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們到安化縣的那日,竟正好是除夕。
官署封印閉衙,不接狀詞,守城計程車兵也是心思浮動,哈欠連天,對李進一行人的到來很是訝異。還是其中一個領頭的,見騎馬的李進氣質沉靜、與眾不同,不是平頭百姓或等閒商賈能有的氣勢,察覺到了不對,恭敬地問了李進從何而來?
李進直接拿出告身和敕牒,這兩樣東西能證實他進士及第的身份以及是奉命調任來當地的新縣令。
領頭計程車兵當即抱拳行禮,主動為他們引路去縣衙。
因為上任時不能在當地置辦田宅,故而縣令都住在縣衙後面的宅子裡,李進一家自然也是。至於侍候的僕人,若是帶的不夠,則要在縣裡先僱,不過如今正值佳節,也僱不著人。
那小領頭一邊領路,一邊仔細解釋縣裡的事,順帶言語諂媚,討好李進。
“縣衙裡的人還不知您來呢,往年來赴任的縣令要麼早到幾日,要麼晚來一月有餘,眼瞧就除夕了,還以為您打算過了正月再到。縣尉一聽您要赴任,那可是馬上就要著人去打掃住處!可一想咱們這風沙大,怕後頭又落了灰了,這才沒動,預備著等驛站那傳來訊息再著人灑掃,沒成想正好遇著除夕,沒人來報。”
“嗯,有心了。”李進不倨傲亦不受擾,謙和應答。
那小領頭拿不準李進的脾性,見他如此四兩撥千斤,只好繼續賣力說道:“誒,這兒是咱們縣裡的大富戶王大官人的宅子,唉喲那田產多得數不清,別說縣裡,便是州府那兒吃的黃豆也好,磨的豆腐也罷,大多用的是在他家地裡長出來的。”
赴任當地,與富紳耆老交好尤為重要,這小領頭說得如此詳盡,就是在賣好了。
李進果然面帶薄笑,似在讚許他繼續,“哦?如此產業,住處倒不甚豪奢。”
小領頭見狀說得更起勁了,“這位王大官人雖有資財,但並不揮霍,且侍奉寡母餘氏至為孝順,為人樂善好施,縣裡有什麼……都可尋他捐錢帛。”
……
盧閏閏聽出李進是在從小領頭那套話,她原是安靜聽的,直到那小領頭說到捐錢帛,心中哂笑,訛詐也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到底是惹了好奇心,她掀起車簾去看那王大官人的宅子。
安化縣雖然城牆低矮,屋舍大多簡陋,但已是近幾日見到宅子最密的地方了。而那所謂資財頗豐的王大官人的宅院混在裡面並不顯眼,門前的地一樣是土路,門口鋪的臺階甚至不是整條石板,而是用鵝卵石和碎石頭壘平,宅門與木柱上的漆被曬得褪色,也不見補,除了門頭大些,更方正些,與汴京的尋常民宅沒甚區別,著實看不出這是富戶的住處。
她既掀起了簾子,索性繼續看下去,正好瞧瞧縣裡的風貌。
卻見沿途街上都沒什麼人,更莫說攤販了,不過經過的宅子裡倒是時不時傳出爆竹聲,偶爾還能看到幾個孩童聚在家門口轉圈跑,手裡拿著果乾嬉笑。
雖然這地方不甚熱鬧,甚至與汴京相比可謂是簡陋荒涼,沒有亭臺樓閣雕樑畫棟,但打眼望去,天蒼茫廣闊,倒是有種心舒曠達的野趣。
就是……
陳媽媽張嘴打哈欠,正好風捲過來,她吃了好幾粒沙子,連忙呸呸呸起來,喊盧閏閏放下簾子。
盧閏閏訕訕一笑,這兒待著是覺得心胸開闊了,就是風沙有點大。
縣城不算大,說說笑笑的功夫就到了縣衙。
盧閏閏沿路看過來,感覺也沒幾家商戶,主要就集中在一條街,也就那條街上的路是用石頭壘出來的。
馬車先是經過縣衙正門,盧閏閏探頭瞧了瞧,若論氣派華麗,恐怕汴京隨意一家正店都比這好,平平無奇的門面,匾額上書明鏡高懸,屋簷雕刻鴟吻,壁上畫著懸魚,門前立著不知哪任縣令搬來的德政碑,這些規制無聲彰顯著它的地位,不華貴,但莫名有種沉甸甸的威壓。
盧閏閏很快收回目光,若是按常理,她應當不會進衙門正堂,除非她想落個胭脂虎的諢名。
很快就到了縣衙的後宅。
車馬俱停,兩個隨從開始解驢車上的麻繩,卸箱籠搬進宅子。
甫一進門,厚重的塵土往人鼻子裡鑽,嗆得人直打噴嚏。
地上和傢俱上皆覆著一層厚厚灰土,髒是髒,但沒有想象中久未打掃的陰溼黴味,想來是這兒乾燥的緣故。
盧閏閏鼻子靈,沒忍住打噴嚏咳嗽。
陳媽媽見狀,立刻到她身前,手使勁扇著,想幫盧閏閏扇開灰塵。
陳媽媽忍不住抱怨,“恁地灰這般重!”
而且還要灑掃,要重新擺弄桌椅,安放行李,這些活做一天都未必能做完,何況他們是快傍晚到的,一會兒就天黑了。
今日是除夕,外面家家戶戶都在祭拜祖先、燒爆竹,準備豐盛的夕食與家人共度。
若按汴京的規矩,今日家裡人也都要一塊吃餺飥,圍著爐火吃消夜果。
聽著外頭噼裡啪啦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盈盈喜氣似乎都被擋在了牆外,宅內寂靜無聲,疲憊的氛圍流淌在這雜亂的院裡。
眾人眉眼間皆是懨懨的,與外頭的歡聲笑語形成鮮明對比。
李進倏然站直身子,面朝其他人,鄭重拱手一拜。
“因餘之故,累及諸位了!”
他面色肅然,與院中眾人致歉。
他是官身,是這家主事的郎君,如此鄭重地與他們致歉,倒是叫他們無所適從,紛紛言說無事,又道是應該的。
盧閏閏看向忙著辯白的其他人,還有面色歉然的李進,她深吸一口氣,坦然抬頭,沉聲道:“都垂頭喪氣做什麼?既來了此處,這兒就是家。”
她舉起雙手,目光灼然,信誓旦旦道:“有手有腳,再荒涼的地方都能開拓。這兒只是髒了些,憑我們的手,如何拾掇不乾淨?”
她繼續冷靜地發號施令,“今日不急著將箱籠都開啟,只先收拾臥房與正堂,鋪上鋪蓋。餘下的,有的是時候可以收拾。從今日起,咱們就算安定下來了,往後,我會告訴你們春採何菜,夏幾時釀酒,秋該曬何柿覃,冬如何醃菜,院中的花草該如何照料,各自司何職。”
盧閏閏的聲音不算慷慨激昂,卻莫名叫人心中安定,她一字一句地對著眾人道:“即便是外放,日子也能過得很好。”
她看似對著其他人說,最後看向的卻是李進,彷彿在說,有我!
你不必歉疚,不必憂慮,諸事皆有我與君同舟共濟!
李進讀懂了她眼中的含義,他們之間無需多言,只一眼便明白彼此心意,他靜靜地執起她的手。
盧閏閏眸光熠熠,她笑了一聲,轉頭以身作則,拿起一旁的掃帚開始了對新住處的第一次打掃,陳媽媽是盧閏閏最堅定的擁護者,二話不說就去尋灑掃用具。
李進則搬動那些傢俱。
其餘人見轉紛紛行動起來。
待到天色深黑,月上蒼穹,宅子裡各處點了油燈,昏黃的燈火映襯出眾人忙碌的身影,但卓有成效,雜亂的宅子煥然一新。
忙到這個時辰,也無力再做多豐盛的吃食。
好在從汴京帶來的,以及沿途採買的食材還有許多,臘羊腿的肉被割得差不多了,盧閏閏就將羊腿骨放入支起的大鐵鍋裡熬煮。
這邊灶房的鍋鏽得不成樣子,她們帶的鐵鍋尺寸又不剛好,索性就在院子裡支起鍋便宜著吃了,一路上也都是這麼過來的。
她們能帶來的大多是經得住久放的東西,像是胡餅、臘肉這些,可只吃這些也膩。
還是陳媽媽膽子大,敲了附近的民宅,想花錢買些新鮮吃食。
但各家都怕自己家裡不夠吃,正月頭一天不能動剪子和刀這些利器,規矩嚴的連著三五天都不能動,故而食材都得提前切好備好。
不過,一想這是新來的人,又是赴任官員的家眷,大多勻了些。
勻得最多的是鵝黃豆生,也就是豆芽,這邊盛產各種豆子,家家戶戶都不缺,稍微一捂就能長出許多。
還換得些牛羊肉,一尾魚,些許爆竹,最最有趣的是一戶會釀酒的人家,不但分了一罈自家釀的屠蘇酒,還好心地給了一塊驅邪鎮惡的物件。
陳媽媽拿回家裡簡直哭笑不得,竟然是曬乾的螃蟹殼,這邊人沒見過,只覺得奇醜無比,必定能嚇退邪祟惡鬼,就掛在門口辟邪用了。
偏偏人家好心好意,提醒的話還不好說了,只能道謝後拿回來。
盧閏閏知道以後,拿了那幹螃蟹親手掛在家門前。
陳媽媽覺得不太吉利。
李進則幫著盧閏閏,寬慰陳媽媽這是入鄉隨俗。
離了汴京,可不就這倆當家做主嘛,陳媽媽也沒了脾氣,由著他們胡鬧。
但有一樣她不允出任何差錯。
那便是祭拜祖先!
離汴京千里有餘,一路舟車勞頓,又不是舉家搬遷,自然不會帶上祖先牌位。盧閏閏便說,不如今年只拜皇天后土,正好一切從簡。
哪知陳媽媽早有準備,她從一個木箱裡小心地抱出一塊用細布包裹的木牌位,比祠堂裡供的那些要小一些,但也是正經刻了名的。
赫然是盧閏閏的親婆婆。
陳媽媽珍重地把盧閏閏親婆婆的牌位擺上供桌,愣是想法湊齊五道菜,又斟了茶酒,叫盧閏閏和李進祭拜上香。
待燃夠一炷香,擺上供桌的肉菜才能拿下來。
正好鍋裡用臘羊骨頭熬的湯熬出了奶白色,自帶羊肉的鮮美與醃製過的鹹香,光是喝湯就足夠味美,遑論是煮著東西吃。
論理算是一鍋燉,但聽著寒磣,盧閏閏便說這是羊肉做法的撥霞供,倒是引得眾人鬨堂大笑。
不知不覺,夜色深濃,忽然間家家戶戶又紛紛燃起爆竹。
在震耳欲聾的噼裡啪啦聲中,眾人知曉是正旦到了。
他們停下吃喝,一齊舉杯,自年紀最小的盧閏閏起開始飲屠蘇酒,再漸次往上,由陳媽媽飲最後一杯屠蘇酒。
雖吃得簡陋,住處也雜亂,但在漆黑的夜空下,各家各戶一同燃起的燭火、爆竹的光輝,還是映得天穹染上淡淡暖光。
沒有汴京的繁華壯觀,卻也令人心中安寧。
嘈雜聲中,李進悄然牽住盧閏閏的手,他低頭望著她笑,眼中盡是她,盧閏閏亦回以一笑。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半空中,那兒對映著千家萬戶的燈火光暈。他的眸光堅定,充斥著年輕官員的勃勃野心,用篤信的語氣道:“我定然會在此做出一番政績!以我經年所學,造福一方百姓!”
盧閏閏始終站在他身邊,她淺淺而笑,面容在火光下漸漸清晰,她肯定道:“我信!我們和這兒的日子皆會越過越好!”
她的眼中,盡是對來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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