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無人注意到妘纓的異樣。
那邊柳娘子還在控訴:“若是你沒有駁回我女兒與那畜生義絕,我女兒怎會被他折磨死?你不是相信浪子能回頭,畜生能成人嗎?同樣的事輪到你女兒身上,你怎麼就接受不了了?”
沈老爺臉色蒼白,張了張嘴,想辯解,卻被柳娘子搶白:“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隨意揮一揮衣袖就能決定一個人、一個家族的生死,而我們想求一個公道,卻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付出人命的代價!”
“你在當日不考慮我女兒的處境,一味偏袒那畜生做出判決時,可曾想過今日?”
沈老爺抿緊唇看著她:“我也未曾想到會發生後面那樣的事,但既是我犯下的錯,你衝著我來便是,何必牽連三娘?她那般信任你……”
柳娘子閉了閉眼,流下一串眼淚,她也曾猶豫過的,可每次看著那張笑靨如花,天真爛漫的臉,她便想起她的月兒,她的月兒如果還活著,是不是也會這樣對她笑?
女兒丈夫兒子,一個個都離開了她,獨獨將她一人留在世上,她也不想活了,如果不是仇恨支撐著她,恐怕她早就跟著兒子一起死在那個漆黑而寒冷的夜裡。
柳娘子看著沈老爺邊哭邊笑:“老爺放心,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當然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們一個都逃不掉。”
“你這話什麼意思?”沈老爺抖著聲音問,有了不好的預感。
張朝暉叫了聲“不好”,忙吩咐捕快道:“快帶人去沈家——”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便聽外頭傳來一陣喧鬧,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衝進來,慌亂地四處張望,待看到沈老爺的身影,徑直撲過去,喊道:“老爺,大事不好了,您快回去看看吧,夫人和兩位公子喝了柳娘子送的湯,不知怎的,忽然吐血不止,已經快不行了……”
眾人譁然大驚。
沈老爺目眥欲裂,豁然起身,猛地看向柳娘子:“你這毒婦!你竟敢!”
他指著柳娘子,手不住發抖,喉嚨裡嗬嗬兩聲,驀地吐出一口血來,仰面跌倒,幸得小廝攙扶,沒倒在地上。
“老爺!”
“沈大人!”
眾人忙圍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
李府醫也上前給他把脈施針。
“沈大人這脈象……”李府醫臉色變了變。
眼看又要鬧出人命,勇毅侯也顧不得與沈老爺的矛盾了,忙問:“沈大人脈象如何?”
李府醫神情凝重,手指搭在沈老爺的脈搏上,片刻,才擰著眉開口:“沈大人體內早被下了毒,此乃慢性毒物,日積月累,毒入營血,陽氣衰微,若非毒發,尋常只道是虛勞,殊不知毒已深矣。”
“可能治好?”
李府醫搖頭沉聲道:“這毒侵蝕肺腑,就算解了毒,沈大人的身體也無法再恢復如常,若有好藥養著,或能延續八九上十年的壽命,但也是藥不離口,不能多勞多動,還要時刻承受病痛之苦。”
言下之意,跟個廢人也差不多了。
堂中一時安靜,眾人或隱晦或直接的目光飄向木然而立的柳娘子,望而生畏。
真狠啊。
李府醫取下銀針,沈老爺眼睫微顫,慢慢睜開了眼。
他視線掃過眾人,恍惚了一陣,眼神才逐漸恢復清明,暈倒前的情景在腦中反覆翻湧,他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你……你這個……毒婦!我、我要殺了你!”他嘶啞著聲音看向柳娘子說道。
柳娘子彎唇淡笑,笑容悲涼而疲憊。
“沈大人恐怕沒有這個機會了。”她說道。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一直安靜著沒開口的妘纓眉頭一凝,喊了聲:“柳娘子!”
隨即邁步便要上前。
卻還是晚了一步,只見柳娘子牙根一動,嘴角很快滲出汙血來,身子一軟便朝地上跌去,被妘纓伸手接住。
人群裡傳來幾聲驚呼。
“柳娘子。”看著眼神渙散起來的柳娘子,妘纓不由抿唇,“害死你女兒的真正凶手還沒抓到,你何故想不開?”
柳娘子眼珠動了動,移到她臉上,扯了扯嘴角:“天下之大……要找一個人何其難……我四處打聽,也找不到他……我太累了……只……盼著……我死後能化成厲鬼,咳咳,必要讓他一輩子……不得安寧……”
她說一句便要喘口氣。
妘纓握住她的手,低頭看著她,一雙眼幽亮。
“我能幫你找到他。”她說道。
柳娘子眼睛微微睜大,試圖讓自己清醒:“真的嗎?”
“真的。”妘纓說得篤定,“我會幫你找到他,讓他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柳娘子嘴角終於浮現一個真心的笑容,一張嘴血便流得更多,滴落到妘纓的手上、衣袖上,染上一片鮮紅。
“如果真能如此……那我死也能瞑目了……多……多謝……你……”
柳娘子斷斷續續說道,忽然慢慢偏過頭看向堂外,外面雨早就停了,層層疊疊的烏雲散開,有一縷縷金光漏下來,落到庭院裡,幻化出三道人影,看著她溫柔淺笑。
“月兒……大郎……”她努力伸出手。
你們來接我了。
那隻手剛剛抬起,便落了下來,軟軟搭在妘纓的裙襬上。
妘纓沉默地看著那隻手,許久未動。
張朝暉蹲下身,手指放在柳娘子鼻子下,片刻,又在頸側探了探,微微嘆了口氣:“已無生息。”
沈老爺看著倒在地上的柳娘子,死死咬緊牙,毒婦!毒婦!
他由小廝攙著起身,招呼也不打,徑直踉蹌著往家裡奔去,他的夫人,他的兒子!
毒婦!毒婦!
沈老爺離開,眾人從恍惚中回過神。
誰也沒想到,沈三娘之死背後竟然有這樣的隱秘。
只因沈老爺當年一念之差,一個家庭便因此破碎,以致於釀成今日之禍。
被張朝暉派去沈家的捕快匆匆進來,神情沉重地對張朝暉回稟道:“大人,沈夫人和沈家兩位公子已中毒身亡。”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正聽到這樣的結果,還是令人心有慼慼焉。
堂中一片靜默。
張朝暉嘆了口氣,萬般皆有因,萬般皆是果。
今日因,明日果。
“把柳娘子的屍身好好安葬了吧。”張朝暉吩咐捕快。
捕快應聲“是”,抬著柳娘子的屍身離開。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該抓捕歸案的人已經抓了,背後主謀自盡,也算歸案,張朝暉任務完成,能向皇帝交差了。
只不過很多細節還需要問清楚。
他轉身看向勇毅侯夫人,問道:“不知夫人是如何發現方媽媽是殺王婆子滅口兇手的?”
勇毅侯夫人猶豫看向妘纓,妘纓正拿帕子擦手上的鮮血,見此便道:“是我和夫人說的。”
張朝暉愕然:“雲四姑娘怎知方媽媽是兇手?”
妘纓便將先前同勇毅侯夫人說的託夢之言再說了一遍。
張朝暉和勇毅侯皆瞪大眼:“託夢?”
站在一旁的宋新卻忽地想起昨日雲琅問自己要王婆子頭髮的事,他看向妘纓,眼中浮現些許探究。
那頭髮,當真是雲琅要的嗎?
他與雲琅認識多年,從未見過他有收集死人毛髮的癖好,而昨日雲琅才找他拿了王婆子的頭髮,今日雲四姑娘便找上門來,說王婆子給她託夢。
這事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巧合。
但云四姑娘是怎麼做到的呢?難道這世上真有什麼鬼神?
宋新這廂腦中亂亂,那邊張朝暉和勇毅侯只覺得荒唐。
“雲四姑娘,你莫不是在說笑?”勇毅侯愕然說道。
張朝暉雖然沒開口,但表情與勇毅侯如出一轍,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
妘纓笑了笑,沒開口解釋什麼,只低頭看了眼自己染了血的袖子道:“天色也不早了,既然事情解決了,若沒有其他的事,我便先告辭了。”
勇毅侯夫人對她頗有好感,聞言便點頭道:“出來這麼久,想必你家裡人也擔心呢,好孩子,近日府上不便,不好招待你,等日後有機會,再請你過府來玩。”
妘纓施禮道謝,又向勇毅侯和張朝暉福了福身,帶著南溪轉身離開。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張朝暉看向勇毅侯夫人,施禮道:“還請夫人將事情來龍去脈仔細說來,我也好向陛下交差。”
既然妘纓不介意別人知道託夢的事,勇毅侯夫人也不再隱瞞,將事情仔細說了。
聽得一眾人一愣一愣,連木然而立的宋淳都忍不住露出驚訝的神情。
張朝暉心下沉吟,難道又是算卦算出來的?可如果是算卦算出來的,直言便是,為何要說是託夢呢?
這個雲四姑娘,還真是頗為神秘。
這樣的千金小姐,他還是第一次見。
張朝暉搖搖頭,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侯爺,既然事情已經了了,那下官也就先走了。”他說著看了眼宋淳,道:“事情經過,下官會如實稟報陛下。”
勇毅侯自然注意到他的眼神,神情變了變,忙喊道:“張大人……”
話還沒出口就被張朝暉打斷——
“侯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世子不是孩童了,當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在做事之前,便要想清楚後果。”他肅聲說道。
見勇毅侯還想說什麼,他提醒:“沈大人前車之鑑還在,侯爺當引以為戒。”
想到方才沈明謙的模樣,還有沈家的下場,勇毅侯心下微凝,神情變幻一刻,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張朝暉見他想清楚了,這才拱拱手帶著捕快們離開。
勇毅侯夫人和管家交代幾句,將下人們遣散。
前廳便只剩幾個主子。
勇毅侯夫人在桌邊坐下,疲憊嘆了口氣:“侯爺,咱們是不是該請個道長來府裡看看,驅驅邪?”
這不到一個月,已經死了三個人在家裡了。
勇毅侯“嗯”了聲,轉頭看向宋淳,臉色沉下來。
“逆子,跪下!”
宋淳被吼得瑟縮了一下,扶著被勇毅侯踹得隱隱作痛的大腿跪了下去。
宋新站在他身旁,看著怒不可遏的勇毅侯,張張嘴,想求情,又覺得說不出口,整件事情裡,宋淳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事事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事關人命,宋新也無法說服自己違背良心為宋淳說情。
勇毅侯又想抬腳踹宋淳,到底忍住了,怒聲問他:“你說實話,盈袖謀劃殺害你妻,你知不知情?”
宋淳垂著頭不說話。
氣得勇毅侯指著他鼻子大罵:“逆子,從小到大,老子在你身上投入的精力比你幾個兄弟姐妹加起來都多!你文不成武不就,我前前後後費了多少功夫錢財,才為你求來這門親事,你不領情便罷,竟還敢縱容丫鬟殺人!”
他越說越氣,伸手拿起架子上的雞毛撣子:“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也省得陛下怪罪下來,老子跟著你一道丟人!”
勇毅侯夫人忙上前攔住:“侯爺,事情到底如何還不清楚,你也得先聽淳兒怎麼說。”
她又看向宋淳,急道:“你倒是說話呀,你說了我們才好知道怎麼為你周旋,你真想去坐牢不成?”
宋淳囁嚅著,終於開口:“我一開始不知道,是事發那日晚,我見盈袖偷偷出門,就跟在她後頭,聽到了她和方媽媽說話,才知道她做的事。”
他說著又垂下頭,聲音低低:“我以為盈袖懷了我的孩子,所以才……”
“王婆子的兒子被調到外院灑掃,是你行的方便,你那時難道不知道盈袖與王婆子之間的交易?”
宋淳低聲道:“盈袖與我說,她欠了王婆子一個人情,讓我幫忙給王婆子的兒子換個好些的差事,但沒有由頭,未免遭人閒話,所以拿了我的錢袋子,故意讓王婆子的兒子撿到,就可以藉此將他從馬廄調往外院。”
這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再加上那時他正因為盈袖懷孕而格外寵愛她,就答應了。
反正不論如何,確實是知情不報、行包庇之舉了。
勇毅侯眼前發黑,揚其手中雞毛撣子想打他,看著宋淳那張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臉,手又無力地垂下。
他跌坐在椅子上,閉上眼,長長吐了口氣。
現在再打再罵又有什麼用?事情也無法挽回。
歸根結底,這件事還要怪他,是他執念太深,急於求成,把所有的期望和責任都壓在宋淳身上。
他早知道宋淳不喜歡他為他定下的這門親事,但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未曾在意過宋淳的不情願。
卻不想,釀成這樣的悲劇,害了沈家女兒,也害了侯府。
“時也,命也。”勇毅侯嘆了口氣。
“我舍了老臉為你周旋,或能免你受牢獄之災,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還有你的世子之位,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以後侯府不會再因你世子的身份為你行方便,你自己心裡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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