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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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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番外:安化縣1:可不能叫他們看輕了咱們汴京來的人!

依著規矩,正旦必須早起,如此才能給新一年開個好彩頭,將財神迎進家中,且萬萬不能被人催著起來,否則那年必定要事趕著事,催得人無暇他顧。

往年盧蔚就是通宵出門玩樂,正旦這日也是自覺起來的,再不濟陳媽媽也會故意在她門前咳嗽,或是大聲與人閒聊。

今年嘛,太累了,非但她沒醒,就連李進這個雷打不動愛早起幹活的人都睡晚了。

陳媽媽等人自然也是。

眼瞧著辰時都過了,宅子裡還是靜悄悄的。

這邊少雨,屋頂方磚平鋪,少了彎折勾長的瓦片簷角,日頭一升起來就直晃晃地照進屋,方方正正的窗型映進的亦是大片邊角分明的光。

沒有老樹枝丫交錯遮蔭,沒有自成調子吆喝聲,沒有喧囂熱鬧的市井煙火氣,只有彷彿要把人曬得嗓子冒煙的濃烈日光,空氣也曬得不流通了,人自然也醒不來。

“咚咚咚!”

“砰砰砰!”

……

直到一陣陣愈發猛烈的敲門聲響起,才算打破了這一處的寂靜,使得空氣重新流轉。

陳媽媽住的離門口近,先被吵醒,她一臉怨怒地去開門,嘴抿得老緊,許是怕自己忍不住張口罵人犯忌諱,但眼裡噴射的怒火也讓人難以忽視。

滿臉堆笑的縣尉一看門開了就想往裡衝,卻嚇得往後一仰,幸好他身旁的人及時扶住了他。

陳媽媽定睛一看,這不是昨日好心送他們到縣衙的守城門的小頭領嗎?

她再往後一瞧,後面還跟著兩個僕人扛著整箱的禮。

這縣尉年紀頗大,鬍子兩鬢斑白,臉上溝壑縱橫。一開始險些跌倒,他當即要擺出官老爺的威風破口罵人,但見來的陳媽媽身著綢衣,腕戴雕花金鐲,不是僕婦能有的兇悍氣度,當即轉變為諂媚討好的笑,偏他身形瘦小如鼠,隨著褶子驟深,莫名有些猥獕,叫人觀感不好。

陳媽媽不是隻會與人爭吵論個高低的潑婦,她活了幾十年,什麼世面沒見過?

對這不速之客,她立刻生了警惕心,“你是何人?”

老縣尉嘿嘿一笑,捋著鬍鬚傲然抬頭,他身旁的小頭領立刻壯聲道:“他乃堂堂安化縣縣尉!”

小頭領一臉的與有榮焉。

哪知陳媽媽態度平淡,她是真的心無波瀾,汴京住了幾十年,街上隨意踩個人都不定是什麼皇親國戚,南燻門城牆邊上住多了正經諸科進士出身的官員,一個個天沒亮就得騎驢趕著當值,也沒甚稀奇的。

真要說,就連譚賢娘後嫁的盧舉也是從九品,同樣的品階,盧舉可還算京官呢!

陳媽媽淡定伸手,“拜帖呢?”

回應她的是長久沉默。

陳媽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初一上門便罷了,不提早讓下人送帖子知會一聲第二日要來拜訪也算了,上門不帶拜帖是來找茬打架的嗎?

她現下已經不生氣了,而是被對方的無禮所震驚,一時不知如何反應,無語到硬生生笑了。

別說陳媽媽了,就是那小頭領轉頭看見沒有動作的老縣尉也是大吃一驚。

那小頭領挪到老縣尉身邊,附在他耳邊,緊張地低聲問道:“叔翁,你的名帖呢?”

老縣尉露出窘態,搓著手,訕訕笑道:“忘了。”

說完,老縣尉也覺得尷尬,想找補找補,“我年歲大了,記不清也是有的。”

陳媽媽越聽越難以置信,她上下打量這兩人,天爺喲,縣尉管一縣治安,要緝捕兇盜,要平定鄉里爭執,安排弓手、兵士巡邏,就眼前這個耳順之年,鬍子花白,記不住事的人做得好這些嗎?

真不知這兒的百姓是怎麼過的!

就在陳媽媽和他們周旋時,李進也已經醒了。

他用冷水梳洗後,換了能見客的文人常穿的寬袖道衣,內裡是上襦下裳,愈發顯得他人風采俊秀,身形頎長,舉手投足皆是文人的斯文嫻雅。

盧蔚也被外面的動靜吵著,悠悠轉醒,李進換好衣裳,正好聽見床榻上的動靜,他幫她將衾被蓋得更嚴實一些,溫聲勸她,“再睡會兒,天還早。”

盧蔚側頭往外一看,這還天早,明明已是日上三竿,她忙搖頭,“今兒正旦,我還是早些起來吧,否則過會兒婆婆也要來的。”

他寬大修長的手不自覺撫上她的眉角,指腹輕輕摩挲,柔聲哄道:“外頭冷,你先別起身,我去將你的衣裳放炭盆上烘一會兒,買些熱水來。”

盧蔚欣然點頭。

*

待收拾妥當,李進方才推開屋門。

他來到宅子門前,此時兩邊還在僵持,各說各話,一個問拜帖,一個顧左右而言他,雞同鴨講了。

李進走到人前,客氣地一拱手,開門見山道:“某李進,初到此地任職,敢問閣下何人?”

他耳不聾眼不花,在屋裡就聽見動靜了,自然知道對方身份,卻要假作不知。

老縣尉當即彎腰拱手,語氣逢迎討好,“下官姓朱,單名奉,是這安化縣的縣尉!昨日聽我這侄孫說您入城,便想前來拜會,奈何天色已晚,不敢叨擾。今日斗膽攜禮登門,還望您勿怪下官失禮!”

李進笑了笑,姿態坦然,言語溫和有禮,很給對方臉面,“怎會?朱縣尉先於某在安化縣任職,想必深諳治理之道,某有諸多事想請教,還請入內一敘。”

老縣尉連忙作揖,做出伏低討好之態,“哪裡哪裡,知縣謬讚了!我不過是……”

眼看他說話漸含糊,又要跑偏,他旁邊的小頭領連忙拽了拽他的衣袖。

老縣尉如夢初醒,又精神起來,指著旁邊的小頭領高聲介紹,“這是我侄孫朱得富,在縣裡做都頭,平日就管巡街守城門,他沒什麼本事,好在年輕腿腳利索,縣裡識得些人,您若是有什麼差事,儘可差遣他。”

朱都頭早就躍躍欲試了,老縣尉話未完,他就忙不疊深深彎腰,拱手行禮,那姿態放得極低,朗聲中透著一絲興奮的顫抖,“朱得富拜見知縣,願為知縣效犬馬之勞!”

李進對他們這明顯的投誠討好並未心動,他站於原地不動,只微微笑地看著,語氣如常,讓人辨不出想法,“朱都頭言重了,若公中有事還得勞煩你多費心。”

他四兩撥千斤,只談公事,完全不接茬,還神色自然,彷彿沒有聽出他們的言外之意一般。

老縣尉和朱都頭都摸不著頭腦,尤其是老縣尉,不由自主地望向朱都頭。

朱都頭立刻使了個眼色,目光瞥向箱子。

老縣尉立刻恍然大悟地點頭,朝李進拱手,客客氣氣道:“下官略備薄禮……”

李進卻難得在他未說完話前打斷了,“禮就不必了,若朱縣尉是來做客,便請進寒舍吃一盞茶。”

老縣尉不知所措,“這……只是些當地土儀,不值當什麼,也是下官一番心意……”

李進不語,他唇部仍噙著微笑,但目光銳利,氣勢深沉,叫人不敢對視,老縣尉越說越心虛,聲音也漸漸含糊下去。

朱都頭見氣氛不對,趕緊朝下人揮手,讓踏上一節臺階的下人重新退回去。

李進這才一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先將人迎進宅裡,李進自己卻稍退幾步,與陳媽媽說話,交代陳媽媽買些熱水回來送去屋裡。

陳媽媽本也有這個打算,但眼瞧來了客人,故而還是不放心地問了句,“那兩個怎麼辦?喚兒可不會煮茶。”

她語氣裡多少有點埋怨。

李進目光落到院裡他們的背影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必管他們。”

聽他這麼說,陳媽媽頓時開心了不少,笑容滿面地誒一聲,就去街上找賣熱水的人。

然而這一去就去了半個時辰。

壓根沒有賣熱水的人,家家都自己燒柴,不過倒是有賣水的,這兒雨水不豐,縣裡的人用水都仰賴水井,打桶水不知得等多久,還有的人住得遠,打水就更麻煩了。

昨夜還是佔了家家戶戶都忙著吃夕食拜神的緣故,他們打水才不必怎麼等。

陳媽媽走得心煩意亂,尤其是路上塵土飛揚的,她好好一身新衣裳都弄髒了,特別是裙襬和鞋面。氣得她一回來急赤白臉地開罵,“恁個鄉下地方,好好的人兒來這活遭罪,就是南薰門邊上也好過這兒百倍哩!”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都顧不得正旦說話要有顧忌,得多說吉祥話的事了。

陳媽媽才罵完,盧蔚就從灶房裡出來了,還端著碗點好的荔枝渴水。渴水最快,只要用筷子點了一點罐子裡熬好的膏,用熱水沖泡,待攪融了就能喝。

陳媽媽可不正是口乾舌燥,也顧不得燙,接到手裡,胡亂吹了幾口氣,呼呼地喝下去。

那荔枝渴水酸甜可口,最是生津止渴,其實夏日喝最舒暢,但渴水自家點開方便,不用熬煮,因而多帶了幾罐上路。

陳媽媽一飲而盡,原本幹得冒煙的喉嚨舒服多了,她頓舒了口氣,嘴裡還道:“什麼鬼地方,冷也就罷了,還幹!一陣陣的罡風,吹得人臉疼。”

她眼白往上翻,直抱怨起來。

盧蔚早洗漱好了,還開始做今日的午食。

她也不勸陳媽媽,就把人拉到灶房去看,這兒的灶房逼仄得很,尤其是灶邊的牆面,被燻得黑糊糊一片,手一摸全是黏膩膩的,最惹眼的是背後的牆,裂開一條蜿蜒的縫,牆面抹的灰整片整片地掉下來,露出裡面的土牆和支撐牆面的竹篾。

陳媽媽只看一眼就嫌惡得不行。

汴京的灶房是這的三間大,還乾乾淨淨的,兩面牆都開了窗,亮堂明淨,叫人一瞧就覺得舒服。

盧蔚見陳媽媽沒看出究竟,她索性指著那面掉灰的牆,“您再瞧瞧,有何不同?”

“能有什麼不同?”陳媽媽撇嘴不在意地嘟囔,但話音剛落,她盯著牆角壘實的小腿高的木柴就是一怔,“這兒昨日沒有吧。”

她這才仔細看周圍,只見靠門邊的窗戶下也放了一個泥爐,上面擺著陶鍋,正煮著東西。

帶來的行囊幾乎都是陳媽媽收拾的,她一看就知道這不是自己家裡的東西。

“這是?”陳媽媽略帶遲疑地問。

盧蔚點頭,“是鄰居們送來的,來了幾趟了,還有一個好心的老媼見我們家的鍋不合尺寸,領官人去縣裡的一處鋪子買鐵鍋。說是沒到正月二十,這些鋪子大多不開門,都得私下裡去找。”

陳媽媽雖有些不情願,但說的話還是軟和了,“這窮苦地方,人倒是不錯。”

“只可憐我的姐兒,還要在這挨幾年苦。”陳媽媽嫌惡這裡偏遠貧苦,連熱水都沒得買,但真正叫她惱怒的還是盧蔚也得在這受苦,尤其是看到這髒兮兮的灶房,就叫她氣不打一出來,“你這輩子何時待過這樣腌臢的灶房!”

陳媽媽說這,還氣憤地跺腳,那腳下的地是黃土壘的,像魚鱗一樣凹凸不平,一股子土腥味。

她攥著盧蔚的手,就差點落下淚來,跟不能抱著盧蔚親婆婆的牌位坐地上撒潑哭一會兒,怨怨世道,罵罵賊老天。

陳媽媽想象中嬌生慣養的盧蔚卻給出了不同反應。

盧蔚哭笑不得,反過來哄陳媽媽,她語氣輕輕,帶點俏皮,“正旦可不能哭,今日哭了,一年都得哭。”

她知道陳媽媽最信這些,果不其然,原本說著說著就要邊扯著嗓子呼喊她親婆婆,邊大哭的陳媽媽立刻止住了聲,還清清嗓子,佯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嘴硬道:“那我可不曾哭!”

盧蔚偷笑。

盧蔚看了眼四周,確實也不像樣,但她心裡早有打算,準備拉著陳媽媽說一說,“這牆得先補上,可以讓李進抹些石灰上去……”

她說這話呢,沒見回應,一轉身就看見陳媽媽正要踏出灶房的門檻,問陳媽媽要去哪?

陳媽媽理所當然地應道:“我去翻翻箱籠,瞧瞧給鄰里送點什麼,禮尚往來才是!可不能叫他們看輕了咱們汴京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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