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又是半年過去。
安化縣在李進的治理下,與初來時的模樣可謂是天壤之別。
再不見原先黃沙呼嘯的荒涼景色,錯落有致的石塊路替代了原先的土路,水井邊不再從早到晚人擠著人,竹筧悄然伸入各家門戶,巷道兩邊是流動的溝渠。
但最為緊要的變化,是熱鬧。
街邊不再只是表情麻木的本地人,揹著半人高的筐簍或是牽著湊錢買來的老驢,反而多了許多衣著各異的外地行腳商,或是騎馬,或是操著外地口音與人講價。
與之對應,附近的民居都改了門面,頂上插旗掛幡,寫某某腳店,某某飲子。
或是門前用紙糊竹骨籠做招牌,招牌周圍用杈子圍上,好隔絕驢馬牲畜,燈籠上寫久住曹二,久住李家等等的,大多是住當地百姓家裡。
除此之外,就地擺攤賣東西的商販也多了。
初時,還有攤販為了搶好地段大打出手,甚至將整條街道全佔滿,還得車馬過不去。
李進不得不仿照汴京,在道路兩旁設立表木,讓攤販以兩根表木之間的線為界,不得越過,又專司一班人以管轄商販市容,最繁華的地段按攤位大小收取五到十文的費用,收來的錢反過來僱百姓打掃。
不僅如此,李進還讓人去州里重金聘請伎人,請了兩撥極為有名的,分別是小唱和般雜劇,搭了瓦子讓他們入內表演。
進瓦子不必給錢,一到傍晚就有百姓自帶板凳前去觀看,都道知縣的好。
後面漸漸地,引來傀儡戲、球仗踢弄等的伎人,起了名聲,往來的客商也被吸引來落腳。附近幾個縣,只有安化縣有瓦子,對那些繁華處來的商人們而言,難得有處可以歇腳的熱鬧地,自然願意來。
進瓦子擺攤叫賣的百姓也多了起來。
甚至還有人擺攤算命。
這倒是每個瓦子都常見的,盧蔚跟著去逛了幾回,也見到了那據說很靈的老道,結果還沒靠近就被陳媽媽給看穿了。
陳媽媽可篤定得很,“他用銅錢卜卦,說出來的卦象和卜出來的爻都對不上,如今世道真是變了,半點本事都沒有也敢出來行騙。”
別看陳媽媽什麼都信,但卻不會愚昧得白讓人哄騙。這麼些年下來,她也練了點本事,比一般行騙的人還精通幾分。
第二日盧蔚與其他人說起此事時,可把武絳娘給氣壞了。
她早先被那老道攔下,不要錢也幫她算,說她有子孫福,將來兒子能高中一甲,聽得她心花怒放,給了足足五百文的賞錢。
偏偏她還不好發作,若是傳出去,她堂堂縣丞娘子竟被江湖術士騙了,旁人私下裡還不偷著笑她蠢笨?
“若能得窺天機,豈會屈於此隅。”方娘子神情恬然,“鬼神之說,亦當敬而遠之。”
武絳娘聽了,暗地裡撇了撇嘴,好在她已經習慣了方娘子的一本正經,轉而望向幫襯方娘子紡線的盧蔚,興致勃勃地問道:“方姐姐今兒去長尾村送粟米,你不若同去?我聽聞那邊有棵千年的古樹,求子可靈驗了。”
盧蔚倒是不急著求子,但她確實想出去散散心。
別看來了安化縣這麼久,她沒怎麼去過周遭,之前是人生地不熟,後來李進算是徹底接手了縣衙,手底下人都聽他的,但是他忙,連帶著盧蔚也忙。
像縣裡的瓦子,雖是李進讓人建的,但盧蔚卻不得閒,要幫著操辦規劃。
畢竟,說起瓦子,論熱鬧論新奇自然是首推汴京的幾個瓦子,像什麼州西瓦子、桑家瓦子等等,大小勾欄五十多座,盧蔚幾乎都去過。
就連從州里重金請來的伎人,也是盧蔚精心挑選出來的。
甚至到後來協商攤販,規劃佈局,她皆是盡心盡力,為之出謀劃策。
好容易到了如今,才算能歇口氣。
盧蔚豎起雙臂,配合著方娘子一圈一圈纏好線,略做沉吟,點頭道:“也好,中秋將至,我做了些點心分予各家,送完還餘了不少,正好帶幾盒去。”
說起盧蔚做的點心,武絳娘可是讚不絕口。
盧蔚做糕點是從汴京帶來的習慣,兼具形色香味,她將糕點做成中秋時令水果的樣子,有石榴、榲勃、梨子等,內裡的瓤也各不相同,吃著人心中歡喜,還興致盎然地猜是什麼餡。
“欸,那他們可真是有福氣了,能嚐到這般好的手藝。”武絳娘故作驚訝,極是捧場。
方娘子不說什麼,只是微笑地聽,但顯然也心情頗好。
一直到出城,三人坐在馬車內仍是不時閒談,就連方娘子也敞開心扉。
逢重要的節慶,她都到鄉里給那些老人孩童送點粟米和粗布,已經是多年的習慣了。
盧蔚問她怎麼知道哪些鄉里有哪些人,方娘子說里長鄉長會把年逾七十的老人和失恃失怙的孩童都造冊,有時京裡會有恩賞,縣裡也會撥些米糧。
盧蔚聽了,不禁問道:“為何不設慈幼局?”
汴京就設有不少慈幼局,濟善堂等,甚至連襁褓中的孩童都考慮到,專門留了聘請乳母的錢。
方娘子答道:“早些年是有的,後來送來的孩子太多,又遇上失火,新上任的縣官就不再設慈幼局。”
武絳娘膝下有兒女,聽到孩童二字,不免心腸柔軟,下意識追問,“沒了慈幼局,那些沒了爹孃的孩子靠誰養活?”
問完她就後悔了,顯然她也意識到了答案。
果不其然,方娘子嘆息一聲,“鄉人憐憫,予一口飯食,運道不好,遇上歉年,大多夭折。”
這話說完,車廂內頓時安靜。
武絳娘幾人還只是憐惜,像陳媽媽這些人,則是感同身受,大多面色悲慼哀傷。
一時間,眾人沒了說笑的心思。
直到馬車行出很遠,風不經意將簾子吹起,盧蔚窺見車窗外的景色,忽而想起什麼,欸了一聲。
方娘子關切詢問,“怎的了?”
盧蔚搖搖頭,溫聲道:“無事,看到遠處的莊子,想起有位親眷提過那是她家的產業。”
見無事,方娘子便不再說什麼,倒是武絳娘好奇地追問起來。
又說了會兒話,盧蔚忽而蹙起眉頭,鼻子輕皺,似是聞到了什麼。
她原先問一問的,但見眾人沒反應,才按下心思。自己的鼻子比一般人靈敏,興許是附近有什麼牲畜死了屍身腐爛。
然而,鄉野呼嘯而過風帶來的不僅僅是一陣陣惡臭,還有若有似無的啼哭聲。
這回不僅是盧蔚,旁邊的人也不約而同蹙起眉。
“你們也聽見了?”盧蔚問。
另外幾人對視一眼,或先或後,都慢慢點了頭。
盧蔚敲了敲車廂,讓馬伕返回去,慢些駕車。
她掀起車簾,仔細巡視著路邊。
直到馬車經過一處被火燎黑的白塔,塔的中上方有一個洞口,上面刻著義塔二字,約莫六七尺高,塔兩邊雕刻了姿態各異的佛像,或威嚴怒目或慈眉善目。
圍著塔周圍的一片都是空蕩蕩的,應是被人踩出來的痕跡,因為邊上的雜草密密麻麻足有半人高。
和悲憫的佛像相反,越靠近,越能聞見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盧蔚被燻得側過了頭,但裡面小貓似的哭聲使得她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踮起腳往裡看。
在洞口邊上有一根麻繩,麻繩連著一個簸箕,被置在塔裡,簸箕下躺著一個光溜溜的女嬰,她指頭大的手緊緊攥成拳,眼睛糊著胎脂睜不開,肚臍血滋啦糊,哭得臉色發紫。
明明眼睛都睜不開,她卻在用力地哭著,哭到胸腔鼓起,米粒大的指甲蓋泛白,似乎在憤怒,控訴著父母不慈,天地不公。
而她的身體底下,是幾具已經開始腐爛發臭的嬰兒屍體。
再底下,是被火灼燒過的屍骨。
一次又一次的焚燒,血粘著皮肉被燒成炭,又被蚊蠅啃噬,生出了蛆蟲,骨頭都燒變了形,零零散散堆了半座塔。
雖然她雙手憤怒地揮舞,可是她太小了,睜不開眼睛,伸不直手,吃過腐肉的蚊蠅一窩蜂匍匐在她的臉頰、身上,發出嗡嗡聲,啃噬著她的臍帶,她的胎脂,她母親的血,再咬破她的皮膚。
盧蔚自認不是心軟的人,她是廚娘,沒少見過殺豬宰羊的場面,可從來沒有讓她如此心驚過。
幾乎半邊身子都麻住了。
血液翻滾著逆流。
顧不得惡臭,她將手伸入塔內,想把女嬰抱出來,奈何手臂不夠長。
她拉起麻繩,將礙事的簸箕丟到一旁,盡全力將手臂鑽進洞口,可還是抱不到,燻得人睜不開眼的惡臭撲面而來,幾乎要將她燻暈過去。
陳媽媽哪捨得她受這份苦,拉開盧蔚,自己去抱,仍是抱不到。
不知是不是她們人多動靜大,引來了附近務農的人,大聲呵斥她,但沒人理會他們。
這回換了喚兒,她身形細長,手也長,勉強能鑽進洞口,盧蔚和陳媽媽一人抓著她的一隻腳,方娘子和武絳娘驚呼聲不斷,叫她小心些。
不負眾望,喚兒真把女嬰抱了出來。
幾人皆鬆了一口氣,圍著女嬰看個不停。
方娘子取了馬車裡的粗布,她們用水壺裡的水幫她濯洗身體,簡單擦去血跡和髒汙,再用粗布圍起來。
“剛生出來,剪了臍帶就被扔到了這,也不知扔這多久了,還救不救得活。”武絳娘嘴上說不知救不救得活,用的確是肯定的語氣,顯然她覺得這嬰兒怕是養不活,眼神充滿憐憫。
盧蔚看著女嬰,見她被布裹著,身體漸漸回溫,才鬆了口氣。
但取而代之的是怒氣,她眉一橫,“好好的嬰孩,竟就這樣丟進塔裡,讓蚊蠅啃噬血肉,活生生折磨死。她底下、她底下幾具,我瞧得真切,都是女嬰。”
盧蔚幾乎抑不住情緒,胸腔一再起伏,停頓了幾回才將話說完。
方娘子在此間待得久,更知道內情,“這邊土地貧瘠,勞作不易,人人皆盼生男,女兒……大多活不下來。”
“世風如此。”武絳娘震驚過後,也平復了心緒,說來她在南邊也是見慣了。
南邊富庶,卻也殺女嬰,因為厚嫁之風盛行,為了臉面,若嫁女必得備下厚厚的妝奩,許多人家不願意,生女即溺斃,只不過沒有眼前景象慘烈。
武絳娘寬慰道:“你我既遇見了,也是因緣,改日請僧侶來唸經超度她們便是。”
“唸經……”
“超度……”
盧蔚喃喃著複述,她從未覺得如此憤懣,內心只覺荒唐。
“然後呢?”
“放任她們的屍骸繼續在塔裡反覆被燒,由著蟲蟻啃噬?”
她的語氣中盡是不解,是鬱怒不平,“便是牲畜死了,也只死一遭,她們是人,是人,是人!為何連死都要不安寧?”
但沒人能回答她。
陳媽媽望著她家姐兒的目光盡是疼惜擔憂,她勸慰道:“這是命,是天定好的。”
盧蔚還是不解,她緊蹙著眉反問,“命?”
看她似乎有所鬆動,幾人圍著她,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起來。
“是啊,是命。”
“興許下輩子就不苦了。”
“你我能做的,無非是多盡心力,能做多少是多少。”
……
這些話如潮水一般灌進盧蔚的耳裡。
她卻仍不能信服。
直到被驚動的農人喊來了附近好幾個村裡人,壯著膽子靠近,質問她們幹什麼干涉村裡的事,盧蔚才驚醒。
她目光如炬,緊盯著怒聲質問的農人。
在她的目光下,村裡人緊張地咽口水,隨著她的靠近,下意識後退,連聲警告她。
盧蔚卻置若罔聞,她奪過村人手裡斧頭,轉過身走向那座塔。
她停下來,定定站了一會兒。
接著,她毫不猶豫地揮動斧頭,用力劈砸塔身,一下又一下。
鄉下窮苦,困死不知多少人命的塔,卻是用泥混著稻草砌成的,隨著她的劈砸,濺起土塊,蚊蠅四處亂飛,惡臭沒了阻攔,愈發濃郁。
周圍人紛紛避讓開。
盧蔚比一般人力氣大,但也並非神力,可這回卻像是不知疲倦,她也不知自己砸了多少下,等反應過來時,塔身被她砸開,黏膩混著焦油的骨頭傾落一地,她的手被震得發麻,沒有半點知覺。
她終於停下。
轉過身,她面向眾人,眼神清明,擲地有聲,“去他勞什子的命不命,我既看見了,便要管。”
“她們的屍骨,我葬!”
回應盧蔚的,是盤旋在蒼野之上的大雁高亢的嗷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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