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年過去。
這年的夏日酷熱難耐,老人都說,怕是不祥之兆。
盧蔚最愛聽些市井鬼神之說,但今年她卻沒這個閒暇。
她懷孕了。
本就懷得辛苦,又苦夏,不知為何,她總不願意待在屋子裡,反而喜歡在院子裡置一張躺椅,就放在那小小一枝瘦弱的榆樹邊上,不時吃幾顆葡萄。
李進索性在院子那搭了個棚子,能遮住日頭,又能叫風流動。
安化縣較他剛來時興盛了許多,但他要處理的事也愈發多,但哪怕再忙,他也常伴她身側,只是默默將案牘也挪到院子裡。
盧蔚有孕後愈發消瘦,夜裡總也睡不好,竟也只想睡在躺椅上。
旁人都拗不過她,李進不必提,他是千依百順,事事照著盧蔚說的做。
盧蔚要睡在院子裡,他便拿了蒲扇陪在她身側,幫她驅蚊蟲扇風。陳媽媽原本是看不習慣的,卻又忍不住擔心,夜裡常常出來,最後也睡在院子裡了。
別說,夜裡有穿堂風,是真涼快。
便是當地的百姓,也有許多夜裡不睡屋子裡,而睡在屋頂或是院子的。
隨著氣候愈來愈熱,夜裡的這點涼風,也成了他們唯一的慰藉。
直到……
某日夜裡,地動山搖。
屋舍塌了,大地轟鳴著裂開,打破了深夜的萬籟俱靜,晃醒沉睡中的無辜百姓。
煙塵瀰漫有數丈高,天穹泛起詭異的紅。
有人在睡夢中被掩埋,有人發出哀嚎,有人僥倖逃出去,雙腿發軟地跪在地上,哭喊著地龍翻身了。
待到天明,好不容易有了繁華跡象的地方,一片狼藉。
因為睡在院子裡,盧家人幾乎都沒受什麼傷。
李進安頓好盧蔚,當夜便召集人手去救人。
接下來,便是連日的忙碌。
不僅是李進,盧蔚也強撐著身體去安撫慈幼局的孩子。
好在慈幼局是新建的,蓋的時候用了青磚,比這會兒的大多數土牆要結實,牆雖裂開了,但沒塌,倒是沒出大事,除了跑出來不慎摔倒受了些輕傷,就是嚇到了。
其實安化縣還不是受災最嚴重的,他們還只是波及,但受傷的人也不少,要救人要治病,震後的水還不能輕易飲用。
總之,是一團糟。
好在李進成算在心,一應事安排得有條不紊,很快就步入正軌。
但天不遂人願。
邊境戰事起。
又要徵集糧草,糧價自然高漲。
朝廷的救濟又沒那麼快到。
一時間,附近的州縣都鬧起了饑荒。
比起別的州縣,安化縣還算好的,沒有死傷太多人,沒糧確是沒法子的事。
別說百姓,就是李進家裡也沒有多餘的糧。
剩下的一些的,還是因為之前餘六娘知道她有孕,送來了許多補品,她把那些補品都給換成了米,泰半送去慈幼局。
而今便是盧蔚,也喝的是稀得見底的粥。
家裡其他人更是一日只吃一頓。
陳媽媽心疼得不得了。
盧蔚反過來寬慰她,說大家都難,家裡能口熱粥喝已是好的,外面好多人要餓著肚子。
說是這樣說,可看盧蔚月份漸大,人日漸消瘦,陳媽媽哪裡捨得?
到底是忍不住,陳媽媽在一日夜裡鬼鬼祟祟進了盧蔚屋裡,手裡還拿了一條破舊的布腰帶,原本不解的盧蔚待陳媽媽剪開布,幾乎驚得說不出話。
那裡面竟是一整條三指粗的黃金腰帶。
晃動的燈影下,陳媽媽摩挲著金腰帶,幽幽開口,“這是你親婆婆留給你的。”
她將金腰帶遞到盧蔚手裡,像是完成了宿命,帶著點如釋重負,“如今也該給你了。”
盧蔚手捧金腰帶,久久不能平靜,她忽然紅了眼眶,淚如雨下,纖細得彷彿一折便斷的手脖子緊緊環住陳媽媽不肯撒手。
“婆婆……婆婆……”
她一聲聲喚著陳媽媽,哭著喊她,宛如幼時一般,那聲裡透著的不是欣喜,不是感激,而是心疼。
夏日夜短,蟲鳴聲卻很長,大地上坍倒的瘡痍還未能復原,天穹上的星星仍舊閃耀,它們俯視著一切,聆聽著因飢餓而虛弱的呼吸聲,也見證著那些渺小凡人的情誼。
他們的生命短如滄海一粟,卻總能留下些什麼。
*
盧蔚變賣了那條金腰帶,將買來的糧分給了受災的鄉人。
而不久後,李進也和王大官人也終於一塊從州府回來,一塊回來的,還有一車車糧。
李進和王大官人一塊在州府的糧商們面前演了場戲,一個扮貪官,一個扮奸商,故意抬高糧價,騙來了想要囤積居奇的糧商,騙來一車車米糧,隨後將城門一關。
百姓有了活路。
三年期滿,李進迎來調令。
與之一塊來的,還有聖旨。
是敕封盧蔚的聖旨。
封她縣君的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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