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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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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番外:安化縣7:成王敗寇,沒甚好說的。

盧蔚驚訝地放下手裡的茶盞,“稅錢?”

李進頷首,他微微一嘆。

敞開的菱格窗溢位光線,照入屋內,恰好映在他面容上,清楚地照見他皺起的眉頭,盡是憂煩。

“此處田地貧瘠,百姓活得不易,縱是如此,他們還在稅錢上動手腳。折邊錢、支移錢堪比正稅,收繳米糧的稅吏倉吏仍要在斛面動手腳。

“如此苛稅、如此苛稅……”

李進壓抑怒火,卻良久難言盡。

他眼神銳利,痛心疾首,“百姓何以活!”

他這個人,遇事總是不疾不徐,看似待人寬仁溫和,很少動怒,至多是寡言了些,實則是經的事太多,心腸冷硬。

盧蔚極少見他如此神態。

她按住他粗糲的大手,定定地看著他,“政務清明,惠澤百姓,這是縣官之責。

“你經年苦讀,為的不就是百姓得以活嗎?兼濟者如京都內的宰相,他們操心天下百姓何以活,你雖左遷,卻管一縣民生,他們的何以活便系在你身上。”

李進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深,“你說的是。”

他擁住她,下巴抵著她的髮旋,“我既做了安化縣的知縣,自當盡心竭力。

“唯獨連累了你。”

盧蔚笑出聲,眉眼燦爛,半是哄地嗔怪道:“說什麼胡話,你我成婚做夫妻難不成還要斤斤計較誰連累誰不成?”

她笑完,又安靜下來,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靠在李進懷裡。

她望著窗戶外光禿禿的天地,語氣認真了起來,“何況,誰說這是拖累?這裡是苦寒了些,可也不算難捱,在這你的作為可以惠及許多人,我光是看著,也覺得心中安寧。”

李進握著她的手,摩挲她纖細的指尖,溫聲道:“你心中安寧,非我之故,是你亦在為此地百姓盡心。”

“我?”盧蔚驚異。

李進頷首,輕聲應她,“是你,你與人周旋,探知此地官場人情,遇見處境悲苦的百姓,施以援手。阿蔚,你亦在作為。”

盧蔚目光垂下,她開始思索。

自己真的為安化縣做了什麼嗎?

嗯……

與官眷們交際,不算吧?

她就是那個脾性,喜好交際,和誰都能談笑,與脾性各異的人打交道使她覺得有趣。在汴京時也是如此啊。

至於幫人,那老媼與孫女太可憐,哪怕不是她,換做任何一個人做這知縣娘子,聽聞了也很難無動於衷。

她仔細想了想,給出答案,也許有,但應該微乎其微。

不過,倘若真的能為這裡的百姓做什麼,她應當也很樂意。

盧蔚沒有多想,她不是會自我困擾的人,在她看來,比起虛無縹緲的想法,當下更為要緊。

她拉著李進站了起來,看起來興致勃勃,“走,你成日不是悶在縣衙,就是和上上下下的人周旋,來安化縣這麼久,可曾好好地放下心中煩憂閒逛過?我聽婆婆說,這裡竟然是有香水行的,就是離得遠,正好去見識見識。”

李進是想去看公文的,但不想掃了她的興,也確實很久沒好好活動,便由著她拽出門。

臨踏出屋門,他無奈道:“換洗的衣裳還未拿。”

盧蔚仰頭用手心打了下自己的額頭,“險些忘了!”

她又回去拾掇了換洗的衣裳。

待到收拾好東西,重新踏出房門時,盧蔚還是總覺得有什麼忘了,開始碎碎念,“梳篦,帶了,刷牙子,帶了……”

算來算去,好像都帶了。

李進不語,他默默地接過放滿東西的竹籃,空出的一隻手摸了摸腰間,他掂量了下錢囊,應當是夠花銷的。

知盧蔚莫過於李進。

待沐浴過後,她果然不肯回家,而是在縣裡閒逛起來。

說是苦寒,但該有的鋪子也都有。

茶肆、酒樓、米店、肉鋪等等,也有賣首飾頭面的,布帛這些盧蔚是看不上,首飾倒是有當地的風格,簪子上嵌的是顏色鮮亮的瑪瑙,還有骨木雕成的梳篦,玉雕的三羊紋腰釦等等。

她也就是看個新鮮,家裡多少有點忌諱,陳媽媽信鬼神,家裡從不用骨飾。

至於玉扣,她又認不出好壞,萬一買著假的都辨不出。

不過她還是胡亂買了些東西回家,例如甘草和黑豆,正好可以熬成甘豆湯,最是清熱,這群人最近忙得一塌糊塗,個個著急上火,喝這個正好。

還有什麼木雕的駿馬擺件之類的。

她也不知道能有什麼用,就是忍不住想買點東西。

李進倒是真想起了正經事,他順路進了一個木匠家裡,看立春要鞭打的春牛糊得如何了。

通常是州郡長官打春牛,以策勵農事,後來縣衙裡的官員也參照這個儀式打春。這邊原來應該沒有這個習俗,不知道是哪任縣令帶來的,漸漸也就成了習慣。

汴京的春牛一般是泥捏紙粘,因為每年都要打,這邊的縣令索性讓人用竹篾做骨架,外面糊紙,如此一來,每年簡單糊一糊就能用,而且不必費什麼力氣。

等出了門,盧蔚忍不住感懷,“沒成想在這兒也有打春牛,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買到幡勝,我年年都剪不好。”

這個李進還真問過,這邊立春不剪幡勝,但正旦有剪紙。

他記得汴京的幡勝要用金銀箔紙剪成幡旗的形狀,可以戴在頭上或者系在樹上花上,用來祈福。

李進想了想,“我倒可一試。”

於是,兩人又去買了金銀箔紙,預備著剪幡勝。

待他們歸家,陳媽媽聽了剪幡勝的話則直笑,道是院裡連棵長成的樹都沒有,剪了幡勝掛哪祈福?總不能掛到別人家院子裡吧,不然就是到城門外面尋棵樹掛,那就興師動眾了。

不過她最後還是一塊幫著剪了。

家裡人湊一塊剪了許多,等著立春那日贈給旁人,說不定還能一起出城門掛幡勝呢。

縣衙後院裡是一派祥和,前邊就不同了。

李進就那一日有空閒,陪著盧蔚,後面就早出晚歸的,即便盧蔚特意晚睡也等不到他,幸而她還能送些餐食,盯著他用完了,否則照他這樣廢寢忘食,身體遲早要折騰壞。

李進忙不僅是因為公事,還有其他緣故。

自從他發現那些稅吏倉吏用的斛鬥比正常的要大以後,那些吏人都怕他怕得緊,偏偏呂主簿那還有意繼續與李進為難,他們一邊表面上要遵從呂主簿的意思,一邊私下裡又得聽李進的,互相演著戲。

眾人心裡都很是折磨,李進面上也要演出一副左支右絀、難以應付的模樣。

只有呂主簿還算是舒心,籌謀著如何叫李進徹底散了。

正因此,呂主簿也就沒發覺縣衙看似忙碌混亂,實則已經漸漸步入了正軌,那些學生們大多回了縣學,只有一些家境貧寒的,可以繼續在閒暇時來縣衙幫忙抄錄公文,賺些筆墨錢。

弓手們照常在縣裡巡邏,點卯記名的另有吏人,門子們也沒再鬧騰,就連鄉長耆老們也都熟悉了李進。

甚至鄉里有手藝的漢子也在耆長們的舉薦下到了縣裡領工錢鋪路,修建池子蓄水。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立春。

在縣衙附近,搭起了高臺,上面放著糊好的春牛。

底下來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

有聰明的人在這一日尋人做了些手藝粗爛的只有巴掌大的紙春牛,專門叫賣,想賣給隨行的孩童,甚至還配有小小的鞭子。

平日出門覺得這裡人丁不興旺,真到了節日,倒是冒出來不少人。

有不少應當是從鄉下來的,畢竟少見熱鬧,尤其是剛來了一位知縣,正常農人們是不在意的,知不知縣與他們無關,收賦稅的是稅吏,管勞役的是耆長,地裡的作物長得好壞與否,看的是老天爺。

知縣?與小老百姓何干!

但李進不同,他一上任就騎著馬,讓鄉長里長在前面敲鑼,十里八鄉繞著走了一趟,讓鄉里的百姓對他有印象。

還有擺了個鼓給人伸冤等等。

這些日子沒少聽說他的事。

有些住得偏遠,雖然沒見過李進,但也從別人嘴裡聽說過他,便天沒亮就出門,走了兩三個時辰的路來看熱鬧。

正因此,不僅是縣衙旁邊搭建的高臺下,就是附近的路都堵滿了人。

有些人聰明,甚至爬到人家宅子的牆上面,好看熱鬧,沒少惹來主人家的罵,也有好心的主人家還會往上遞水。

盧蔚在汴京早早見識過節日人多的熱鬧,她聰明地在邊上的酒樓提早定了席位,如此一來,就能直接在二樓窗前俯瞰這景象。

與她一起的還有陳媽媽跟喚兒,以及武絳娘和方娘子她們這些官眷。

盧蔚還特意贈了些幡勝。

她們沒見過這個,卻覺得新奇,學著盧蔚掛在髮髻上,插著簪子。

邊上的人見了,躍躍欲試,很是想買,卻找不到賣的人,又不敢上前驚擾了她們幾個。

盧蔚注意到周遭人頻頻投來的目光,幸好剪的多,便分了些給旁人。

金銀箔紙上的金銀雖少,到底也得花錢買,分到的人自然是千恩萬謝,十分感激。

也不知是誰開的頭,在人群裡悄聲說盧蔚是新上任的知縣的娘子,便有人跟著說這是個菩薩心腸的等等。

可能是想著人多,別人聽不見,也不曾壓低聲音,倒叫盧蔚聽了個清清楚楚。

盧蔚也是人,免不得有七情六慾,愛聽奉承的好話,聽到有人私下裡誇自己,她心情好得不行,偏偏不能表露出來,只能努力壓低唇角,儘量假裝不在意,看似聚精會神地盯著高臺,實則一直在走神,心裡暗地覺得美。

幸而李進很快就出來了。

他要扮成句芒神,著一身綠袍,頭戴花冠,手握彩杖。

這身打扮可不好駕馭,穿上身很容易顯滑稽。

盧蔚記得開封府每年穿這身的多是上了年紀的官員,瘦些倒是還好,有些肚圓面寬,穿著很像是瓦子裡表演說渾話的人。

但李進就不同了,他年輕,身形修長,五官俊彥,綠衣只襯得他膚色白皙,加上面色冷峻,彷彿間真似威嚴的句芒神。

有吏人主持儀式,李進要做的便是扮演好句芒神。

他手執鞭子,冷然站立,待儀式開始,朝著春牛甩動鞭子,破風聲喝動,他聲音清朗,咬字清晰,傳入眾人耳中,那聲音冷漠威嚴,卻極是好聽。

“爾當勤勉!”

又是一鞭。

“不誤春耕!”

噼啪聲落在春牛身上,霎時間抽破糊上去的紙張,顯露出長長劃痕。

“使五穀豐登!”

“促……”

未及李進說完,底下便有人高聲打斷,“五穀豐登有何用?我等還不是活不下去!”

“賦稅嚴苛,要逼死我們吶!”

附和聲紛至沓來。

好好的莊重的打春牛儀式被底下嘈雜的聲音打斷。

這動靜太大,哪怕繼續打春牛,也會顯得臺上的人像個笑話。

李進索性不再繼續。

他放下手裡的鞭子,看向底下的百姓,“今年的夏稅與秋稅還未收,往年所記的賦稅皆合朝廷法度,何以至嚴苛二字?”

他這話問得看似合理,卻更加刺激底下的百姓,都道他做官高高在上,不體恤民心。

這麼多人在底下,一旦有人鬧起來,說的還正是與自己休慼相關的事情,不必多加撩撥,其他百姓也鬧騰起來。

換成一般人,見到此種情形怕是已經慌了神,不知該如何應對,或是慌不擇路斥責底下的百姓,李進卻未受影響。

他僅僅是蹙起了眉。

酒樓之上,就連那些官眷們都開始擔憂了,紛紛驚呼起來。

“怎的就鬧起來了?”

“這可如何是好?真真是無妄之災。”

“盧娘子,你、你可還好?”

她們全是面色關切,彷彿很是憂慮,至於心裡怎麼想的,大抵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盧蔚將她們的神色盡數掃入眼底,她對今日發生的變故心中有數,李進早早和她通了氣。她佯作茫然,面上一白,似是慌亂,“怎會如此?好端端的,我家官人可是才上任,哪能管得著賦稅的事。”

她這邊是一點端倪都瞧不出來。

而臺下罵人的百姓越來越多,群情激奮,還有人和護衛的公人推搡起來,眼看就要亂了。

李進卻遲遲沒有其他動作。

臺子一側,呂主簿捋了捋黑亮的鬍子,心中頗為滿意。

他原以為李進有幾分手段,沒料到對方遇見民怨,亦是招架不住。

就在他心中暗自得意時,臺上的李進忽而望向了他,那目光冷然,帶著洞察一切的銳利,呂主簿措不及防下,神色怔然。

好在呂主簿多年為官,不是生嫩的傻子,眨眼間恢復如常,做出憂愁的模樣,彷彿真的在為李進憂心。

李進並不意外。

這種人,想要抓住把柄難,只能等他自行露出馬腳。

眼看底下民怨漸起,李進沒有再猶豫,他奪過邊上吏人手中的鑼槌,重重敲打鑼身。

“嘡~嘡~嘡~”

震耳的鑼聲盪出,尖銳刺耳,短暫地蓋住了人聲的嘈雜。

“犯人於公堂之上尚有申辯之機,諸位今日申斥苛稅難活,進初上任,尚不明過往種種,今日乍知此事,懇請容我探查究竟。”

他說罷,朝著底下的百姓一拜,鄭重許諾,“若其中真有貪贓枉法,我必不輕饒。”

底下的百姓可不會老老實實聽他的話,尤其是那幾個開口呼喊的人,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哭喊鬧騰。

還是那幾句話。

“沒活路啦!”

“逼死人了!”

“賦稅嚴苛,交不上稅,橫豎是個死!”

說來奇怪,尋常百姓哪裡敢和官府對著幹,那畢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就是真無辜的人都害怕,何況他們這是實打實的鬧事,縣官把人一抓,都不必特意安罪名,直接就打上幾板子,鬧上去也是他們自己的不是。

即便是呂主簿指使的,他們恐怕也不敢鬧得太厲害。

能好好過活,誰願意鬧出事端來。

可見,是真被逼得不行了,只能出此下策。

李進心中微嘆。

但他面上仍是神色嚴肅,絲毫不受他們撒潑鬧騰影響,正言厲色道:“若有冤要訴,便該明明白白說出口,而非恣意耍蠻,爾等再鬧,便是藉機生事。”

他聲音冷厲,說的話又嚇人,一時間,真鎮住了那些坐地上哭天喊地的人。

場面霎時一靜。

直到那群人裡頭冒出一個壯漢,他穿著短褐,褲腿比腳面高一大截,看起來頭重腳輕,一看就知曉是個農家子,但個頭大,臂膀也比旁人粗壯,撐得衣裳鼓起。

他膚色黑黃,眼睛微凸,憨厚的面相裡透著莽撞的悍勇。

他似是不忿,舉起雙臂大喊,讓他們別聽李進的。

“別聽他的!說得恁好聽,哪回真做了?還不是把我們騙得沒了聲,轉過頭就使手段。

“從前縣衙的人來收我們的糧,一會兒說得折成鹽,一會兒又說得折成銀兩,來來回回折騰,欺負我們莊戶人不懂算賬,好好的一石米麥,明明能賣九百文,叫他們折來折去,最後只剩六百多文,又要算什麼運來運去的錢,生生又要去兩百多文。斛鬥也得照著他們的,他們一斛鬥快抵得上咱們兩斛鬥了。

“收來收去,咱們辛苦種地,倒還欠他們的,成日來搜刮啊,連種糧都要抵了去,哪還給人活路!”

那壯漢說的都是實話,直直說到人心裡去。

有些本來是看熱鬧來的百姓,已經用袖子擦淚,哭了起來。

好好的打春牛儀式,反而變成哭聲一片。

百姓們悲傷激奮,聲勢倒比方才還大了,著實是嚇人得很。

酒樓上,一眾官眷看著底下攢動的人頭,不知從哪就冒出來的控訴聲,裹挾著烏泱泱的哭聲,莫名覺得害怕。

武絳娘捂著心口,有些怕地往後退了兩步,稍稍藏住自己的身影,“可別鬧出事來。”

她是真的害怕,這麼多人,倘若真的生變,場面只怕控不住。踩人是一回事,倘若有人趁亂為非作歹,首當其衝的就是她們。他們現在看著可憐,鬧將起來,比山洪還嚇人。

方娘子在這邊多年,感情深些,她亡父又是個好官,農忙的時候會下地幫百姓耕田,她去送過吃食,如今見了這情形,只覺得憐憫,不由喃喃道:“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她搖頭嘆了個苦字。

盧蔚從李進那瞭解過一些,知道的要比她們清楚點,她也就聽出了壯漢所言裡真正的癥結,逼得他們走投無路的其實並非是兩稅,而是折邊錢和支移錢,這些錢大多交不到朝廷手裡,而是被中飽私囊了。

不僅如此,還有斛面錢。

按理,朝廷有統一規制的斛鬥,但實際上稱量的是底下的小吏,他們大多地位卑下,俸祿又不多,只能想法設法貪汙。縣衙裡的門子皂吏從報案的百姓手裡斂財,倉吏則在斛鬥上動手腳。

說來道去,都是積弊。

每個地方几乎都有,但是這裡的斛鬥竟比得上正常的兩倍,折邊錢和支移錢抵得過正稅,這便過了,真正是要把百姓往死路里逼。

她輕輕一嘆。

旁邊的人見了,便問她可是在擔憂李知縣?

盧蔚搖頭,用極肯定的語氣道:“他能應對。”

果不其然,在盧蔚說完後,底下的情形就已經變了。

只見李進不知何時讓人將管收稅錢的稅吏倉吏壓了上來,當眾審問。

沒有拖延,沒有說和遮羞,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審問,倒是叫原本叫囂的壯漢喉間一塞,啞口無言。

李進不僅喊來了胥吏,還讓人將賬簿搬了上來。

呂主簿見此情形,不由得面色凝重,這些賬簿原是自己保管,不知李進是何時派人去取的,明明自己一直在近前,並未看見他有什麼動靜。

除非……李進早有謀劃。

呂主簿不是蠢笨的人,此刻心中已經暗暗察覺不妙。

毫無猶豫,呂主簿走到人前,對著鬧事的壯漢和一眾百姓深深作了一揖,大義凜然道:“諸位,可否聽我一言?”

比起新官上任的李進,甚至是歷來只上任三年的縣令,呂主簿祖祖輩輩都在安化縣,他少有賢孝之名,還常常幫扶老弱,其妻更是捐錢贈物,看望那些失恃失怙的孩子。

他們夫妻二人在鄉人裡的名聲極佳。

呂主簿一站出來,便有好些人認出了他,紛紛安靜下來。

卻見呂主簿又是一拜,態度至誠,“呂某忝居主簿之職,竟不知鄉人日子已過得如此艱難,實是我的過錯,我……對不住諸位啊!”

他說得情緒激昂,彷彿隨時都能羞愧地落下熱淚,儼然一副聖賢模樣。

呂主簿人至中年,鬍子一把,素日看著體面和藹的官員,竟然對著他們姿態如此低下,邊上的百姓看了,大多動容。

“主簿說得什麼話,您平日裡沒少幫襯我們,便是交不上稅錢,也不曾來鄉里催,還常常借錢勻給我等,是那等殺千刀的吏人乾的壞事。”

“是啊是啊,方縣令在的時候還設了慈幼局,這些年縣裡沒多餘的錢,您沒少貼補。”

“我祖母八十有四,如今每年還能分得您娘子送的布呢!”

安化縣蒙受呂主簿恩惠的人不知凡幾。

他一站出來,好些人出聲。

呂主簿見了,愈發難過,他低下頭,用袖子矇住臉,嘆道:“羞愧,羞愧啊!”

他繼續裝模作樣後,繼續道:“今日既知賦稅如此嚴苛,回去後我等定當徹查,給諸位一個交代,只是李知縣新上任,對安化縣的事務一概不知,今日又是立春這樣要緊的日子,委實不該鬧出事端,若諸位鄉人願給呂某些薄面,不妨就此散去,我在此立誓,此事必當徹查!”

呂主簿說著,又漸漸站直身子,整個人看起來正義凜然,完全是憂國憂民的好官。

便是深知內情的人都要恍惚,何況是情緒正上頭,極容易被煽動情緒的百姓。

於是,一個個應和。

“我信呂主簿!”

“我也是!”

“以呂主簿的為人,必定不會騙我等。”

……

眼看局勢就控制住了,壯漢也猶豫著沒再開口,換做常人興許就順著呂主簿這檔口下臺,至於其他的事情後面再慢慢圖謀,畢竟要是不一小心引起民憤,可就是大事。

然而,李進並未借坡下驢。

他安然站在臺上,看著呂主簿演完這場戲,才慢悠悠開口,“何須等以後?”

“某還是喜好今日事今日畢。”

聞言,呂主簿轉過身,盯著李進,他背對著百姓,原本溫藹的面色也變換了,眼中隱含警告,“李知縣慎言,此等大事,如何能唐突定論?萬不能因一時意氣,草草了事,倒不如慢慢查清楚,好給百姓交代。”

李進完全沒有被他影響,而是眼睛微眯,笑微微道:“呂主簿何以認為本官會草草了事,這麼多百姓看著,若有半點疏漏,如何能瞞得過?”

眼看二人言語交鋒,倒叫底下的百姓弄了個糊塗。

在這關口,還是先前那個壯漢冒了出來,“李知縣當真能在今日審出個究竟?”

李進斂了神,正色道:“事關百姓生計,我不會以此妄言。”

“好!”壯漢也應承得豪爽,他粗著嗓子喊道:“便請李知縣審個清楚,給我們一個公道!”

顯然,即便呂主簿說得再天花亂墜,在他們這些百姓看來,自然是事情越早解決越好,都怕拖到後面沒有了聲音,那今日便白白鬧這一場了,說不準接下來還會屢遭為難。

李進沒有猶疑,他直接朝壯漢問,“你既然說朝廷收稅嚴苛,且先報上名姓,是何鄉何裡之人。”

壯漢也是個乾脆的,他橫豎是過不下去了,鬧也鬧了,早做好準備,沒有半點遮掩,直接道:“我田大滿乃是清源鄉田家村人。”

李進從送上來的賬簿裡找尋,很快便尋到了田大滿,對著賬簿裡記載的稅錢詢問田大滿,兩邊一對,自然就發現了賬簿作假。

那些鬧事的百姓,李進挨個問詢,竟沒有一個能對上的。

李進慍怒,將賬簿摔在候著的稅司吏身上,“你們便是如此當差?如此魚肉百姓?”

而變了臉色的不僅是李進,還有呂主簿。

兩邊賬目的差異之大,絕非俱是他所貪,他不是那等蠢蠹,貪可以,但不能歇澤而魚,總要留點活命的希望給底下的百姓。

他一算便知,底下這些人貪得倒比自己還多。

在呂主簿暗自罵蠢貨之際,蠢貨也未坐以待斃,求饒認錯沒有得到寬宥,自知事情不是自己能擔得下來,便立刻跪下哭訴,攀咬起呂主簿。

“不是我,不是我,是呂主簿吩咐的。”

“對,呂主簿說多折兩回,那些百姓愚鈍,哪裡算得明白,最後也不過是糊塗賬。”

有人開了這個頭,其他的什麼倉吏稅吏,也紛紛改口。

“正是,皆是呂主簿指使我們,他讓我們多算支移錢!”

“斛鬥也是他指使我們換的!”

……

呂主簿恨得咬牙,隨著越來越多的指責,有的沒的髒水全往自己身上潑,他索性閉上眼睛,懶得叫蠢貨髒了自己的眼睛。

他心中不屑,牆倒眾人推,不過如此。

攀咬的人越多,說得便越真切,加上呂主簿不曾出言辯駁,底下的百姓俱是沸騰不已。

有人大聲問,“呂主簿,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呂主簿才不會回答。

大勢已去,他這時辯駁什麼都沒有用。

畢竟他真的曾貪了收折邊錢和支移錢,其實這是官場慣例,他自詡貪的不算多,甚至還將大部分捐還回給百姓,扶助了諸多貧苦的老人幼兒。

他不貪,也有得是人貪,他們卻不會有這樣的好心。

但他懶得解釋,便是說了,底下那些百姓也聽不懂,不過是隻會隨風倒的應聲蟲罷了。

他知道,別說是這安化縣,就是州郡裡貪稅錢的也大有人在。

自己這樣可不算過火,真查清了,也要不了性命,至多是被貶去更荒涼的地方,或是罷免官職。

今日原是要殺殺李進的威風,讓李進丟一丟顏面,免得在縣衙裡太過囂張。

誰承想反倒給李進設了戲臺。

成王敗寇,沒甚好說的。

呂主簿並不承認,也不辯駁什麼,他收起先前那副憂國憂民計程車大夫姿態,盯著李進,只道了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至於底下百姓是何反應,呂主簿懶得看,他今日輸,輸的是李進,不是那幾個首鼠兩端的胥吏,也不是底下隨便人煽風點火的愚昧百姓。

李進何等人,一看他的表情,如何猜不出他所想?

李進微微搖頭,有些自詡聰明的人,最是固執,便是事實擺在面前,也不會有所動搖。

可惜了。

李進沒有再將注意力放在呂主簿身上,轉而看向底下的百姓,他身姿筆挺,朝他們一拱手,朗聲道:“此事已查出端倪,是有人借收稅中飽私囊,牽扯之人甚多,不能憑他們片面之詞胡亂定下罪責,待立春儀式後,我會親自查明。”

“那我們所交的稅呢?白白便宜了這些人不成?”壯漢田大滿頭一個出聲質問。

李進不慌不忙,“往年的賦稅太久遠,未必可查,但去年你們所多繳的米麥,我必定給諸位一個交代。”

他這話沒個具體準數,叫人心裡打鼓。

但是這些人今日來這鬧,也是因為怎麼湊都交不起賦稅,是想討個活路的,盼著能少交點,如今聽李進的話頭,似乎多交的還有機會還到他們手裡。

如此一來,也就沒什麼不滿的了。

只是有人暗地裡說了幾句牢騷話,但也無關緊要。

這事勉強算是解決了。

但對呂主簿而言卻不是。

他繼續站在臺上也顯得像是跳樑小醜,而把人押去牢房,那些胥吏也未真的簽字畫押,呂主簿有官身在,此舉不太妥當。

李進便讓人將他先帶回家中,安排了兩個弓手跟在呂主簿左右,在事情沒有查個水落石出之前,呂主簿只能待在家裡。

同樣有官身,勉強算是留一份體面。

可惜,李進給他留體面,百姓們可不會。

當呂主簿被兩個弓手帶著下了臺,擠開百姓往前走,也不知是誰先開的頭,有人扔了應時節的紙牛,砸到呂主簿身上。

這一扔,其他人也紛紛學了起來。

但並非每個人都有紙牛,也不是人人都捨得買,有人隨地取材,抓起一捧土就往前撒。

辱罵聲不絕於耳。

呂主簿被揚起的沙土迷了眼睛,他側過頭去,即便看不清路依然在走,絲毫不肯顯露出狼狽,也不曾用袖子去擋。

兩個弓手無辜被牽連,衣裳上全是沙子,他們反倒是左支右絀,用袖子擋著胡亂走路,不得不刻意離呂主簿遠一些。

也正是因此,他們沒能注意到有人悄悄撿起了石頭,朝呂主簿砸來。

石頭被用力拋擲,劃出呼呼的破空聲,等呂主簿望見時,已近在眼前,他不想狼狽躲避,便扭開頭閉上眼睛。

原以為的劇痛並未傳來,反而是身上有柔軟的軀體覆上來。

他睜開眼,方娘子不知何時下來了。

她緊緊抱住呂主簿,額上添了一道血痕,正是被石頭有稜角的邊緣砸出來的。

扔土丟東西洩憤沒什麼,可丟石子真的能砸死人,兩個弓手見狀頓時慌了,張開雙臂攔人,嘴裡還大聲喊著,“不能砸,不能砸,砸出好歹,你們也是要償命的!”

義憤填膺的百姓哪裡聽得了這個。

有人怒懟,“他魚肉百姓,就不該受點皮肉之苦嗎?”

“兩回事!兩回事!不許動手!都不許動手!”弓手喊得嗓子都啞了,還是不得不左右張手提防。

也不知是誰,又是一塊石子扔來,方娘子仍是死死地抱著呂主簿不肯鬆開,提他擋住石頭。

聽到她吃痛的悶哼聲,呂主簿想要扒開她,卻不知她哪裡來的力氣,怎麼也推不開。

一直維持傲然姿態的呂主簿徹底慌了神,整個人慌亂起來,雙臂緊緊護住她的頭,哭了出來,邊哭邊求她,“鬆手,娘子,求你鬆手。”

方娘子毫不動搖,“夫妻便該同甘共苦,你在哪我在哪,你做錯了事,我也該一道受罰。”

夫妻多年,呂主簿知道她的執拗,他哭得涕淚橫流,再沒有了方才的心氣,他不斷哀求,“我錯了我錯了,求求你們,莫砸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過錯,我知罪!”

憤怒中能保持清醒的人很少。

他從前偽裝得太好,乍然被揭穿,許多人都有被矇騙的羞惱。

有人甚至罵他二人一丘之貉,都是裝出來的善心,實則心如蛇蠍。

呂主簿不在乎自己被罵,他做的事他認,可辱罵方娘子不行,“她是清白的,她居於內宅,如何能對你們做什麼?她送去的布,皆是坐在織布機前親手所織,天未亮就起身,一坐便是一整日,織得頭疼眼花,也捨不得多點一盞油燈,辛苦織的布悉數捐了出去,不曾享過半點福。”

他的申辯聲淹沒在憤怒的罵聲裡。

又是不知從哪砸來的石頭,這回砸得剛好,落在呂主簿身上,又有砸在他後腦勺上的。

眼看場面不可控制,臺上的李進沒有任由二人捱打,吩咐其他公人去攔。

這才空出路,好叫二人速速前行。

有人繼續追著他們,到了轉角處,有人架著馬車正欲掉頭,恰好便堵住了,那些人過不去,等到馬車重新調轉好了,呂主簿夫妻和送二人的弓手已經見不到蹤影。

他們只好憤憤離去。

馬車內,陳媽媽很是不忿,“那姓呂的不知斂了多少民脂民膏,闔該受些教訓,姐兒怎的還幫他。”

盧蔚道:“我幫的不是他,是方娘子。”

想到方娘子,陳媽媽亦是軟了態度,不禁感慨,“可惜了方娘子,就我這雙眼睛,看人最是準,那方娘子人是迂了些,卻是個真心善的。”

盧蔚經過這些時日的瞭解,也能看出方娘子是個好人,但以方娘子的執拗,只怕對呂主簿仍是不離不棄,她道:“個人有個人的緣法。”

陳媽媽也只是感傷片刻,很快就將其拋之腦後。

她盤算著等會兒回家該做幾人的飯才是,出了這麼大的事,也不知李官人還回不回來吃午食,若是不回來,她家姐兒估摸著回去送飯,若是送飯,也不宜只送一人的份。

天爺喲,每日光是三餐下多少米就夠叫她頭疼的了。

*

幾家歡喜幾家愁。

有的人憂心飯食該怎麼煮,有的人憂心家中人的前途未卜,也有的人憂心立春鬧這麼一場,會不會不吉利。

酒樓的二樓之上,另一間包間裡也坐著人,清楚地看清底下的熱鬧。

不過,和底下的嘈雜不同,這裡面是寂靜一片,便是落了根針也能清晰可聞。

在窗戶正前方,擺了張紅漆木的圈椅,一個約莫六十上下的老婦人倚靠著椅子,她腿上蓋著柔軟的福祿壽紋的綢緞蓋膝,因為年紀漸大,身形不似年輕時挺立,脖子有些凸起,臉頰肉微微下垂,整個人看著很是疲倦,應當是身子不大好。

但她身上有種富貴人家沉澱出的氣質,哪怕不言語,也不會叫人忽視了她。

她身旁,有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蹲下身侍奉她吃茶,周遭站了好些僕婢,都安安靜靜的沒吭聲。

老婦人抬起手擋住了遞來的茶湯,她混濁昏黃的眼珠移動,慢慢開口,“好好的立春,怎的鬧了起來,怕不是吉兆,也不知你派出去尋親的人,能不能尋著人。”

中年男子愈發恭敬,他把茶盞隨手放到案几上,接過婢女手裡的木槌,幫母親敲打小腿,“娘,我再多派些人去打聽。”

老婦人卻神色平平,沒見動容,她長嘆一聲,“能不能見到,哪是多派些人能定的,要看機緣。我老了,人一老,便想著見一見舊日的親朋,哪怕是通書信也好。昔日那些覺得厭的,如今也覺著親熱,想想當年為了針頭線腦也要與姐妹們鬥一鬥,便覺可笑,又不禁懷念。”

她說著,眼裡真的流露出笑意。

可旋即一陣陣咳嗽聲響起,她咳的聲不大,卻震得胸口發疼,整個人疲累不已。

中年男子立刻遞上一盞清水,扶持老婦人喝下,老婦人分幾次慢慢嚥下,才算緩了呼吸,卻也沒什麼力氣再說話,只擺了擺手,“回吧。”

中年男子低下頭,應了聲誒。

轉過頭,他就下樓吩咐下人,去備馬燒炭盆。

到了立春,天沒那麼冷了,但對老人家來說卻不能輕忽,興許一陣寒氣吹來,就能叫她病上好一陣。

店裡管事的見了中年男子下來,態度熱絡不已,有意地討好,“王大官人,怎的這麼早便回去了?可是小店哪裡招待不周?”

中年男子面對管事的,斂去方才侍奉母親的恭敬,語氣平淡地回了句,“家母經不得累,要先回去。”

管事的立刻附和誇讚,“原是如此!王大官人真真是一片孝心吶!”

中年男子沒說什麼,只繼續吩咐下人。

待中年男子一行人離去,有新來的活計好奇詢問他的來頭。

管事的敲了夥計的腦門,“打聽這些做什麼,你只管做好你分內的事。”

還是另一個夥計好心提醒他,“那是咱們縣裡首屈一指的大戶,就連州府裡的豆腐鋪子,用的興許都是他家地裡產的豆子。往後見了人,可得有眼色些。”

新夥計似懂非懂地點頭,認真道:“我曉得了,往後遇見那位大官人,我得殷勤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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