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蔚把女嬰帶回了縣衙。
不僅是這一個女嬰，回到縣衙後，她向李進說清了來龍去脈，李進亦是動容。他毫不猶豫，讓縣裡的衙役去各鄉里巡查，若是發現還有活著的嬰兒悉數帶回來。
最後抱回來四個，有一個嬰兒路上沒了。
而那些承載了嬰兒無助怨恨的哭啼聲的塔，全被砸開。
盧蔚出錢，買了地，用來安葬那些嬰孩的屍骨。
而那三個救出來的女嬰，因著是盧蔚和武絳娘、方娘子發覺此事的，三家人一塊商量，一家收養了一個孩子。
不僅如此，為了讓女嬰生下來能多條活路，盧蔚和李進商討法子，最後決定給生女嬰的人家送糧食和錢。
由官府出面，只要生的是女兒，縣裡就會送去一袋粟米、一條肉和一籃雞子，並且養活超過一歲，還能給三百錢。
如果還有人拋棄女嬰，故意害死，一旦被發現，檢舉的人有賞錢，而丟、殺孩子的人家名字會被刻在縣衙城門處的石碑上，讓後人都記得他們的名字。
還要讓人敲鑼打鼓在附近的鄉里繞一圈，大聲念拋棄孩子的人家住何處，祖父母三代的名字。
鄉下窮，但規矩多，很重顏面，吃酒入席有一點不對，覺得被輕慢了，兩家都可能鬧得老死不相往來。被這樣一通鬧，但反要點臉面的人家，都不敢輕易丟孩子。
否則，砸了塔，還有河，填了河，還有山上的豺狼虎豹。
但即便如此，扔嬰孩的事，還是屢見不鮮。
盧蔚便在縣裡的女眷間奔走，想要重開慈幼局，她帶頭賣了從汴京帶來的珍寶，號召了許多人一塊，大抵是安化縣如今商貿發達了些，捐錢的人家竟是不少。
這裡頭捐得最多的還要數王大官人的母親。
也就是盧蔚的三姨婆。
如今他家的生意可比原先涉獵的更多，尤其是輸賣，比較如今有了位做官的親戚，倒不是說橫行霸道，而是許多事情能更便宜些，外人不會過多為難。
盧蔚要做什麼，他們自然率先響應。
何況這的確是積德的事，原本王家在當地就很有名，常常做善事。
有了慈幼局，但凡良心未泯，好歹也會把孩子丟到附近。
這些舉措救了不少性命，可仍不能杜絕。
盧蔚想起汴京重男輕女就沒那麼嚴重，究其根本，是在汴京不論男女都能掙工錢，安化縣經過治理，雖然比從前好了許多，卻遠遠沒達到能讓鄉里的農戶也跟著受益做工的地步。
但沒有需求，可以創造需求。
而且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她萌生出教授當地女子技藝的念頭。
她與交好的幾位娘子一商議，都覺得好。
但事辦起來卻沒那麼容易。
最後，她找上了餘三姨婆，事情得以有轉機。
這邊雖然不似南邊適宜養蠶，但畜牧容易，羊、駱駝都能撚茸毛為線。王家做主開設織坊，向鄉里僱女工。
盧蔚亦未閒著，她發現這邊商貿逐漸興盛，但做吃食的手藝卻仍很匱乏，便主動教授鄉里的女子廚藝，沒什麼天賦的，便教些市井吃食的做法，手巧有天賦的則教些席面上的硬菜。
漸漸地，在安化縣的繁華熱鬧裡，也多了些拎著籃子叫賣吃食的婆婆娘子。
有些腳店食肆裡，掌勺的人悄然換成了女子。
當然，這些變化並不算大，帶來的影響未能立竿見影，走在街上看見的商販大多還是男子，縣裡的人家仍然只有生了兒子才會放炮，慈幼局的棄嬰大多還是女嬰。
但她想，這些非一日之功，何況，哪怕只有一點點成效，能變一變她們的處境，也是好的。
她所做的一切便值得。
盧蔚仍是盡心教導前來學廚藝的女子，有時也會教她們識字。
她不收束脩，甚至常常倒貼，可把陳媽媽心疼壞了，天天嘴上唸叨貼錢可惜，但真遇上境遇不好，不得不在盧蔚家用飯的娘子，陳媽媽又覺得人家可憐，主動給那些畏畏縮縮不敢多吃的娘子們夾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盧蔚也不知道自己教了多少人，只覺得一瞬間就到了正旦，上一回過年還恍若昨日呢。
陳媽媽說她這是一心撲在事情上，也就忘了時日。陳媽媽還勸她該出去走走，多散散心，否則太勞累人經不住，甚至道：“如今的安化縣可熱鬧了，你許久不出去瞧，見了怕是要嚇一跳！”
這就有點激將法了，盧蔚也起了勝負欲，想知道究竟有多熱鬧，到底能不能讓自己被驚到。
帶出了縣衙，過了兩條街，到了平日裡客商們交易做買賣的地兒，盧蔚真是有些晃神。
如今的街面倒真是大變樣，沿路有許多商戶，門前都插著旌旗幡子，街道寬闊整潔了許多，兩邊有許多擺攤的人，原本隨處可見的土牆不知何時抹上了石灰，地面是石塊鋪平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比是比不上汴京的華美熙攘，但也開闊疏朗，不失繁華。
她驚訝之餘，也生了些好好逛一逛念頭。
盧蔚想買些看得過眼的本地土儀，將來若是回汴京，也能分予親友。
閒逛了一通，到底許久不曾出來玩，沒多久她便覺得疲累，隨意在一處茶肆點了飲子和點心，想著邊吃邊歇歇。
而她身後的桌椅都是坐滿的，尤其是身後那一桌，聽口音正是本地的人。
原本她還沒在意，直到聽他們忽而聊起一件事。
“今兒我請。”
“嚯，好啊，你如今闊綽了？”
“沒有的事。”
“你別聽他的，他如今日子可好了，女兒進了織坊，娘子還學了烤胡餅的手藝，家裡多了進項，快快多點些吃食才是。”
“啊？哥哥好福氣啊。”
“別說我了，你娘子不是要生了嗎？若能再添丁，也是大喜事。”
“誒誒，依我看還是生女兒好，若是資質能好一點，將來學了好手藝，家裡人就吃喝不愁了。”
他們說著，又喝起酒來，漸漸扯到旁的地方去。
盧蔚全程沒說話，只安靜地聽著，接下來該做什麼仍做什麼，不曾有半點異樣，一直到歸家，她經過院子裡種下的榆樹早已長出了新枝，只是現下天氣不好，葉片掉光了，但待好時節來，它必定會長出新葉。
只要能種活，總能長成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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