來的時候是有點動靜,但一點也沒分走他的心神,自然也就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周娘子一邊擺筷子,一邊同他解釋了,末了,她總結道:“盧家都是好人,譚娘子這麼多年也沒漲過掠房錢,還總送東西來。”
鄭濟點頭,肯定道:“盧家待我們甚為照拂。”
他只一板一眼地應了這一句,接著便看向周娘子身前的桌面,“孃的碗筷呢?”
“啊?”周娘子忽而被問,神色略一驚慌,但很快就調整好了,望著他露出慈愛笑容,“娘用過夕食了,這是留給你的份。”
鄭濟看著那盤剁成塊但整齊擺盤的爐焙雞,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來那是完整不曾吃過的半隻雞。
他沉默了。
見鄭濟不吭聲,周娘子親自動手把爐焙雞夾到他的碗裡,目光滿含殷殷期盼,“多吃些,補身子,你讀書辛苦。”
鄭濟將葷菜朝周娘子的方向推了推,目光低垂,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娘先用,兒子安敢動。”
“這怎麼成,我就做點粗活,吃太好了不值當,白白浪費了吃食。”周娘子道。
鄭濟想說些什麼,卻見周娘子順著這茬繼續道:“對了,今兒的飯食是你放爐子裡熱的?往後可萬萬莫這麼做了,這些粗使活計有你娘我呢,幹這些活對你是白白耗費時辰,若是拿去溫習課業,能看好些字!”
她說的鄭重其事,好像鄭濟犯了天大的錯一般。
她接著道:“你是娘唯一的指望,你爹走得早,家裡早早衰敗了,幸而你有讀書的天資,否則沒有人為你盤算前程,將來只得做個販夫走卒,終日忙碌也只得勉強飽腹。娘不求你光耀門楣,可書讀得好了,將來做官,你這輩子就輕快了!好好讀書,旁的事都莫管,賣老宅的錢還剩下四十多貫,夠撐許久的。何況我如今做工每日都能掙工錢,花不到那錢,還能攢點。
“為了你的前程,娘苦些累些都不怕,你自己也要勤勉,旁人下五分功夫,你就下十分!
“好了好了,我不能再念叨了,耽誤你的時辰,快些吃完溫書去。你如今雖是太學的外舍生,也不能鬆懈了,得更加勤勉,早日考上內捨生才是,我聽聞內捨生不必科舉也能做官,那也是好出路。”
鄭濟目光低垂,安靜地聽著周娘子的教導。
他才十二三歲的年紀,臉上卻不見半點稚氣,大抵是因為苦讀辛苦,臉頰的肉都留不住,加上終日板著臉苦大仇深,長開得比旁人快。
直到周娘子說完,他才低聲糾正道:“內捨生中品行學問優異、回回小考大考皆名列前茅者方能為官。”
周娘子渾然不在意,理所當然道:“以你的天資,只要勤勉不輟,自然是頭幾名。”
她說著,與有榮焉地抬起頭,目光慈和溫藹,語氣中是不加掩飾的期待,“你可不能懈怠,要好好學!”
面對周娘子的盲目信任,鄭濟張開的嘴又閉上了,他恢復沉默,只嗯了一聲。
只是如此,周娘子便很滿意了,收拾碗筷出屋子時,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鄭濟在原地呆坐了片刻,很快又回到書案前埋頭苦讀。
為了借天光,他的書案放在窗前,不過如今是冬日,窗戶都是放下來的,透進來的光有限,且被窗上的框分成一格一格的。鄭濟看著映在書上的陰影,上面的字也被一格格陰影隔開,像是囚牢般困住它們。
他盯著出了神,被框格困住的又何止是這些字呢?
他莫名有些喘不過氣,抬起窗戶,推出一條縫隙,任由絲絲縷縷的冷風溢進來,這才能繼續溫書。
雖然因為夕食的事有波折,但鄭濟自幼苦讀慣了,只要坐在那,跟前放本書,他就會不自覺專注入神地看進去。
待他從書中驚醒時,天色徹底暗下來。
周娘子適時推門進來,她手拿一盞瓷油燈,用手中油燈的火光點亮了鄭濟書案上的那盞,接著,她將手上那盞也放置在他面前,關心道:“兩盞可夠?若是太暗,我再拿一盞進來。”
“嗯,夠亮。”鄭濟的目光仍流連在書上,低聲應她。
周娘子本欲直接出去,卻正好瞧見窗戶開了條縫,她只以為沒關嚴實,隨手把擋著的窗縫的竹竿抽出來。
恰逢盧家那邊傳來一陣笑聲,很是熱鬧,周娘子順嘴說了句,“真風光吶,濟兒,你在太學也有許多同窗吧?不過如今還是應以讀書為重,少些交際也無妨,待你他日做官了,也能像那李官人一般,請同僚與友人赴宴,對,還得請師長與同門,你可是在太學讀書,他們都離得近,不比李官人是外地來汴京做官,縱是想請也難。”
“好了,我出去了,你好好溫書,可莫開窗,當心染了風寒。”周娘子關切了一句後,便轉身出去。
隨著門被吱呀一聲合上,鄭濟仍舊低頭看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他覺得許是灶房的火燒太旺了,牆透出的火氣太重,屋裡暖得烘人,以至太悶,悶得他喘不過氣,甚至鼻子也不舒服。
他低著頭,耳邊迴響著他娘說的話,始終靜不下心,索性合上書,準備換一本看,卻不期然看到了這幾回小考他做的文章,上頭全是圈點,還有先生在一旁用小字寫出的批評之語。
從“此句差可”到“空守章句,毫無己見”,甚至是“牽強附會,文不相通,不知所云”。
……
批語逐漸凌厲,盡是不耐。
鄭濟看著上面的批語,想起同窗的冷漠、阿孃對他的信任期盼,終究是忍不住,落了眼淚,甚至越落越多,哭得喘不過氣,還不敢太大聲,生怕叫他娘聽見。
是!他在鄉里被人看作天賦卓絕,到了四門學求學也勉強被稱一句聰穎,可天下有文才有天資者不知凡幾,到了太學,即便是外舍生,他在其中也有如河中沙礫,毫不起眼。
這其中的落差已叫他痛苦,面對阿孃的殷殷期盼,他更是不敢開口。
偏偏學業上,他即便比往昔更努力,卻越發不得其法,墨義這等靠苦讀背誦的他倒是不怕,文章策論則總遭先生批評,甚至到了當眾呵斥的地步。
他哭得愈發厲害,肩膀一抽一抽,雙手捂著嘴不讓哭聲傳出去。
直哭到真喘不過氣了,他忙把窗戶用竹竿全撐開,大口地呼吸著新鮮氣息,冰涼刺骨的冷風進了鼻腔,倒是叫他的腦袋跟著一清。
淚眼朦朧中,他彷彿看見窗外的花圃叢中有什麼在一搖一搖的。
說是花圃叢,但倒座這邊沒人有閒心侍弄花草,故而幾家商量了一塊種上五加、香薷等能採摘了涼拌吃或者熬香飲的植物,而今是冬日,枯得只剩下孤零零的灌木枝幹,稍微認真點看壓根藏不住東西。
鄭濟把眼淚用袖子擦乾淨,凝神去看灌木叢,被驚得呆住,臉也漲紅,“你、你……”
他手指著灌木叢的方向,滿臉不可置信,“為何在我窗下?”
但他出於良心,好意提醒道:“裡頭枯枝多刺,你倒是先出來。”
錢瑾娘若是能聽人的話就不是錢瑾娘了。
她連頭都沒抬,安靜地觀察著豐糖糕的動作。
豐糖糕還在用爪子刨土,高高豎起的尾巴隨著它的行動而晃悠。
鄭濟等了半晌也沒得到回應,他成日苦讀,又是早出晚歸上學堂,跟錢瑾娘沒打過什麼交道,只知道她不愛說話,性子很是古怪,經常在不同的地方一蹲大半天,就像是每日變換位置的擺件,放在那就一動不動。
因為沒什麼存在感,院子裡的其他人一般也不大注意她,對她的行為習以為常。
鄭濟輕咳幾聲,想要提醒她,她依舊沒有反應,他只好再問道:“你方才都聽到了嗎?”
錢瑾娘照舊不理。
鄭濟見她這樣,也不覺得尷尬了,好歹是個人,而且不會呈口舌是非,他禁不住開始對著她喋喋不休地說話。
“你說我娘為何要對我這般好?我不是不識好歹,也知道旁人興許都求不得有對自己這樣好的阿孃,什麼都不讓幹,除了讀書,其餘百依百順,但越是如此,我越愧疚,每回歸家我都不敢直視她。”
“我怕她以我為傲的樣子。”
“我沒她以為的那般好。”
……
“為何老師不喜我所作?先賢聖言、經史子集我已盡力閱覽領會,奈何我天資愚鈍,不能盡解,倘若我能再聰慧些叫老師喜愛就好了,不,我還是應更勤勉些!”
“可同窗也與我不親近。”
……
外人眼裡靦腆寡言、不通人情世故、一心只知道埋頭讀書的鄭濟,在面對比他還寡言的錢瑾娘,彷彿變了一個人,像話嘮鬼附身一樣多言。
其實也能理解,這些話憋在他心裡很久,奈何他沒有好友,更不能隨便和人傾吐,難得有了機會,他恨不能一口氣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
待他悉數吐露完,整個人如釋重負,長長舒了口氣,也不哭了,也不覺得悶了,看著神清氣爽的樣子。
他甚至覺得自己能再看三個時辰的書!
只是眼下冷靜了,他再面對錢瑾娘時,不免有些羞赧。
好在她仍是不理人。
鄭濟顯得自在了些,他朝她道謝。
正當他以為她不會應的時候,錢瑾娘忽然站起了身,拽出荷包,走到窗子前,二話不說傾倒荷包,任由裡面的筭子豝和乾果子在案上翻滾。
做完這些,她拿起空蕩蕩的荷包轉身就走,豐糖糕繞著她的腿走,時不時拿尾巴蹭她的腿,很是親暱信任。
鄭濟呆呆地看著滿桌的筭子豝和乾果,他目露迷茫,這是……安慰嗎?
他有點感動。
沒想到舞勺之年的自己竟然被一個八九歲的孩童安慰了。
他拿起一個筭子豝,咬了一口。
好硬!
嚼不動!
這筭子豝是豬肉用糖和花椒粉、縮砂仁醃製後蒸熟曬乾製成的,曬得越幹越不容易壞,故而口感又硬又韌,但嚼起來極香,還便於攜帶。
在他的牙齒費力與肉筭子豝做鬥爭的時候,敞開的窗戶飄進一股難聞的味道。
鄭濟停下動作,用鼻子嗅了嗅,心中頓時疑惑起來。
怎麼有股臭味?
不知道真相的他,也就不知道錢瑾娘給的這些其實不是安慰,是賠償。
不過,得益於這誤會,之後他常尋找隨機出現在奇怪地方的錢瑾娘,繼續喋喋不休地訴苦,不再獨自一個人苦悶,也慢慢開朗了些。
甚至因為他和錢瑾娘一塊出現在豐糖糕常待的地方,也遇見了盧閏閏跟李進好幾次。
漸漸地,竟與李進說上了話。
順帶得了李進指點迷津。
並非他進了太學變愚鈍了,而是要明白老師的偏好,當然,他的文章的確是有問題。
因為他這樣窮學子只知道埋頭苦讀,背誦經史子集,鮮少與人交談切磋,更不知當今官場的時政,所以只能是光照搬先人所言,篤信古來經典。
李進亦是貧寒出身,自然知曉期間的緣由與不易,他沒有似是而非的提示鄭濟,而是直白點撥:“策論,論在議古,策在論今。你論寫得好,策卻尋常,若想快些見成效,可多寫子、史策,但這是取巧之法,要想拔得頭籌,還是得針砭時弊,結合當今的民情時務有所見解。”
畢竟太學裡有分經義齋和治事齋,治事齋主修時務,更細化成每個人具體學或算術或抵禦賊寇等,就是為了讓學生將來授官能直接適應相應的職位。故而即便是在經義齋,有的先生還是更重視實務,不喜歡滿篇皆是扯著聖賢的虛話。
李進不僅教導鄭濟課業上的要點,還指點他可以試著多向太學裡的教授請教。
哪怕是被責罵,也要放低姿態,更加恭敬地請教。
出身貧寒,卻想讀書走仕途,必須要堅定心志,為求學有不懼辛苦、被責罵的決心。李進當初正是以這等方式得到他老師的青睞,被帶出去結交友人的,他甚至事事主動服侍,候在老師邊上端茶遞水、燒火撿柴,聽憑使喚,做盡粗活。
得到點撥,鄭濟如同開悟,寫的文章不再滿篇都是批語。
見識過李進學問和為人的厲害,鄭濟去盧家更勤了,有時趁著午歇都要跑來拜見,對李進亦是極為恭敬,言語態度似如侍奉老師一般。
正好李進未能復職去官署當值,在家中閒來無事,頗為樂意指點他的學問。
不僅如此,李進是個閒不住的性子,甚至教起了附近的孩童識字。
盧家人也樂見其成,家裡不缺那一份俸祿,只要日子寧靜便可。
閒下來的李進,教完了那些孩童識字,又單獨教導錢瑾娘和譚聞相,他們的功課就難得多了,鄭濟偶然撞上過他們授課,訝然不已,發覺錢瑾娘記性極佳,甚有天資。
甚至另一個男童也思維敏捷,十分聰穎。
鄭濟並未遭受打擊而覺自卑,他去盧家更加勤快,下學後則挑燈夜讀。
不知不覺,就到冬月了。
周娘子是極有自尊,重視禮數的人,她知曉鄭濟學業上得到李進的指點,傳道受業解惑是天大的恩惠,便讓鄭濟在冬至這日,帶上乾肉前去盧家正經拜謁,這是他作為半個弟子的心意。
鄭濟十分認同。
他甚至想趁此機會向李官人挑明,拜他為師。
當他躊躇滿志進入盧家宅子時,卻見他們皆在忙碌,陳媽媽更是領著兩個壯漢進門,指揮他們幹活搬箱子。
陳媽媽一見到他,熱情招呼道:“濟哥兒來啦?”
鄭濟一拱手,疑惑問道:“這是怎麼了?”
提起這個,陳媽媽就來氣,她沒好氣地說:“還不是調令下來了,眼看年關將近,竟把人外放了。”
如果您覺得《汴京生活日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35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