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的門前候著兩輛驢車,一輛馬車,驢車上拉的都是些重物,這一外放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來,陳媽媽收拾時總忍不住這也帶上,那也不能缺,生怕路上有缺,或是到了當地發現買不著,她不僅帶了各種耐放的吃食,還有滋補的食材、四季衣裳、鋪蓋、茶碗盆碟……
尤其是跑了一趟惠民藥局,這惠民藥局是官家下令推行的,有郎中坐堂,來這買藥要比別的醫鋪價錢公道,陳媽媽一口氣買齊了各種藥,驚厥的、跌打損傷的、消食的、中暑的……
這兩輛驢車上的東西,有一車半都是陳媽媽準備的,要不是盧閏閏攔她,說不準直接就把家裡搬空了,還能再多出兩三輛驢車。
跟著一塊去赴任的,除了盧閏閏,還有陳媽媽跟喚兒,以及兩個新來的隨從。
陳媽媽不必說,只要她不是老得走不動路,必定是盧閏閏在哪,她在哪。
至於喚兒,盧閏閏本來是想讓她留在汴京,譚賢娘出入做席面總得有個幫手,而且家裡也要有人照顧。譚賢娘卻執意要讓喚兒跟去,道是外面不比家裡,多個知根知底與自己有情誼的人,遠比到了那兒隨意僱生人要好,畢竟是千里之外,出了事家裡鞭長莫及。
譚賢娘則不一樣,她孃家就在汴京,鄰里也都是住了幾十年,即便招了不合心意的,一旦有什麼,周圍人都能搭把手。
譚賢娘和陳媽媽不一樣,她說話從來深思熟慮,不會無底線寵溺盧閏閏。聽她這麼說,盧閏閏也就答應了。
至於那兩個隨從,則是鄒世堅那邊幫了忙。
畢竟催李進赴任催得急,家裡即便是立刻去僱人,也難僱到合心意且願意跟去外地的人。非要僱也能僱到人,左不過是多給工錢,但匆匆忙忙的,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招了禍害。
最後是譚賢娘拍板,去鄒家走了一趟,第二日鄒世堅就帶了這兩人來,簽下了契書。明明是盧家有求於他,但鄒世堅卻很高興,那麼剛正、不茍言笑的人,當時破天荒地給了李進一個笑臉,還提了盒糕點來。
直到鄒世堅走了,譚賢娘如實同幾人說了原委,他們才知曉怎麼回事。
那鄒世堅和譚家大舅父是同袍,做武官時手下有不少士兵,有些人戰死疆場,留下一家老小,有些人受了傷落下殘疾,他們顧念同袍之誼,常有照拂,但畢竟自己家裡也要過活,不可能一直接濟,只能盡力相幫,再想方設法替人家找點活計養家。
送來的兩個隨從,年紀大點的那個疆場上受過傷,因此跛腳,但年輕時跟過船,在軍中做過斥候,如今雖幹不了重活,但眼光毒辣,經驗老道,出遠門帶著他最合宜不過,能省去不少麻煩。
至於年輕那個,他是啞巴,力氣卻很大,也很勤快肯幹,爹早年戰死了,家裡有久病的老孃和等著吃飯的弟弟妹妹們。
他們的家眷都在汴京,雖然跟著李進赴任地方,但譚賢娘應承會照顧他們的家人,開出的工錢是一個月五貫,四貫由譚賢娘這邊給他們家人,另外一貫由盧閏閏每月支給他們花銷。
兩邊一口氣簽了十年的契書。
這時候不興賣身為奴,都是僱工,只不過契書籤有年限。
而馬車與馬伕則不必盧家人費心,李進是去赴任,照例會安排車馬與馭夫,工錢自然也由朝廷出。
如此一來,才算安排妥當,能夠啟程了。
出門趕早不趕晚,天還沒亮,陳媽媽就指揮著兩個隨從把箱籠搬上驢車捆好,加上用朝食、祭拜祖先和土地等,待到能出門的時候,天光大亮好一會兒了。
明明東西都已經搬到驢車上了,可陳媽媽還是在院子裡徘徊,一時去盧閏閏的屋子,一會兒往灶房跑,總覺得有什麼缺漏,然後在找落下的東西時發現有什麼事沒做好,像什麼米缸沒蓋好了,盧閏閏屋裡的窗沒合上了……
宅院裡到處迴盪著陳媽媽粗獷的嗓音。
不僅如此,陳媽媽還要應付盧家親戚鄰里們時不時的搭話,整個人忙得像風,耳朵上紅繩穿的墜子搖晃得厲害,就沒停下過。她那用桂花油抹得沒有一絲碎髮的頭上,也沁出細細密密的汗水。
最後,還是盧閏閏看不下去了,硬拉著陳媽媽坐下來歇著。
陳媽媽被拉到座位前時,還在犟,語氣焦急,嘴裡喊著,“不成不成,事還沒做清楚呢!”
盧閏閏按著她落座,給她倒了杯用蔥段和金銀花熬的降火生津的蔥茶,“都好了,早都好了,你來回尋看了不下三回,清清楚楚,沒有半點遺漏。”
陳媽媽坐下後還是很躁動,來回起來了幾次都被盧閏閏按回去了,她累得發出粗糲的呼吸聲。
慢慢地,她胸腔起伏沒那麼大了,呼吸也漸漸平靜,心裡深處隱藏的迷茫浮現到了眼底,她張望著四周,看著這個宅子,總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而不是就這麼離開。
她眼裡盡是彷徨、迷茫,是對著這個宅子深深的不捨,她在這裡看著兩代人出生,陪伴他們從牙牙學語到成婚生子,再送走自己最仰慕最信賴的娘子。
時刻關注她的盧閏閏發覺了她的異常,盧閏閏慢慢握住陳媽媽的手,用指尖穿過她的掌心再握住,像小時候那樣。
那個時候的盧閏閏矮矮的,比她膝蓋高點,手小小嫩嫩,陳媽媽環著那小手,總覺得像攏著雲朵,用力了怕擠走,輕了怕飄走。可如今,這隻手的主人已經長大了,從彷徨不安尋求庇護,到足夠勇敢可以轉過來安慰她了。
一瞬間,陳媽媽的心就定了。
直到出門為止,她臉上都維持著和煦的笑容,挨個同交好的婆婆們告別。
甚至因為陳媽媽平日不拘小節,交遊廣闊,就連附近茶肆的、肉鋪的、買菜的娘子婆婆們都來送她。來盧家送別的客人很多,一大半都是陳媽媽的關係。
陳媽媽那熱鬧非凡,盧閏閏這兒亦是真心實意。
盧閏閏隨陳媽媽善交際,認識的人多,有許多可以一塊出去遊玩的人,但經過李進的事情,她體會了人情冷暖,雖說不上心灰意冷,但也懶得多費心維繫,一直沒斷過情誼,始終如一的唯有魏泱泱和餘六娘兩人罷了。
她們自然是依依惜別,給她帶了送別的禮物。
魏泱泱帶了五提食盒,裡面全是盧閏閏愛吃的,便宜的貴的應有盡有,從曹婆婆從食店的肉餅到宣泰橋底下老翁賣的棋子,還有樊樓的酒,乳酪張家的糕點等等。
這些湊下來可要不少錢。
魏泱泱雖然一直做著工,但盧閏閏知道她並不寬裕,從前在四司六局掙的工錢大多貼補家裡了,多花一文錢,第二日就得少吃一塊油餈,她們每回出門玩,盧閏閏之後的時日都會刻意多帶一些吃食與她一塊用,嘴上還說是做了新花樣求她品嚐。
一直到魏泱泱後面拜了顧娘子為師,做起點茶的行當,為貴族女眷們點茶表演茶百戲,才算真的有了閒錢。
但她出名沒多久,即便有錢也不多,買這麼多吃食,還不乏樊樓潘樓等大正店,怕是掏空了一半。
不僅如此,魏泱泱還遞了一個匣子給她。
“這是……”盧閏閏面帶疑惑地抽開匣子,卻見裡面放了滿滿當當的信封,她一開啟,信封就膨起來,可見塞的有多少。
而且每一張信封上都寫了時日。
每隔一個月一封,到最後一封已是三年後。
盧閏閏看著手裡的信封,只覺得重逾千鈞,登時怔住。
魏泱泱看她不對,還嗔了她一眼,仰著下巴睨她,“發什麼怔,我說的你可要記住了,每月給我寫封信,若遇到事了要與我說,若沒有也得報平安,至於送信的錢我都放匣子裡了。你不許推辭!這是我給你的別禮,自當我出錢。再說了……”
魏泱泱瞟了一眼李進的方向,壓低聲音道:“就他那點俸祿,也就供著你們吃喝,旁的?哼,別指望。至於你,雖有好手藝,但那等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地方,有幾個僱得起你做席面?你也不許做!對著鄉里人,沒得降了身份。”
魏泱泱昂著脖頸,骨子裡依舊是那股高傲勁,她自來嫌貧愛富,也從來瞧不上自己的出身,拼著一口氣也要離開那裡,她絕不能接受自己一輩子在宜男橋那蹉跎,往來者皆家貧。
盧閏閏是她當時能遇到的出身最好的人,還絲毫不目下無塵,兩個人的性子極合。
到了後來,卻漸漸變成真心。
盧閏閏不說話,她忽然抱住魏泱泱,閉上眼睛,晶瑩的淚珠落下。
她伸手擦了擦眼淚,不想讓魏泱泱記著自己是哭著離開的,努力平穩住聲音,卻還是有些發啞,“嗯,我記住了。我會每個月都寫信,至少寫一指厚才能對得起你給的送信錢,你也要給我寫啊。”
魏泱泱壓下翹起的唇,故作驕矜,“嗯哼,那要看我到時心情如何。”
“好!”盧閏閏應她。
盧閏閏抱了好一會兒,直到魏泱泱拍了拍她的肩,催促她,“好了好了,你再抱下去天都黑了。”
盧閏閏這才鬆手。
她轉而看向餘六娘,卻見餘六娘捧著一個包袱,見盧閏閏望過來,原本就泫然欲泣的餘六娘當即落淚,白皙尖瘦的臉上愁雲慘淡。
“閏、閏閏,你、我……”餘六娘嗚咽著,淚眼朦朧,泣不成聲。
她邊哭邊開啟青布包袱,“這是、這是我縫的衣裳,用的是裘皮,我聽人說那邊路上冷……”
餘六娘哭得不成樣子,不是那種嬌弱地隨風落淚,而是眼淚鼻涕糊在一塊,氣都喘不過來了,能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傷心至極,覺得天塌了一般。
盧閏閏原本的傷感情緒,經過她這麼一哭反而散了許多,變成哭笑不得。
盧閏閏拿出帕子,輕輕幫她擦眼淚還有鼻涕,溫柔地哄著她,“別哭啦,我可只有一條帕子,臉哭髒了等會兒怎麼回去?”
餘六娘抽噎了兩下,努力含住淚,最後哭喪著臉對盧閏閏說:“我憋不住,嗚嗚。”
盧閏閏無奈搖頭。
眼看陳媽媽那邊都已經告別完了,路上不好耽擱,免得出門太晚錯過路上投宿的驛站邸店,盧閏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禮物。
她取出兩個盒子,先開啟一個花草紋圖案的木盒,把裡頭的東西拿出來,系在餘六孃的腰上,當著人前道:“我要離京了,不知何時能回來,便先將賀禮送予你,願你順遂安寧。”
而在繫腰帶時,盧閏閏趁著靠近餘六娘耳畔,外人瞧不著之際,悄聲道:“腰帶裡我縫了兩角金子,你萬不能告訴任何人,便是趙令照也不許說,只當忘了。若是將來有何變故,也能有個依傍。”
在喜好別出心裁,講究低調鬥富的汴京,這條腰帶沒有描金繪彩的花樣,簡單不起眼,只有繡的荷萍鴛鴦卷草紋勉強能看出是慶賀新婚的賀禮。
餘六娘眼睛還紅著,傷心得時不時眼淚掉下,但盧閏閏與她這樣說,她不必思考,毫不猶豫地點頭,小聲道:“我聽你的。”
三個人裡面,盧閏閏是出謀劃策的主心骨,餘六娘很是依賴她。
當然也有魏泱泱總是冷臉嘲笑人,讓餘六娘心裡有些畏懼的緣故。
正如此刻,魏泱泱見盧閏閏提早給了她賀禮,而她手上還挎著花籃,似乎要去買花,不免面帶薄怒,眉一擰就斥道:“你怎的還在賣花?那勞什子誰究竟待你有幾分心意?”
餘六娘脖子一縮,小聲解釋,“是我自己想賣的,我還未嫁,自是該盡己所能賣花供養師父們。”
魏泱泱一聽就要生氣罵人。
盧閏閏見狀,趕忙轉向魏泱泱,朝著她打開了另一個黑色漆木盒,是一隻兔毫建盞,通體漆黑髮亮,有變色的彩流紋,不過這隻盞細看品相不算太好,因而珍貴但不算稀世。
這是最近收拾行囊的時候,在一間閒置很久,用來堆雜物的屋裡尋到的,放在架子床靠牆的底下,因為床下還塞了木箱藤櫃,這些年即便有收拾,也不過是擦擦床面架子上的灰,也就沒人發現。
這建盞有一對,放一塊的有早已破爛的蓮花燈、綠象牙五色梳,床夾縫裡還有一張張捲成條交子,床上的立柱被鑿出的洞裡還有幾塊金子。
交子發黴得厲害,索性留在譚賢娘手裡,看看還能不能換,金子亦是放在家裡,建盞和綠象牙五色梳給了盧閏閏,蓮花燈不值錢,卻被藏在那裡頭,想來是祖先的心愛之物,故而被貢在在牌位前。
至於這些是哪位祖先留下來的,她們私下裡也討論過。
那間屋子從陳媽媽來開始,一直都沒住人,最早還是盧閏閏的曾祖父,也就她翁翁的爹,因為少時太過頑劣,常被盧閏閏翁翁的翁翁罰關在裡面面壁思過。
那間屋子陰暗,一天到晚照不見光,後來也一直沒人住。
沒成想倒是留了這些下來。
盧閏閏的曾祖父喜好美酒佳餚,沉迷享樂不節制,是突然中風亡故的,估摸著是沒來得急交代。
她們猜測的差不多,但唯獨最重要的蓮花燈出處沒猜對,倘若盧家曾祖能活過來,必定要指著蓮花燈洋洋自得,讓她們把他這一豐功偉績記入族譜。這可是當年元宵節時官家在宣德門前施放的蓮花燈,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搶到的!
不過,他雖荒唐,倒是意外給盧閏閏留了些東西。
惹得陳媽媽那幾日給他擦牌位都認真了點。
盧閏閏得了這對建盞後,深思熟慮,決定將其中一隻贈給魏泱泱。
魏泱泱和餘六娘不同,她聰明,看似高傲,其實懂變通,否則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時日裡在貴族女眷裡混得風生水起,得到了龔老夫人的青睞,今日甚至要帶她如果去見宮裡的劉美人。
給她,她能護得住。
而且這樣名貴的東西最合她的心意。
說句難聽的,盧閏閏這一走可能就是好幾年,留樣好東西給她,真遇著事了也能變賣,且能賣個好價錢,或是求人能有份像樣的敲門磚。
不知是不是盧閏閏剛遇過李進的事,有些草木皆兵,她給二人留的臨別禮皆是在為她們以後做打算。
而對面的魏泱泱在盧閏閏開啟蓋子時,還是漫不經心地笑,直到她瞧清楚了裡面的東西。
她的神情逐漸從驚疑到凝重,再到怔然。
魏泱泱跟隨顧娘子出入貴族府邸,見了不少好東西,何況這還是和點茶息息相關的物件,她如何能認不出來。
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斂了,只怔怔地盯著盧閏閏,“你……”
盧閏閏迅速將蓋子合上,把黑色漆木盒塞入魏泱泱的懷裡,以不容拒絕的語氣道:“收下,你我的交情,不許說那勞什子客氣話!”
魏泱泱也是果決的人,遇事從不扭扭捏捏,她雙手攬住木盒,鄭重頷首,“嗯!”
盧閏閏頓時笑了,她望著魏泱泱,極認真地祝禱,“願卿今後事皆所願,歲歲常安,踏青雲,享榮華,譽滿天下!”
她們相視一笑。
盧閏閏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你快別送我了,晚些時候不是得去龔老夫人府上麼?為後宮的美人娘子奉茶的際遇可不易得,早些過去,可莫叫人等你。”
魏泱泱點頭,應下了,“看著你上馬車我再走,龔老夫人那不急,午食過後才進宮。”
盧閏閏不再說什麼,只是幫她捋了捋衣裳,尤其是那披帛,今日魏泱泱好生妝扮了一番,頭戴刻蝶戲芙蓉玉插梳,身穿繡蘭茶花交領襖並淺石青色曳地長裙,重臺履上翹的鞋尖時不時顯露裙面,上面的波動的浪紋狀似風,似要乘風直上青雲。魏泱泱氣質冷傲,細目上挑,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看,儼然是位貴族女子。
只是她常年做活,習慣衣著簡練,大多是著長褙子,小褲比裙面稍長,不曾如此打扮,那披帛總往下滑。
盧閏閏幫她理完衣裳後,繼續與其他人一一告別。
外翁外婆,譚家的表兄弟,文娘子等鄰里租客……
自然還有譚家二舅母。
這個女人市儈精明、粗鄙貪便宜,常來盧家打秋風,對盧閏閏也從來捨不得給好東西,但她每次對盧閏閏也都是笑臉相迎。譚賢娘剛喪夫的時候,譚家外翁說要接母女倆回譚家,她也是允的,還會擼起袖子親自和盧家族人對罵,替她們撐場面。
李進出事的時候,她聽人閒話,怕自己家裡受牽連,除了頭一回,後面都不敢露面。
如今事情過了,李進外放,她跟著家裡人過來,面對盧閏閏時眼神總有些躲閃,但馬上就要走了,臨別的話必須得說。
譚二舅母臉上的神情還不太自然,但手比嘴快,沉甸甸的包袱就那麼塞到盧閏閏懷裡了。
“這是我自己烤的胡餅,特意多烘了會兒,幹是幹,不容易壞。你、你路上吃,少吃些,你沒去過外頭,不知道外頭窮鄉僻壤,買不著吃食,農戶人家也吃不上米麵。在外面也不興吃人家的,萬一遇著個壞的,渴了餓了,都忍忍!也別露財!”
譚二舅母說著,抿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也不知道要交代些什麼了。她出身鄉里,覺得外面都是苦日子,汴京就像是神仙住的地方,知道盧閏閏要出去,私心裡覺得她真可憐,畢竟她嫁過來很多年裡都沒有孩子,在汴京的子侄輩就一個盧閏閏,多少有些感情。
“你……之前的事,別怨舅母,我也是……”譚二舅母挪開目光,還是過不去心裡那坎,忍不住明著說了出來。
正當她糾結開口時,一雙溫熱的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她望過去,盧閏閏笑盈盈道:“二舅母說的什麼?我不記得了,胡餅有些摸著還是溫熱的,是連夜趕出來的吧?路上我會省著些吃,多謝舅母!”
盧閏閏笑容誠懇,渾然毫無芥蒂,譚二舅母登時紅了眼,高興得連聲應道:“誒誒!謝什麼?都是一家人,不說這外道話!我想著晚點烤,你們今兒路上還能吃著熱乎的,滋味好些。”
而最後,是譚賢娘和盧舉。
盧閏閏的視線在二人間徘徊,最後先落在盧舉那兒,她先低頭一福,“爹,勞您多費心,娘她……”
盧舉一擺手,坦然受了這一禮,“我與賢娘是夫妻,自是彼此扶持。”
盧閏閏點頭。
她最後看向了譚賢娘,定定看了好一會兒,醞釀了好一會兒,剛喊了句娘,譚賢娘就不耐道:”好了,家裡有我,你何時回來家都在這兒,外放完回來便是。”
動輒幾年乃至十幾年的事,落在譚賢娘嘴裡,彷彿只是出門訪友,過兩日就回來一般風淡雲輕。
盧閏閏被她一噎,醞釀的悲傷情緒驟然一散,倒覺得自己有些矯情了。
她娘不愧是她娘,脾性永遠如此剛強。
明明她娘也不常開口,但輕易能噎得旁人說不出話,封建講一言堂的譚家外翁和聒噪賴皮的譚二舅母都怵她娘。
雖然被打斷煽情,盧閏閏停頓片刻,還是向後退了兩步,然後鄭重地先低頭,以頭抵手朝二人一拜,接著慢慢跪下,手碰地,認認真真行了大禮。
當盧閏閏跪得筆直,直起身時,餘光瞥見身旁俊朗的面龐。
李進不知何時也跟著跪到她身邊,這人明明方才還在和人告別。不過不知為何他的同僚友人沒一個在的,他只能和盧家的親戚們告別,還有鄰里們,尤其是上了年歲的鄰居,幾乎都捨不得他。
他這人閒不住,所受教養又見不得年邁的人辛苦,常常主動去幫鄰里老人幹活,因此他也收到了不少臨別禮,光是鞋襪就有不少。
兩人一起向譚賢娘夫妻行大禮。
盧閏閏面色嚴肅,斂神道:“女兒不孝,不能侍奉於母親身側,願您安康無虞,無病無災,女兒拜別!”
她說罷,俯身拜下。
李進亦是神態莊肅,鄭重許諾,“因小婿之過累及全家,阿蔚亦不得不隨我遠走赴任,我在此立誓,定以性命相護,此生絕不相負,若有違背,天人共戮!小婿拜別!”
他說罷,一同拜下。
譚賢娘蹙著眉,面容嚴肅,垂眸看著二人,她聲音微冷,“你當護好她,若有萬一……我自饒不了你。”
李進並不驚慌,他眉目平靜認真,彎身朝她一拜,以示回答。
接著,他幫著攙扶起盧閏閏,替她掃去裙面上的塵土。
“走吧。”他道。
盧閏閏點頭。
他扶著盧閏閏上了馬車。
陳媽媽和喚兒依次上車,陳媽媽手裡還拿著三頂帷帽,隨手放在馬車角落。
這卻不是怕外人瞥見自己的面容,而是沿途風大沙土多,倘若不準備帷帽,一日下來,臉上都是塵土。
像騎馬的李進,他亦是拿了一頂帷帽,待到出城就必須帶上,面得被揚起的沙土迷得睜不開眼。
馬車下的車軲轆開始滾動,馬兒煩躁地撅起蹄子,從最前面的李進到後面拖行囊的驢車練成一條線,慢慢行進。
盧閏閏掀起一角車簾,與依依不捨的親人好友告別。
哪怕馬車漸行漸遠,還依稀能聽到他們的聲音,由近及遠。
“琵琶萬不能鬆懈!”
“胡餅記得吃啊!”
“信……寫……”
“平安……”
……
真開始走了,聽著他們的聲音漸漸消失,看著從小熟悉的建築慢慢從眼前穿梭往後挪,盧閏閏的心彷彿被一隻手慢慢捏緊,呼吸不暢,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漫上心頭。
是離別。
馬車越行,這種情緒越濃烈。
尤其是隨著街巷變動,逐漸飄進鼻間的各種香味,不需要掀開簾子,她就能知道到了哪兒。
噴香的羊肉味,還有煎肝臟的油香,這是信陵坊的鹿家熟食店。
忽然,勾得人垂涎欲滴的吃食香味變成苦澀的藥香,還有不斷扇蒲扇的破風聲,不必說,這必是馬行街北,這兒全是藥鋪,到了時辰,門前全是藥爐,學徒在煎藥。
帶著焦香的甜香味,這是朱雀門的曹家從食店。
……
盧閏閏安靜地閉目感受,聽著街上從車馬絡繹不絕的熱鬧,再慢慢地安靜下來,車輪滾過地的聲音也變了,開始有經過壞掉的路上窪地,濺起積水的聲音。
一直到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豬騷味,盧閏閏知道到了南薰門了。
因為每天早上都會有人趕幾萬頭豬從南薰門進城,現在時候還早,人氣還沒把豬騷味衝散。
出了南薰門,就算是出城了。
一時間,馬車內的三人都極為安靜。
忽然,正在行進的馬車倏地一下停住,三人都被顛得晃了晃。
“怎麼回事?”陳媽媽粗著嗓子,不滿道。
盧閏閏側身掀起簾子,向外看去。
只見南薰門外,一群文人聚集在牆外,有人擺了供桌,用來祭祀后土,而他們身後有僕人捧著酒壺酒杯,還有各式禮物,顯然是準備送行的。
那些文人裡有好些熟面孔。
他們赫然是來等李進的。
怪不得家門口沒看到來送行的李進友人,原來都等在這兒。
想想也是,這的確是文人們的做派。
贈柳贈畫,互相作詩,倒酒祭祀路神,共飲酒告別。
盧閏閏看了一會兒,就放下車簾了。
他們是來與李進告別的,她是女眷,並非長輩,可以不必相見,何況她若是下去,怕是他們說話也有顧忌,無法盡興,不去也能省去依次拜會的麻煩。
盧閏閏也就不管了。
她安心坐在馬車內閉目養神,今日起得太早了,這時諸事皆消,不免睏意上頭。
馬車外,是他們大聲交談作詩的聲音,雖是離別,但何等暢快!何等意氣風發!
盧閏閏因睏倦而思緒混沌,迷迷糊糊間,心中不知為何升起惆悵,這樣慷慨激昂的離別好似只屬於文人墨客,他們真真是得時代之獨厚,哪怕是送別也要如此熱鬧講究。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好友,雖然才告別不久,但心中已有些想念。
正當她思緒紛飛,頗感惆悵之際,恍惚間竟依稀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她心中一哂,嘲笑自己已經困成這樣了麼。
她慢慢睜開眼,想叫自己清醒一點,但那模糊不清的呼喚聲似乎並未停。
盧閏閏問陳媽媽和喚兒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兩人皆一臉迷茫。
她不死心地坐直身子,掀起簾子往外看,她剛掀開簾子,風就裹挾著什麼翩然而至。她伸手去接,卻見一片嬌嫩的花瓣落在手心,目光望前,只見混著雪水而泥濘的黃土地上覆著幾片花瓣,而空中還有不知被風從哪吹來的紛飛飄蕩的花瓣,嬌嫩極妍。
不知何時,雪悄然飄落,或打在花瓣片上,或在空中與那寥寥幾片花瓣共舞,風陡然就呼嘯起來,入目所及,原來鋪天蓋地的潔白,多了灼目的鮮紅點綴,似雪白花瓣的中心綻了幾縷嫣紅蕊芯,美得人幾近忘了呼吸。
而視線的最上方,古樸青灰色的城牆,高低起伏的垛子,飄揚的旗子,裡面是嚴肅計程車兵,她的目光反覆巡視,並未看到熟悉的人。
也是,城牆何等重地,如何能平白讓人上去。
忽然,更更遠處,一道不斷飄動的湖藍色吸引了盧閏閏的目光。
她看過去,卻見是城牆內的一座望火樓上,赫然有兩個年輕女子,一個扯下披帛用力揮舞,沒了半點素日裡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樣,另一個扯了籃子裡的花,一掃靦腆,如同瘋子搬朝她招手。
說實話,隔得有些遠了,她甚至瞧不起她們的面容,只能靠身形衣著辨認,她們的表情也是她憑著她們的動作在腦海中補足的。
她看不清她們的口型,卻能感受到她們喊她的聲嘶力竭。
她努力去聽,可朦朦朧朧,那聲就像是耳畔隔了層紙,攏不進去,撓得人心煩意亂。
雪還在下,好心的風翩然而至,吹來了一縷一縷模糊間斷的聲音。
盧閏閏彷彿聽見了斷斷續續的聲兒。
“……安……保重……見……”
她攏住那片僥倖飛到手邊的花瓣,掌心是它柔軟溼綿的觸感,她微笑著,淚卻止不住地落下,望著她們的方向,用力揮手回應,她也喊:“保重!”
她們皆不顧旁人驚詫的目光,賣力揮手,與好友告別。
或許不雅緻,或許不體面,沒有文人墨客離別設宴的從容風雅,但赤忱真摯,是再再難尋的一腔意氣,少年心性。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此情此意,尤為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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