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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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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如意

相比鬧哄哄的海棠苑,頤壽堂就安靜多了。

廳中下人都被清出去,陳媽媽守在門口,屋內就剩下雲仲遠和雲老夫人喬氏三人。

雲仲遠沉默盯著腳尖沒說話,雲老夫人也不說話,喬氏更不敢開口。

安靜了不知道多久,雲仲遠終於張嘴:“範氏的嫁妝,到底怎麼回事?”

雲老夫人垂眸撫著懷裡的玉如意,淡淡道:“什麼怎麼回事?”

雲仲遠抬頭看她:“範氏的鋪子,怎麼會到了母親和大嫂名下?”

“當然是範氏轉贈的。”

“當真?”

雲老夫人抬起頭看向他,拉下臉:“不然呢?難不成是我搶的?在你眼裡,你老孃就是個強盜?”

雲仲遠這次沒有立刻誠惶誠恐道歉請罪,只是抿了抿唇,又問:“範氏為何要將鋪子轉贈給母親和大嫂?”

喬氏微微握緊手,垂下眼睛。

“我怎麼知道?她自己說的,是因為沒生下一兒半女,給雲家的補償。”雲老夫人神情平靜,語氣也無波無瀾,“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情況,一會兒瘋一會兒癲的,誰知道她什麼想法?”

“我一說不,她就開始發瘋,說我不要就是不願意原諒她,要撞柱自盡,當時在場的族老,包括范家的人,都親眼所見,你不信可以去問,這種情況,你要我怎麼做?”

雲老夫人說著看了眼他,扯了扯嘴角:“你不是也應付不了她發瘋,所以躲去衙門,把爛攤子丟給我們嗎?”

被母親戳中當年心思,雲仲遠臉白了白,有些不自在,眼神遊移一瞬。

範氏瘋起來有多可怕難控,他比誰都清楚。

其實在他與範氏鬧和離之前,範氏的情況還沒有那麼嚴重,雖然也偶有些反常,會突然因為一件小事情緒激動,激動過後又會垂淚自責,或是突然心情低落,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但這種情況出現得很少,持續的時間也不長。

所以他和範氏相處還算是和諧的。

他還瞞著母親,偷偷帶範氏出去看神婆治療不孕。

作為讀聖賢書長大,又科舉入官的讀書人,相信神婆巫術,實在是有辱斯文,有違君子之道,被母親知道了,必然是要狠狠責罵他的。

但那時候他和範氏都年輕,骨子裡還存著兩分叛逆,再加上實在也是別無他法了——

明明看過的許多大夫都說他們身體沒問題,藥喝了不少,偏方也用過,可就是懷不上。

這種情形下,也不得不促使他生出些神神鬼鬼的想法。

神婆說範氏之所以不孕,是因為邪魔入體,胎靈附身,那胎靈不去,範氏就不可能懷上。

饒是他已經心生鬼神之念,卻也覺得神婆這番話是在胡說八道,但範氏深信不疑,愣是拉著他按著神婆的指示做些古怪動作,還喝了神婆做的符水,吃了神婆給的丸藥。

若按照纓姐兒的年歲來算,範氏應該還真就是那夜之後懷上的。

現在看來,那神婆還真有幾分本事。

可那個時候他和範氏當然不知道已有了身孕,況且從那之後,範氏的情況變得不太好。

情緒陰晴不定,反覆無常,時而暴躁,時而溫和,一會兒瘋癲,一會兒清醒正常。

他以為是那神婆做了什麼,找到那神婆質問,神婆當著他的面喝下符水和丸藥自證清白,而且那日符水和丸藥他也吃了,除了和範氏一樣拉了兩天肚子之外,他並沒有什麼其他問題。

請了大夫看,大夫說是範氏因為憂思過重,情志內傷,導致神智失常,之前偶爾的反常行為,就是先兆。

范家老太太得知訊息,連夜上京,見到女兒的模樣哭了一場,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他廢物,還把母親大哥也罵了一頓,然後就提了和離。

母親不同意,他也不想,但範氏的情況愈發不好,甚至開始自傷。

範老太太在雲家大鬧一場,範氏清醒過來,自己找到他,說愧疚自己不能為他生下一兒半女,再加上身體也不好,與其這樣拖累下去,不如和離,各自婚嫁,讓他找個更好的能生育的女子。

平心而論,範氏是個很好的妻子,花容月貌,溫柔體貼,知書明理,善良能幹,他院子裡的大小事,人情往來,她全都料理得井井有條,從沒讓他操心過,除了生不出孩子,幾乎沒有任何缺點。

他和範氏一起扛過了六年的壓力,互相扶持,自認兩人已經是並肩作戰的盟友,範氏卻要和他和離離開他,他當然不甘心,也不想再費功夫與新的妻子磨合,然後再因為子嗣的事情爭執,無休無止,於是他提出了納妾——

其實納妾這個主意,還是母親早前和他提的,讓他把一直在他院裡伺候的秋宜抬為姨娘,但那時他拒絕了。

先祖極為重視血脈純正,認為庶子女會混亂血脈,為亂家之本,所以立下“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祖訓,嚴令子孫不可違背,雖然不知道先祖為何會有這樣獨特的想法,但這條祖訓世世代代都在遵守,如果在他這裡打破了,他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可是事情發展到那般地步,他也生了妥協的心。

不料“納妾”兩個字一出來,範氏就瘋了,拿簪子抵在喉嚨口,說他要是納妾,她就去死,他上前阻止,被劃傷了手臂。

範氏用了大力,傷口很深,那道傷疤至今在橫在他手臂上。

雲仲遠不自覺隔著衣料撫摸傷處,彷彿感受到傷口隱隱作痛,這隱隱的疼痛使他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範氏的瘋狀。

雲老夫人看著他的動作,哪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由微微勾了勾唇,暗暗哼了聲,垂下眼,繼續撫摸手裡的玉如意。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當年的事,我不追究。”雲仲遠閉了下眼睛,再睜開,眼神變得清明,看向雲老夫人和喬氏道:“但範氏那兩間鋪子,還有你們當年拿的範氏的嫁妝,現下都還給纓姐兒,她出嫁的時候,給她帶走。”

雲老夫人撫著玉如意的手一頓。

喬氏心裡一驚,坐不住了:“那怎麼行?”

那鋪子這麼多年她費了多少心血,搭了多少錢進去,憑什麼還回去!

雲仲遠看向她,面無表情:“怎麼不行?難道大嫂想讓雲家成為滿京城的笑話?陛下之所以沒繼續追究下去,只是因為纓姐兒沒去告官,民不告官不究,不然你以為大哥和我頭上的烏紗帽還能戴得穩嗎?”

喬氏放在身前的雙手絞緊,咬牙:“那是範氏贈的,又不是我們搶的,我們怎麼不能拿?”

“範氏當時的情況,大嫂應該也是清楚的。”雲仲遠看著她,神情嚴肅道:“大周《名例律》規定:惡疾,癲狂,兩支廢,兩目盲,如此之類,皆為篤疾;篤疾者,法不當坐。”

“範氏當時處於心神喪失的情況,所以按律,其在財產處分上做出的決定無效。”

喬氏握緊手,反駁:“她當時轉贈嫁妝的時候,明明是清醒的。”

“大嫂如何確認範氏當時是清醒還是糊塗?範氏的病,可是有大夫能作證的,無可抵賴。”

喬氏抿唇:“當時範老太太也是在場的,她總是清醒的吧,她不也沒反對嗎?”

雲仲遠笑了:“大嫂怕是糊塗了,律法有言,‘妻若亡沒,所有資財及奴婢,妻家不得追理’,也就是說,這嫁妝是範氏的,便只能由範氏處置,范家、雲家,都無權插手。”

“範氏只有纓姐兒一個女兒,按律,她所有的財產,都應該是纓姐兒的,不是說轉在母親和大嫂名下,就成了你們的,無論你們是因為何種原因拿著範氏的嫁妝,都於法無據,於律無憑。”

見喬氏一臉不服,雲仲遠道:“若是大嫂想把侵奪嫁妝的罪名坐實,讓大哥丟官的話,儘管拿著。”

他說完看向雲老夫人:“母親應該也不想兒子再領一道貶官聖旨吧。”

雲老夫人死死握緊手裡的玉如意,攔住要開口的喬氏,朝雲仲遠微微笑道:“先前是我們婦道人家不懂,既然你都如此說了,我自然不能陷你於不義。”

她肯聽勸,雲仲遠也鬆了口氣,神情緩和下來,點點頭道:“我每月俸祿也不少,也足夠家裡吃喝了,沒必要依靠纓姐兒的嫁妝。”

大周實行“高薪養廉”之策,官員待遇優厚,他位居三品,每月俸祿是兩百貫,除了俸錢,還有祿米、衣賜,以及職田,包括府裡下人的衣食住行,朝廷也會給予補貼,這些完全足夠家裡開支。

喬氏卻忍不住在心裡破口大罵——

你的俸祿當然夠你一家吃喝,但這府裡又不是隻有你一家子!

雲孟青位居從六品,俸祿不及雲仲遠的一半,三房就不用說了,相比起來,可以算是沒有。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府裡一大家子人,吃的穿的用的,還有人情往來,哪樣不花錢?

公子們讀書筆墨紙硯要花錢,小姐們脂粉首飾也要花錢,還有他們以後娶妻嫁人也要提前預備聘禮和嫁妝,這全都是錢!

她主持中饋,管著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用,錢從哪裡來?她容易嗎她!

雲仲遠說完也不管喬氏什麼反應,朝雲老夫人恭敬施禮告退,走到門口忽地又回過頭來,對喬氏道:“大嫂管理府中下人,還是要行之有方,規矩就是規矩,莫縱得他們不成體統,什麼話都往外說,難免惹禍。”

喬氏瞪著他的背影,氣個仰倒,分明就是那個死丫頭自導自演,反倒成了她沒管好下人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

喬氏“啪”地拍了下桌子,隨即看向陰沉著臉的雲老夫人,又氣又急:“母親,難道咱們真的要把東西還回去?”

雲老夫人猛地將手裡的玉如意扔了出去,正摔在進屋的陳媽媽腳邊。

陳媽媽將磕掉一塊的玉如意拾起來,放到一旁小几上,上前為雲老夫人捏肩:“老夫人消消氣。”

雲老夫人緩緩吐出一口氣,靠在引枕上,頭疼欲裂,偏偏喬氏還在耳邊一直嚷嚷個不停。

“行了!”她不耐煩打斷喬氏,揉著太陽穴,“嫁妝嫁妝,那孽障還沒嫁人呢,你急什麼?”

喬氏抿唇,越想越氣,道:“早晚要嫁的,東西也早晚要給!”

雲老夫人閉著眼:“現在老大老二被御史參了一本,老二還受了皇帝的懲罰,嫁妝的事肯定傳得滿城風雨,咱們還扣著嫁妝不給,你是想讓雲家徹底成為笑話嗎?”

“老大老二的官位和雲家的名聲要緊,嫁妝給她就給她。”

喬氏大驚:“母親,真給啊?”

“不給能怎麼辦?”雲老夫人神情慢慢恢復平靜:“這些財產,放在雲家這麼多年,要整理收攏不是一日之功,她現在也還沒出嫁,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整理。”

喬氏愣了愣,母親這意思是用拖字訣?

雲老夫人似乎不想再多說,閉眼道:“我累了,你下去吧。”

喬氏只得依言告退。

見喬氏離開,陳媽媽低聲問:“老夫人,接下來該怎麼辦?當真把鋪子還回去嗎?”

“如今外頭議論紛紛,再鬧起來對雲家沒好處,先緩緩吧。”雲老夫人吸了口氣,目光晦暗:“我還要好好想想。”

……

雲仲遠出了頤壽堂,便來了海棠苑,正走到門口,便見趙氏和雲琅從海棠苑出來。

“纓姐兒怎麼樣了?”他問道。

趙氏看他一眼,道:“沒事,大夫說就是這兩日思慮過重,沒休息好,又突遭打擊,一時痰迷心竅,才會暈倒,喝藥將養幾日就好,這會兒已經睡了。”

雲仲遠點點頭,道:“那我就不進去打擾她了。”

說著便轉身隨趙氏一道回去。

雲琅慢慢走在最後,看著兩人的背影走遠,忽地停下腳轉道出了府。

他一路來到不遠處一間茶,上了二樓,推開包廂門,便見宋新坐在窗邊。

宋新看到他忙站起身,急聲問:“怎麼樣了?你妹妹沒事吧?”

雲琅訝然:“你還真一直等在這兒的啊?”

他是在去請大夫的路上偶遇宋新的,當時著急,也沒好多說,宋新便說他在這間茶館等他。

這都過去兩個時辰了,他還以為宋新應該早走了呢,但又怕他還等著,所以過來看看,沒想到人竟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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