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這件事,陳媽媽就頭疼,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她沒空再理會鄭濟,忽然橫眉冷目,急匆匆朝著前邊走去,嘴裡高聲喊:“唉喲,我的天爺!輕點輕點,這可是我家娘子帶來的嫁妝,香樟木打的箱子,磕了碰了你們擔待得了?且小心著些,好好地搬完了,你們得了工錢,我們也舒心,皆大歡喜不是?”
陳媽媽忙著指揮人幹活,鄭濟只好自己去尋李進。
卻不妨有人比他更想找李進,他進堂屋的時候,李進坐在簡練文雅的折背樣上,正在招待兩個身穿黑色衣服,頭戴低矮幞頭,著皂靴的人,汴京人穿衣自有規矩,故而鄭濟立刻認出來這二人都是皂吏。
李進雖被貶謫外放,但依舊是官身,皂吏的身份卻很低微,因此他們的姿態很是恭敬,不敢太咄咄逼人,但是說出的話無奈卻很大膽。
鄭濟進來的晚,只是稍微聽到了幾句,亦是震驚不已,他們竟然是催促他快些離京去赴任的。
鄭濟因為大考耽誤了,沒之前來得勤,但上回來盧家還是三四日前,當時沒有聽到外放的訊息,想必是那之後下的任命,從沒有聽說才兩三日就開始催促官員赴任的。
一般去外地赴任,除了算好的路程,還會寬宥一段時日,好讓人收拾行囊,處理家事,告別當地的親友,甚至能沿途拜訪友人。若是外放到嶺南等遠地,還會另允兩月之期。當然,這也是因為到期不赴任的懲罰很重的緣故,一旦過了期限,當地不會接納該官員赴任,也可能就此被免職。
鄭濟正在心中想著此事,覺得疑惑不解,而那廂李進已經應付完兩名皂吏,神色平淡地送客了。
待到李進送走二人,他轉過身緩步走向鄭濟,臉上的神情要比方才生動一些,他揹著手,語氣溫和,“大考已畢?今次試策以何為題?”
李進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及第,說句才學斐然絕不為過,但太學是他為學子時嚮往之地,如今自然也不能免俗地好奇其平日大小考的題目。
尊者問,應當恭敬答話。
鄭濟自幼求學,久經禮義薰陶,即便心中好奇,也是先拱手,姿態恭敬地回答:“論周禮六官之設與本朝三省之宜。”
“哦,這倒不難,只是易寫偏,你以何破題?”李進起了興致。
鄭濟答道:“周禮六官,乃天道之分形……”
兩人就這麼聊了起來。
待談論得差不多了,鄭濟沒憋住,躊躇兩息後直接問出口,“先生可是要外放了?”
李進並不訝然他知道,而是放下正在飲的冬日用以暖身的鹽豉湯,神態自然地笑了笑,輕輕頷首,“嗯,去郃州安化縣赴任。”
鄭濟頓時呼吸一滯,那可遠得很,沿途險峻,算是不折不扣的遠地,照理也該多寬宥兩月才是,為何有胥吏上門催促?
他心中疑惑,不自覺便問出了口。
李進未覺不虞,眸光放向門外,變得悠遠深邃,“有些人想借機討好上峰,但那位重名聲,恐怕是適得其反。”
李進的語氣不輕不重,情緒平靜,只是最後的笑容帶了點漫不經心的嘲弄。
顯然,他沒把這種噁心人的手段放在心上,更未曾因此羞惱。
鄭濟隱隱約約能聽懂一些,他比李進要氣憤多了,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氣,冷哼一聲,十分不屑,“媚上欺下,無恥之尤!”
李進對他的話並未表態,只安靜地飲著湯。
鄭濟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自己這般義憤填膺,有些失禮,頓時紅了臉,他躬身朝李進一拜,老實致歉。
李進失笑,他自是不會因此生氣,“你亦是為我不忿,何來錯處。好了,既然來了,今日在我家中用夕食?”
今日是冬至,官員休沐學堂不上課,百姓們要拜訪長輩,要祭祖,祭完先祖還要將做的吃食與鄰里互贈,而且還得吃角子驅寒護耳,寓意招財。
這樣的節日稍微有眼色些也知道不能留在旁人家裡,拜訪完就該歸家去。
鄭濟性子稍稍木訥,但不是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傻子,他慌忙拒絕,面色躊躇,欲言又止。抬頭看李進一眼,欲張口,又閉上,再鼓足勇氣看一眼,憋了半日張口,又閉上,迴圈往復。
李進早看出他有話要說,並且看到他所提籃子中的肉條,也猜出了他對的來意。因此李進既不出言送客,也未曾起身離開,耐著性子等他開口。
見他一直沒有動靜,李進心下一嘆,如此畏首畏尾,顧慮重重,連開口都不敢,仕途經濟之路可要兇險得多。
李進正欲說話,為他遞臺階,卻不妨眼前忽然黑影晃動,只聽撲通一聲,鄭濟竟徑直跪下。
鄭濟頭先碰手背,再觸地,朝李進行了大禮,“老師在上,受弟子一拜!”
因為太緊張,他的聲音都在顫,一句話幾個轉音。
李進哭笑不得,哪有人上來就下跪拜師的,都是先剖白心意,說自己如何如何仰慕,再請求拜師,懇請答應。
鄭濟說完也後悔了,恨不能打自己嘴巴,他明明想說的是求李官人收自己為弟子,不知為何脫口而出卻是這個,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認命,心中悔恨地等著李進拒絕他。
預料中的拒絕並未出現,李進無奈搖頭後,很快便坐直身子,神情霎時鄭重,“孔聖言,‘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願你謹守此言,今後不論是何際遇,皆能堅正操守。”
鄭濟的眼神從失落沮喪到震驚,再到流光溢彩,滿是欣喜。
他眸光明亮,笑容難以抑制,大聲答道:“是!謹守師言!”
說著,他朝李進鄭重一拜。
李進收下了他籃子裡的肉條,笑道:“光有束脩可不夠。”
鄭濟應聲響亮,“我這就回去補足六禮!”
“不急,明日……”李進還沒能說完,就見鄭濟早已到了屋門外。
李進神色無奈,眼裡卻浮起笑意,到底是舞勺之年,剛散了垂髫不久,再木訥的性子做事也有些孩子氣,急不可耐的。
一下要湊齊其餘五禮,怕是不易,估摸著還得出門採買,李進笑過後,沒有一直侯在正堂,家裡事多,他索性挽起袖子去幫忙了。遠行的行李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沒有太多東西,主要是些衣裳和書籍,但今日家裡還要忙冬至的事情,他便去搬了方桌到院子裡,接替了陳媽媽擦牌位的活,又去幫盧閏閏一塊包角子。
要說刀工和烹製佳餚他的確不擅長,但他手巧,能做木工,包角子自然不在話下。
而且他記性好,包一碟角子的功夫,就從盧閏閏那學來了五種包法。
盧閏閏有心逗他,故意一直髮出驚歎聲,家裡其他人也都聽見動靜過來,跟著瞧熱鬧。
於是,就演變成了李進包一個角子,全家人圍著他驚歎連連。
最後在驚歎聲與誇讚聲中,他一個人包完了全部的角子。
雖說君子應當做到寵辱不驚,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但這可是全家的喝彩吶喊!
李進這樣心平靜氣的人,也不禁因此而悅然,從頭至尾嘴角都上揚著,十分賣力地包角子。
甚至到結束時,他仍意猶未盡,心中始終縈繞著種躁動雀躍的感覺。
真好啊!
有家人在畔,長輩親和,彼此友愛。
李進甚至笑著與盧閏閏道:“倘若能在家中過正旦,不知該何等熱鬧!”
盧閏閏從小就感受著這些,倒是沒太大感觸,但說起過年,她還是很興奮的,滔滔不絕地說道:“那是!除夕要祭拜祖先,貼門神、換桃符、吃餺飥、擺春盤、放柏柿橘,對了最後還要飲屠蘇酒,這樣來年才會邪祟不侵!家裡徹夜點燈到天明,圍爐守歲,買王道人家一整匣子的香糖果子,可以吃到牙酸,待守歲的時辰到了,宮裡請的煙火師會在汴京各處表演煙火戲,各家門前點爆竹,縱使想睡都睡不著,只能出門去瞧熱鬧,然後人擠人全堵在州橋上動彈不得……”
甚至不知不覺就遊玩到了深夜,回到家中時天已矇矇亮,興奮得睡不著覺,胡亂閉上眼睛等著天大亮,忙忙換上新衣,呼朋喚友正大光明地去玩關撲。
也就是除夕正旦元宵這樣的大節日,朝廷才允許節後三日關撲不禁,還開放皇家園林供汴京百姓遊玩嬉戲。
和平時的偷偷摸摸比起起來,又是別樣滋味。
光是一想,盧閏閏就覺得心潮澎湃起來。
可惜,今年是不能在汴京過年了。
但盧閏閏可不是傷春悲秋的人,她提起這一遭,非但不傷心,反而受了提醒,用力一拍腿,眼睛熠熠有神,“是了!我還得多備些禮物才是,等正月還要與新鄰里互贈禮物。既要送,就得送汴京獨有的,你說買什麼好?嗯,王道人家的香糖果子肯定要有,還有……磨喝樂怎麼樣?可以送有孩童的人家,然後……梅家烤鹿肉應當也能經得住放,這可是在汴京都獨一味的,再買些團扇,絨花,到了那邊定然有要交際的官眷……”
盧閏閏嘴上問李進,實際上自己洋洋灑灑說了許多,思路之順暢,李進都插不上話。
原本李進還在冥思苦想,他出身貧寒,沒享過福,求學時,口腹之慾、衣錦之美,對他而言是耽誤前程的墮落,因此這時說起吃喝用具他一時之間也就想不到什麼。
見盧閏閏有了主意,他亦是稍鬆了口氣。
盧閏閏原本準備丟下李進,去尋魏泱泱一塊去買,她記著李進還要等鄭濟拜師呢!
結果她才說出口,周娘子就帶著鄭濟前來了。
之後便是拜師。
等結束後,李進順理成章地陪著盧閏閏出門,能與她在一塊,他心情甚佳。
盧閏閏雖覺得與魏泱泱一塊挑選,要比李進來得有話說,但李進其實也不錯,任勞任怨,問他意見,即便他不擅長,依舊會仔細思索後回答,絕不敷衍。
日子匆匆忙忙地流轉。
不知不覺就到了五日後,也是他們正式啟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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