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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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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番外:安化縣8:同樣是家貧,寡母撫養成人,為何李進和他不同?

折騰多日的立春,就這麼結束了。

呂主簿不能再在背地裡指使那些胥吏,縣裡的百姓則多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就連偶然來這兒表演的路岐人都能把此事編纂,或演或說書,縣裡也算熱鬧了回兒。

與之相應的,縣衙裡更是熱火朝天。

既要查明究竟有多少稅錢被中飽私囊,又要向上官寫公文稟明此事。

胥吏們多少有姻親牽扯,叫書吏們算就怕算不清楚。

朱都頭這些外來的人,則大多不擅長算術,何況他們巴不得呂主簿那邊的人全倒了,好叫自己這邊獲利。

這許多的事堆下來,實在叫人焦頭爛額。

好在有先前的經驗在,審人由李進盯著審,算賬則借了縣學的學生們幫襯,幸而今年沒有科舉,他們倒能抽出空來。

唯獨是上面對呂主簿的態度模稜兩可。

沒有罷官的架勢,也沒直接說要如何罰,只讓李進查清楚緣由。

想想這收折邊錢和支移錢的風氣不是一個人可以左右的,自然是官場上有許多人都以此斂財,上行下效,對呂主簿的態度也就不足為奇了。

李進也沒急著要對呂主簿做什麼,而是認真查起被貪走的稅錢去向。

待將去年的都算清楚,已經堪堪一個月過去。

李進見了賬目,也是訝然。

原以為呂主簿這人是罪魁禍首,但實則他貪得與其他人一比,並不算多。

反而上任縣令貪的才是大頭。

換斛鬥也不是呂主簿的主意,而是胥吏們互相通了氣,一塊定下的。

甚至就李進看來,倘若那些胥吏真的照著呂主簿所言,在支移錢上小小地動手腳,很容易被掩蓋,不那麼容易被看出來。

算下來,呂主簿算是個聰明人,心裡有度,可惜他對人心還是捏不準。

既然能貪,為何要小心翼翼,何不多貪一些,橫豎都擔了風險。

待到李進將所查悉數報了上去,受罰最重的竟然是那些個胥吏,捱了板子,革了職。至於上任縣令,如今已經去其他地方赴任了,最後應當是貶官的下場。

至於呂主簿,也不知是不是他素日太會做人的緣故,加上貪墨不多,似乎有人刻意保他,最後只罰俸一年,勒令退還貪汙的銀兩。

這般不痛不癢的懲罰,倒顯得之前的動靜像個笑話。

想來手腳不乾淨的大有人在,護著呂主簿,也當是給自己留了個餘地。何況呂主簿貪歸貪,數額不多,這算是他仕途的汙點,卻傷不了筋骨。

李進也知曉那些人是什麼心思,沒有在這上面多加糾纏,而是磨著上頭,將這些人吐出來的錢留下,返還給百姓。

又手心朝上,硬生生要來了修建水渠的錢。

他帶著人親自去丈量郊外的田地,修建水渠好灌溉農田,又在縣城內設立大小水池,建了竹筧流入各家各戶中,免去了縣城內的百姓每日起早貪黑在水井前排隊的辛苦。

與之前重審案子,整頓縣衙風氣不同,收到去年退回來的稅錢,還有流入家宅的水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對這位新上任的知縣,不必讓耆長敲鑼打鼓,百姓們也漸漸知道了他的賢名。

提起李進,沒有不說聲好的。

一切看似步入正軌,也有新的矛盾在悄然滋生。

呂主簿沒了聲勢,朱都頭那邊則一邊大了。

他們原先是被呂主簿逼得只能小心做人,什麼好處都分不到,見天就是巡邏看城門,如今呂主簿沒臉見人,告病在家,他們自然就起來了,取而代之在縣裡囂張起來,時常在各家商戶鋪子裡逗留。

當初待李進多麼殷切,如今對底下的商戶們便是如何驕橫。

商戶們又不比百姓,顧忌得更多,私下裡怨聲載道。

沒人敢鬧騰到李進那,反而是盧蔚先察覺出端倪。

人一旦富了,得意了,少不得張狂,衣食住行不知不覺就有所變化,朱都頭這些人在縣衙穿什麼都是有規制的,容不得胡亂改,但是盧蔚與他們的家眷打交道就不同了。

衣裳料子從細布變成綢的,髮髻上添了金簪,笑容多了,出手也闊綽許多。

這些壓根就藏不住。

盧蔚發覺出不對,也沒顯露出來,只暗地裡告訴了李進,讓他自己多注意些。

這些事情不知道便算了,一旦有心去查,壓根瞞不住,處處都是端倪。

李進查了個清楚,卻未曾發作。

他很清楚,朱都頭這些人光靠打壓是不成的,他們跑來這安化縣,投奔老縣尉做小小胥吏,為的可不只是吃飽飯。

這些人,能耐是有,貪心更是沒邊。

若是要將他們統統革職,再招合適的人也不那麼容易,況且,再上來的人未必有本事,時日一長,焉知不會貪心?

李進不動聲色,佯作對他們所為一無所知,只是在某一日,他換了身粗布常服,離了縣衙,走小道出去了。

也就沒人知道,他走的是往呂家宅子的方向。

那地方說是宅子都算恭維,只能算個住處。

其實在知曉呂主簿貪了多少以後,李進心中便有疑慮,鉅貪才想著矯飾,以呂主簿所貪倒也不必如此,若說是重名,立春那日看他的樣子,也不大像。

說偽善矯飾,倒不如說呂主簿這人面上和藹,心裡則十分傲然,大抵是覺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那種人,自以為清醒,冷眼瞧著旁人爭鬥覺得好笑,彷彿隨意玩弄旁人一般。

李進停留在他家門前,原本就逼仄的巷道,因為他家門口被潑的髒水更是惡臭難聞。

看這架勢,應是許多人對呂主簿心懷不忿。

他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李進不疾不徐地敲響屋門。

裡面卻沒有動靜。

他只好再敲一遍。

這回隱隱約約能聽見一點窸窸窣窣的動靜,似乎有人停在門側,小心問道:“誰啊?”

那道女聲裡透著忐忑,想來這些日子沒少被人捉弄,這才變得如此謹慎。

李進沒有掩飾身份,他坦然出聲,“某姓李,單名進,前來拜訪呂主簿,娘子若是憂心,我帶了名帖,可從門縫中遞進去。”

只聽他沉穩的聲音以及守禮的做派,便可察覺不是那等無禮之人。

方娘子慢慢將門開啟,慢慢探頭,直到看清李進的臉,才算徹底放下心,連忙請李進進去。

李進朝她一拱手,“唐突前來,未曾提前下拜帖,萬望海涵。”

方娘子側身避開,低聲道:“哪裡的話,您能前來,便是蓬蓽生輝。”

待把人請進來,她連忙闔上門,主動道:“您是來見我官人的吧,我去喚他。”

李進拱手,“有勞了。”

李進站在屋內,目光免不得掃見內裡情形,果真如阿蔚所言,可以噹一聲清貧,卻也整潔。

也不知等了多久,呂主簿姍姍來遲。

他彷彿看不見李進一般,徑直坐下了,不吭一聲。

倒是方娘子,特意去沏了碗熱水端上來,李進來得突然,她沒得準備,便只在熱水裡放了幾塊甘草,泡著喝了能有點滋味。

她又客客氣氣請李進坐下。

李進接過茶碗,向方娘子道謝,並禮貌地喝了一口。

方娘子看他們要談正事,怕自己留在這會擾了他們,便默默繞到後面的灶房裡去。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這屋裡光線不好,只有牆上開了小窗,照進來的光彷彿只有地上那小小一隅。

長久的安靜後,到底是呂主簿先忍不住開口。

他待在家中,人看著是憔悴不少,但並沒有喝酒買醉,也沒有潦倒自棄,而是穿了身細布的上衫下褲,若要見客,外面理當套件外裳,像是襴衫一類。

他卻沒有。

在家這樣穿沒有錯處,見客就顯得有些無禮輕慢。

恐怕他是故意的。

正如他那嘲弄的語氣,“李知縣這樣的大忙人,怎的來見我這人人喊打的貪官汙吏?便不怕髒了你的眼睛?”

李進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始終端坐,冷靜理智地說出來意,“呂主簿告病,你我為同僚,我當前來看望。”

“看望?”呂主簿笑出聲,諷刺之意溢於言表。

李進繼續淡聲道:“如今看來,呂主簿應當是大好了,也該回縣衙當值了。”

呂主簿嗤笑,他斜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鬍鬚,做出渾然不在乎的模樣,“當值?李知縣便不怕我再貪稅錢?從前你還能稱自己未曾來此上任,故而一概不知,如今可不行,我要是貪了,你也有失察之責。

“你不怕?”

“我有何懼。”李進聲音淡淡,他終於直直看向呂主簿,與其對視,“倒是你,何不清正廉潔,堅守本心,好好為官?”

“清正廉潔?”呂主簿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著頭朗聲笑起來。

笑罷,他拂袖拍桌,茶碗碎了一地,有碎片甚至濺到李進鞋邊。

呂主簿站直身子,高聲詰問李進,“你說得容易!在官場上,如果不隨波逐流,只會被一直為難,錢是我一人貪的嗎?是歷任縣令皆有份,我不過是做髒活的那個。說到底,這上上下下哪個乾淨了!

“是,你如今初入官場,不知天高地厚,可以居高臨下斥責我為何不清正廉潔,可你明白什麼?你嘗過被冷遇被為難的滋味嗎?

“你正經的讀書人,進士及第,天子門生,多風光吶!

“我呢?家貧,又有多病的老母要奉養,做胥吏時我也曾有此天真想法,看不慣那些人的做派,託岳丈的餘蔭,僥倖出職為官,我也想做一番事業,可我一介卑劣的胥吏出身,哪有什麼前程。那些百姓,也多是矇昧無知之輩,哪怕我費力救濟施以援手,可升米恩鬥米仇,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通抱怨,怪我不夠盡心。

“仕途,仕途無望,好心,好心難有好報,什麼都是虛的,倒不如攬錢,好賴眼前的舒服是真。”

他情緒激動,控訴了許多。

李進不語,靜靜聽著,待到他情緒平復,疲累地坐在椅子上,才出聲問他,“你為官的初衷是什麼?凡為官者,初時多以造福於民為己任,想要將來青史留名。

“我亦然。

“我幼時家貧,鄉野胥吏蠻橫,橫徵暴斂,我娘獨自撫養我,不但要耕田,還要織布,上山採藥,只因耕作的收成交了稅,便不夠裹腹。如此艱難,她仍供我讀書,盼望我有出息。

“我問她為何。她說,來日我做了官,農家子最知農人艱辛,便會有許多人受益,至少要改一方世道,護一地人平安。

“我從不敢忘。

“你說我初入官場,不知天高地厚,覺得我經不住磋磨,興許哪日也隨波逐流,往後的事,沒人能說得準,但這段話,今日也好,來日也罷,便是十年二十年之後,始終會記在我心中。”

李進彎下腰,他撿起地上那些瓷碗碎片,“這樣一個碗,值當五文,換做粟,能買兩斤。也能買五張胡餅,夠我沾水吃上兩日。”

他把拾掇起來的瓷碗碎片放入一旁的畚斗,站直身子,注視著呂主簿,“我非生來風光,也是辛苦求學才得以進士及第。”

李進沒有過多地苦口婆心勸說,他走到屋子正中,朝他一拱手,“若是你能想通,便去縣衙上值,我只有一言,我在一日,便不允縣衙官吏欺壓百姓。

“告辭!”

李進真就轉身走了。

留下呂主簿呆呆坐在那兒。

直到許久過後,他都回不了神。

甚至天色都黑了,他仍坐在那兒。

李進的話彷彿仍迴響在他耳邊。

他的那份傲氣,那份憤世嫉俗,覺得世人不懂他的不易,激憤不平的心思,似乎在慢慢瓦解。

同樣是家貧,寡母撫養成人,為何李進和他不同?

憑什麼和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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