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金錢白花蛇毒性極強,被咬到的人,傷口不紅、不腫、不痛,最多隻有清微的麻木之感,很容易被忽略,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方太醫嘆氣說道。
當然,就算當場發現了,及時得到處理,也是九死一生。
勇毅侯踉蹌了一下,臉色白得像鬼,神情愣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眾人皆是默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新婦剛進門,竟然就遭遇了這種意外,勇毅侯世子剛成婚,甚至還沒洞房,就成了鰥夫。
一日之間,大喜變大喪。
這放在誰身上,都很難接受得了。
妘纓微微皺眉,金錢白花蛇一般生活在長江以南潮溼溫熱之地,怎會突然出現在京城裡?
方太醫也想到這一點:“按理說,這種蛇,應該不會出現在京城才對。”
勇毅侯抬起頭來,看向方太醫,眼睛紅得嚇人,啞著聲音問道:“方太醫的意思是,這蛇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
方太醫搖頭:“老夫可沒這麼說,只是覺得奇怪而已。”
凡事都有意外,誰又能說得準呢?
勇毅侯緊抿著唇,眼神明滅不定。
“父親!”
這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一人穿過人群走到勇毅侯身旁,擔憂問道:“孩兒聽說大嫂出事了?現在怎樣了?”
來人正是宋新。
與他一道過來的,還有云琅。
“祖母。”雲琅走到雲老夫人身邊,低聲道:“父親和二叔見祖母久未出去,讓我過來看看情況。”
他看了眼臉色不好的勇毅侯,聽著房間裡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雲老夫人嘆了口氣,衝他搖搖頭:“一會兒回去再說。”
雲琅不明所以,便聽那邊勇毅侯開口:“你嫂嫂怕是不好了。”
宋新措不及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大驚失色:“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這樣?”
他話音剛落,就見勇毅侯夫人忽然從屋裡出來。
“方太醫,求您再給三娘看看吧,她還沒嚥氣呢,說不說還有救。”她滿眼含淚對著方太醫祈求道。
方太醫無奈:“夫人,少夫人中的是金錢白花蛇的毒,已經毒入肺腑,老夫就是華佗在世也救不了啊。”
勇毅侯夫人眼淚流下來:“當真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
方太醫沉默一刻:“老夫如今頂多只能施針讓她少些痛苦。”
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動,晃了兩下,燭火倏然熄滅,院中靜默一片,只聞屋內一聲接一聲或壓抑或放縱的哭聲。
這叫什麼事啊。
勇毅侯夫人抹著眼淚,半晌,才聲音低啞道:“那也使得,勞煩方太醫了。”
方太醫進了屋,勇毅侯夫人終於撐不住,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被宋新及時扶住。
“母親,您沒事吧?”
勇毅侯夫人抓著宋新的胳膊撐住身子,一抬眼,才發現院子裡站著這麼多人。
她扯扯嘴角,笑不出來,疲聲道:“讓諸位受驚了,眼下家中不便,怕是不能招待各位了。”
眾人忙開口表示理解,又七嘴八舌勸慰了兩句,言“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云云,而後識趣地提出告辭。
一眾人轉身往外走,妘纓亦邁步,經過靠近院門的花壇,她腳步忽地一頓。
“去請京兆府尹張大人來。”身後傳來勇毅侯的聲音:“大理寺卿雲大人若是還在的話,也給請來。”
聽到要請雲仲遠來,雲老夫人也跟著頓下腳步。
看來勇毅侯還是懷疑此事並非意外了。
倒也不難理解,毒蛇出現在勇毅侯世子的院子,難保背後兇手要害的是誰,若不查清楚,想來要寢食難安了。
“母親,怎麼了?”喬氏扶著雲老夫人,見雲老夫人不走了,不由出言詢問。
雲老夫人搖搖頭:“沒事,走吧。”
喬氏忙不迭點頭,她最是怕蛇,一想到這院子裡恐怕還有沒找到的蛇,就寒毛直豎,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立馬飛回家。
沒人不怕蛇,趙氏和喬氏也好不到哪兒去,走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腳底下竄出一條蛇來。
雲苒三姐妹亦是害怕得緊緊貼住自家母親。
只有雲琅還算鎮定,扶著雲老夫人走得穩穩當當。
一行人謹慎地看著腳下往外走,走出一段,雲琅忽然開口:“四妹妹呢?”
眾人腳步一停,四下一看,果真不見妘纓蹤影。
“纓姐兒莫非沒跟上,不小心迷路了吧?”徐氏道。
雲老夫人沉下臉:“這個孽障,淨會給人添亂!”
“趕緊把人找回來,萬一進了什麼不該進的地方,闖了禍就麻煩了。”
“闖什麼禍?”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眾人轉頭,見雲仲遠和張朝暉的身影出現在面前。
雲老夫人看到雲仲遠,當即鬆了口氣,忙將妘纓丟了的事說了。
“這丫頭,這些天的規矩真是白學了,在別人府上也敢亂跑,回去我定要好好罰她。”她氣道。
雲仲遠皺了皺眉,看看天色,道:“很晚了,母親先回去歇息吧,這裡有我,等找到人了,我讓長亭送她回去。”
雲琅忙道:“宋侯爺還等著二叔商量事呢,我留下來找四妹妹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雲老夫人心中把妘纓再罵了一遍,無奈點頭:“也好。”
眼見自家兒子還被派去找人,喬氏心下對妘纓更是不滿,面上帶了幾分沉色,好在黑夜中倒也看不清晰,她當著雲仲遠的面不好說什麼,只得忍著不悅叮囑雲琅:“你走路注意著些,避著草叢走。”
雲琅應聲“是”。
雲仲遠對趙氏囑咐了一句“照顧好母親”,目送雲老夫人一行人離開,這才隨張朝暉一道往事發現場去,雲琅緊隨其後。
被雲家一眾人惦記的妘纓正跟著勇毅侯夫婦一道進了屋。
勇毅侯夫人在堂上坐下,又讓妘纓在下首坐了,才皺眉盯著她開口:“不知雲四姑娘說那花壇底下埋的藥渣不對,是什麼不對?”
方才妘纓忽然開口問他們那花壇底下是不是埋了藥渣,他們還莫名其妙。
本以為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姑娘,直到對方開口說出自己的名號:“我姓雲,名纓,家中排行第四,大理寺卿雲仲遠是家父。”
其實聽到“姓雲,行四”時,他們就已經知道面前的少女是誰了。
雲仲遠的長女認祖歸宗的事,京城已經傳遍了,但他們對面前這位少女的瞭解,卻並非來自於此——
早榮國公府事時,他們便已經知道妘纓此人。
榮國公在樞密院任職,算是勇毅侯的上司,上司家裡出事,作為下屬,總不能不聞不問。
未免馬屁拍到馬腿上,自然要提前瞭解事情經過。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城門口做法問冤,京兆府算卦斷兇,竟然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這個人,不僅只是個剛及笄的女孩子,還是大理寺卿雲仲遠的女兒,雲家四小姐。
問冤,定兇,皆如其言,分毫不差,斷案如神,“雲四小姐”如今在圈子裡,也算小有名號了。
因此,他們也才願意給面前這女子兩分耐心,聽她一言。
如今人是救不活了,不論是意外還是為人所害,宋家都脫不開干係,弄清楚事情原委,也算給沈家一個交代。
宋新侍立在母親身邊,好奇打量妘纓。
這就是從嘉那位四妹妹嗎?
果真與眾不同。
妘纓自是不知屋內幾人心中想法,她回話道:“我對藥材有幾分瞭解,經過那花壇時,聞到了藥味,裡面有人參、白朮,茯苓,炙甘草,陳皮,半夏。”
以為她會說出什麼驚人發現的勇毅侯夫婦怔了怔,眼中不由露出疑惑。
什麼意思?
炫耀她嗅覺靈敏嗎?
“這不就是調理脾胃的六君子湯?”
伴隨著一道聲音,一旁內室裡忽然走出一個人來。
妘纓抬頭看去,見是方太醫。
“是啊,這不就是六君子湯,有什麼問題?”勇毅侯夫人疑惑問道。
她雖然不懂醫術,但六君子湯她還是知道的,這是調理脾胃氣虛痰溼的常用藥方,她以前脾胃不調的時候也喝過,效果很好。
妘纓看向外頭正在挖藥渣的下人,眼神閃閃:“六君子湯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這藥裡還多了一味知母。”
知母?
眾人一怔。
勇毅侯夫婦不解其意,方太醫卻皺起眉,下意識道:“知母性寒,與偏溫燥的六君子湯一起服用,溫寒二氣在腸胃交攻,脾陽受克,運化立停,即現腹瀉。”
腹瀉?
藥渣,腹瀉……
這藥與今日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勇毅侯夫人神情微愣,只覺得一團亂麻的腦子裡似乎冒出一根線頭,但還不等她抓住,又不見了。
“侯爺,夫人,花壇裡埋的藥渣全挖出來了。”下人捧著一個布包在門口稟道。
“拿過來讓老夫看看。”方太醫聞言說道。
勇毅侯朝下人點頭:“拿進來吧。”
下人依言進屋,將布包放到桌上,攤開。
方太醫將燈籠移近了些,低頭湊近混著泥土的藥渣,一面扒拉一面細細檢視。
片刻,他直起身,驚訝看向妘纓:“果真在六君子湯中多加了一味知母。”
這小丫頭,竟然單憑聞就半點不差聞出了藥裡有哪些藥材嗎?
勇毅侯夫婦對視一眼。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這藥渣與今日的事情有什麼聯絡,但既然發現了不對,必然就是有問題。
有問題就不能放過。
“這藥渣哪裡來的?”勇毅侯肅然問道。
勇毅侯夫人立即吩咐僕婦將院子裡的下人都叫來。
還不等她問話,就聽門外丫鬟通稟:“侯爺,夫人,張大人云大人到了。”
勇毅侯忙起身:“快請。”
下一瞬張朝暉和雲仲遠便走了進來。
後頭還跟著雲琅,他是來找宋新幫忙帶路找妹妹的,卻不想看到妹妹正坐在堂中。
雲仲遠也瞧見了妘纓,當即皺眉斥道:“你祖母還以為你走丟了,擔心你出事,到處找你,你在這兒做什麼?”
妘纓看著他沒說話。
氣氛有些緊張。
勇毅侯夫人見此打圓場道:“雲大人莫怪,是令嬡有些重要的事情與我們說,這才留了一會兒。”
想到那幾根香,宋新也忙開口為妘纓說話:“多虧了雲四姑娘,我們才有了線索。”
線索?
這個刑獄官的關鍵詞讓雲仲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什麼線索?”
勇毅侯便開口將院子裡有蛇,咬傷新娘出了人命的事說了。
又道:“這金錢白花蛇棲息南方溼熱之地,怎會突然出現在這侯府裡?還有方才發現的這藥渣的問題,我懷疑是有人暗害,因此請二位大人前來調查一番。”
雲仲遠點點頭,看了眼桌上的藥渣,問道:“也就是說,原本用來調理脾胃的六君子湯裡,多加了一味藥材,這味藥材,與原本的湯藥相剋,能令人腹瀉?”
“是。”
雲仲遠捻了捻手指,眉頭微鎖:“沈少夫人是在何處被蛇咬到?”
“這也我們也不確定,但很大可能是在淨房。”
淨房……
腹瀉……
“這藥是沈少夫人喝的?”
勇毅侯夫人搖頭又點頭:“還沒來得及問,但世子近來未曾有恙,沒在喝藥,想來應該是三娘喝的藥了。”
雲仲遠在一旁坐下,道:“叫沈少夫人的丫鬟過來問問就知道了。”
張朝暉見狀便道:“那下官先進去看看沈少夫人。”
雖然說是被蛇咬致死,但也不能排除其他情況,既請了他來,便算是報案,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有別了,再說如今人都已經快不行了,查清事情原委,還受害者一個公道才是最重要的。
雲仲遠頷首,張朝暉又看向勇毅侯夫人,見她同意,才邁步進了裡間。
妘纓想了想,看向勇毅侯夫人道:“不知我可否進去看看?”
想到她方才的表現,勇毅侯夫人對她很有些期待,沒有猶豫便點了頭。
妘纓進到裡間,轉過屏風,見一身大紅嫁衣的新娘躺在床上,世子宋淳半跪著守在床邊,神情麻木怔忡。
房間裡燈火通明,將新娘的面容照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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