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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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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異財

方太醫帶著妘纓參觀了一番院子。

院子很大,有專門放藥材的庫房,炮製藥材的藥房,還有存放各種醫書典籍以及方太醫平日鑽研醫術寫醫案的書房,以及方藍平日用的單獨小藥房。

妘纓被安排和方藍共用一個房間。

方藍倒很樂意,早將房間其中一半收拾出來,還貼心安置了桌椅以及筆墨紙硯等日常用具。

方太醫著重帶著妘纓看了藥房。

藥房裡幾個藥童正在處理藥材。

方太醫一邊看他們動手,一邊考校妘纓藥理。

妘纓對答如流,且言之有物,連很多生僻的藥理知識都知道,惹得方藍和幾個藥童頻頻轉頭看她,滿眼驚歎。

方太醫早已經領教過妘纓的本事,此刻仍舊驚豔不已,只覺得自己挖到了寶。

“你本就有基礎,不僅精通藥理,連醫理也懂一二分,老夫就不從最基本的教你了,這兩本醫書,你先拿回去看,最好能背下來。”方太醫將兩本醫書遞給妘纓。

待妘纓接過,又道:“秋獵在即,太醫局怕是要忙到下個月,你先把這些書看完,有哪些不懂的記下來,每隔十日我休沐的時候過來問我。”

“你若等不及,問藍姐兒也行,這兩本書她學過了。”

妘纓應下。

又在方府待了一會,聽方太醫講了些醫理問題,這才告辭離開。

回到雲家,天已經擦黑了。

還沒走到二門,便遠遠瞧見二門處陳媽媽候在那裡。

“四小姐,老夫人有請。”

妘纓只得轉道往頤壽堂去。

頤壽堂已經點上了燈,雲老夫人歪坐在上首羅漢床上,由一個小丫頭捶腿。

除了雲老夫人,下首還坐著雲孟青和很少在府裡見到的雲仲遠。

倒是幾個媳婦和小姐們不在。

妘纓平靜施禮。

“母親,纓姐兒也來了,有什麼事您儘可說了。”雲仲遠說道。

雲老夫人坐正身子,揮退堂中丫鬟僕婦,只留陳媽媽在側。

“你是剛從方太醫府上回來?”她看著妘纓問道。

妘纓道:“是。”

雲老夫人點點頭,又問:“除了今日,往日你也常常出府,都去哪兒了?”

妘纓看著她沒說話。

雲仲遠皺眉:“纓姐兒,祖母問話為何不答?”

妘纓轉頭看他一眼,開口道:“往日是去鋪子上。”

雲仲遠一怔:“鋪子?什麼鋪子?”

“還能是什麼鋪子?”雲老夫人哼了聲,朝雲孟青示意:“你自己看看她都幹了什麼好事?”

雲仲遠不解看向雲孟青,見雲孟青從袖中取出一張文書來,放到桌上,推到他手邊。

雲仲遠伸手拿起來細細看。

這是京城一家名叫“尋春閣”的花店在京兆府的備案文書,而文書名字那一欄,寫著“雲纓”兩個字。

他瞬間意識到雲老夫人叫他來的目的。

“這是你開的鋪子?”雲仲遠問妘纓道。

妘纓點頭:“是。”

雲仲遠皺起眉,神情肅然:“你竟敢私自在外開鋪子?”

妘纓看著他沒說話,但表情卻似乎代替她開口說“那又如何?”。

一旁的雲孟青見此接話道:“難道你不知道大周律法規定‘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孫別籍、異財者’,要徒三年?你祖母父親皆在,豈能做此大不孝之事?”

雲老夫人也跟著開口:“你從小無父母教養,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如今既歸家,我們做家長的,當然不能看著你犯錯而不聞不問。”

妘纓看著他們,忽地笑了:“所以你們想讓我如何?”

“我們也是為了你好,為了雲家好,你這般行事,到時候萬一讓人抓住把柄,參你父親一本,影響了你父親的官身,於你也沒有好處。”雲老夫人說道。

妘纓沒說話。

雲老夫人見她啞口無言的樣子,心裡憋了這麼多天的氣總算消了一些,她看著雲仲遠手裡的文書,道:“這鋪子你暫時先記到你父親名下……”

雲仲遠忙打斷她:“母親,兒子身為朝廷命官,豈能行與民爭利之事?記在兒子名下不妥。”

雲孟青跟著點頭:“是啊,記在二弟底下不妥,倒不如記在母親名下。”

“我倒是忘了這一點。”雲老夫人似乎才想起來一般恍然點點頭,看向妘纓:“那就先暫時記在我名下,你放心,我也不會搶了你的東西,等到你出嫁,這鋪子,自然還是歸你帶走,你看可好?”

妘纓微微一笑:“不好。”

三人皆有些愕然。

雲老夫人又驚又氣,這死丫頭竟然無法無天到當著老二的面都敢忤逆她!

雲仲遠和雲孟青還是第一次在雲家見到這種“大逆不道”的情景,一時都愣了。

雲仲遠先反應過來,不由怒斥道:“放肆,怎麼和你祖母說話的?我們這是在給你善後,你竟還不領情!”

妘纓轉頭看著他:“雲大人身為大理寺卿,就是這麼不講事實證據判案的?”

卻是連“父親”也不叫了。

雲仲遠皺著眉,抖了抖手裡的文書:“這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還要什麼證據?”

妘纓笑了:“雲大人既通律法,當知別籍、異財不相須,或籍別財同,或戶同財異,各徒三年,然此條所禁之‘異財’,指的是分割父祖當家之共財,我從未分得你們雲家一磚一瓦,何來異財?”

“除此之外,律法亦有鐵律:應分田產及財物者,兄弟均分,而妻家所得之財,不在分限。”

“這鋪子是我母親的嫁妝,從未登記在雲家門下,從未與雲家共財混同,從來不在雲家分產之列,與雲家有何干系?”

“嫁妝?”雲仲遠一愣:“這是你母親的嫁妝?”

他不由看向雲老夫人,卻見自家母親臉色似乎有些不對勁。

“母親?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老夫人暗暗咬牙,“嫁妝”兩個字讓她不免想到先前被妘纓打臉的事,不覺麵皮隱隱作痛。

她也沒想到這鋪子竟然是那女人的嫁妝,不由轉頭看向陳媽媽:“你不是說這是四丫頭買的鋪子?”

陳媽媽也有些詫異,躬身賠罪:“此事是奴婢沒探查清楚,誤導了老夫人,是奴婢的過錯,還請老夫人恕罪。”

範氏的嫁妝在過門之時雲家自然也是過了目的,但這麼多年過去,老夫人自己都不記得了,她一個奴婢去哪裡知道這事?

但這話自然不能說出來,陳媽媽腦中念頭急轉,很快又接著開口:“可奴婢有一事不明,範娘子既與二爺和離,和離之人豈有‘妻財’之說?既然這鋪子隨四小姐進了雲家,四小姐認祖歸宗,這鋪子自然也算雲家家財,難道不該由雲家代為管理?”

雲老夫人眼中不由閃過讚賞,接話道:“你說得不無道理,而且我方才想起來,這花店以前應該是一家茶鋪吧,你不經家裡同意,私自將其改成花店,也是不妥的,老二,你看呢?”

雲仲遠沉吟一刻,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鋪子,又轉頭去看妘纓。

妘纓不等他張嘴,便先開了口:“和離之女,嫁妝隨母歸宗,母親在外祖家亡故,這鋪子再未入雲家之門,依《喪葬令》:諸身喪戶絕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資財,並令近親轉易貨賣,將營葬事及量營功德之外,餘財並於女。”

“我不過是繼承母產,於法有據,於情有憑,雲大人,是要違反律法?”

她神情始終平靜,說話不疾不徐,每一條辯言皆踩在點上,駁得人啞口無言。

雲仲遠看著她,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果真是有他的血脈麼?熹姐兒和宴哥兒都不像他,他三個兒女,竟然是這個從出生起就養在外面的女兒最像他。

他神情緩和下來,倒起了和她辯論的興致,看著她道:“你說得沒錯,但你須知,就算是你母親的嫁妝,你如今住在雲家,便是‘同居卑幼’,律法雲:諸同居卑幼私輒用財,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罪止杖一百。”

“尊長既在,子孫無所自專,你不經尊長同意,私自改茶鋪為花店,便是私輒用財,也是違法的。”

“我沒記錯的話,此處所言之‘財’,指的是當家之共財,這鋪子是我母親的嫁妝,不在雲家公賬上,況且女子十六,依禮可嫁,依律可承戶,我用的是我繼承的我母親的私財,並不違法。”妘纓眼神清明,邏輯清晰,並沒有被他繞進去。

雲仲遠笑了,看著她眼神欣賞:“你還讀過律法典籍?”

妘纓神情淡淡道:“略通一二。”

雲老夫人看著這場面,不由微微咬緊牙根,原本是為了逼著這死丫頭把鋪子交出來,好壓壓她的威風,沒想到反倒讓老二對她變了態度。

老二一遇到刑獄之事就發痴,平日也沒見多關心這個女兒,見這死丫頭懂幾分律法,這時候倒是起了愛女之心了。

真是靠不住。

她輕輕咳嗽一聲,雲孟青轉頭看向她。

雲老夫人給他遞了個眼色,雲孟青微微點頭。

“纓姐兒,你父親和祖母也是為了你好。”雲孟青插進話來:“你既然這麼懂律法,那你知不知道,若子孫違犯教令,謂有所教令,不限事之大小,可從而故違者,杖一百。”

“你祖母讓你把鋪子交給家裡掌管,也是怕你年輕被人欺騙,又不是不給你了,你卻這般頂撞你祖母,執意不從,如此大不孝,你祖母就是當場打死你,也沒人能說個‘不’字。”

他心下冷哼,這下總沒得說了吧。

大周以孝治國,“不孝”歸為“十惡”之中,子孫不孝,家長毆殺者僅徒一年半矣,而過失殺者無罪。

妘纓神情毫無波瀾,看著他淡淡道:“大老爺這是發現用律法光明正大搶嫁妝不成,所以拿‘孝’來壓我了?”

雲孟青一怔,大怒:“你這說的什麼話!我何曾想要搶你嫁妝?要不是擔心你連累雲家,你以為我願意為你費這個心?!”

妘纓挑眉,語氣疑惑好奇:“哦,那方才大老爺和老夫人都說,要我將鋪子交給家裡掌管,敢問——雲家如今是誰當家?是大伯母吧。”

雲孟青臉色微變,張嘴正要說話,就見她看向雲老夫人:

“口口聲聲為了我好,敢問老夫人,你到底是真的為了我好,還是為了助大老爺侵吞弟媳遺孤之產?”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雲孟青臉色鐵青,指著妘纓氣得說不出話來。

雲老夫人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她瞪著妘纓,胸膛起伏,半晌,才發出聲音:“你……不識好歹!”

雲仲遠原本還在讚歎妘纓的口才頗有舌戰群儒的氣場,忽地反應過來她舌戰的是誰,忙開口低斥道:“怎麼和你大伯和祖母說話的?他們也是關心你,你不領情便罷,怎可對他們如此出言無狀?還快不給你祖母和大伯賠罪!”

妘纓老神在在,紋絲不動。

雲孟青氣得甩袖大步離開。

雲老夫人沉著臉,由陳媽媽不停撫著胸口順氣。

雲仲遠上前倒了杯水遞給雲老夫人:“她不懂事,母親莫要與她計較,兒子罰她抄十遍《孝經》給母親賠罪。”

雲老夫人推開他遞來的水,閉上眼,語氣疲憊,伸手揉著胸口,喘不上氣一般:“我是管不了她了,我也不管了,好心好意為她著想,反倒說我不安好心,隨她怎麼折騰吧,我不管了。”

雲仲遠自是出言細細安慰哄勸,轉頭想讓妘纓過來道歉,卻見堂中空空,已經不見了她的身影。

雲仲遠不由豎眉,方才才生出來的慈父心瞬間散了個乾淨。

這逆女!

逆女妘纓已經帶著阿圓回到了海棠苑。

阿圓嘴角的笑意太明顯,素秋看著不由調侃:“撿到銀子了啊,這麼高興?”

阿圓咧著嘴,眼睛亮晶晶:“比撿到銀子還高興。”

素秋挑眉:“哦?”

“老夫人聯合大老爺和二老爺,想逼著小姐把鋪子交給大夫人管,小姐一個人舌戰他們三個人,把大老爺氣走了,把老夫人氣得說不出話哈哈哈哈……”

阿圓哈哈大笑,笑完又撇撇嘴:“二老爺還在哄她呢,真是老不羞,一把年紀了貪得無厭,搶東西沒搶到,還要兒子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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