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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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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棋子

凌識看著妘纓一身是血地出來,嚇了一跳:“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妘纓搖頭,很快上了車,吩咐道:“先回府吧。”

南溪跟著上車,看到她手裡染著血的巾帕,道:“小姐,這帕子髒了,需要奴婢幫您處理了嗎?”

那巾帕是妘纓方才擦手上的血所用,除了這帕子,妘纓的衣袖上也染著大片斑駁的血跡。

凌識穩穩趕著馬車,聞言擔心問:“小姐,您沒受傷吧?要不要先去醫館?”

妘纓低頭看著帕子上烏紅的血,眼神閃閃:“不用,我自己處理就好。”

又回覆凌識:“我沒受傷,不是我的血,不用去醫館。”

凌識鬆口氣,應了聲,趕著馬車回雲府。

南溪見妘纓盯著染血的手帕不動,不由擔憂問道:“小姐,這血怕是有毒,您真的沒事?要不還是去醫館看看吧。”

妘纓微微搖頭:“我手上沒有傷口,不會有事。”

就算有毒,她也知道解藥。

南溪這才放下心,難得感嘆了一句:“這柳娘子當真烈性。”

妘纓笑了笑,忽然問:“你可知柳娘子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

南溪一愣:“不是服毒嗎?”

“她是什麼時候服的毒?”

南溪不明白她為何問這個,不解而遲疑道:“應是在她出現之前就服了毒……吧?”

她不太確定。

除慢性毒藥外,大部分的劇毒要徹底毒發致死,都需要時間,短的一盞茶,長的或一炷香或幾個時辰到一兩日的都有,柳娘子從出現到毒發身亡,也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如果提前服毒,這個時間完全足夠她行事。

妘纓垂眼看向手裡的帕子,在心中搖頭。

現場別人或許沒注意,但她因為在意柳娘子提到的往事,所以對柳娘子格外關注,她看得清楚,柳娘子並非提前服毒,而是當場咬破牙齒裡藏的毒囊而自盡的。

在牙齒裡藏毒,這是一些權貴豪門暗中豢養死士會用到的秘法。

那毒囊裡的毒,不同於一般的毒物,其見血封喉,頃刻間便能要命。

此毒昂貴且稀有,並不在市面上流通,沒有門路,很難買到。

柳娘子一個廚娘,是在哪裡買的毒藥?

妘纓雙眼幽深如潭,放在大腿上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另一隻手手背,心中念頭瘋轉。

柳娘子與沈家的恩怨大概是真的,但她應該只是剛好被選中用來對付沈宋兩家的棋子。

可柳娘子若是棋子,執她這顆棋的人又是誰呢?

柳娘子若想報復沈家,她在沈家多年,有許多機會可以動手,但偏偏選在沈三娘大婚之日,當真只是為了讓沈明謙體會她當年同樣的痛苦?

這或許是一方面,但最主要的目的,恐怕是為了破壞沈宋兩家聯姻。

沈璋雖然已經致仕,但其在文人圈子裡的影響力不可小覷,沈家清流,不涉黨爭,在有些人眼裡,這可是一塊香噴噴的“肥肉”,這塊能強壯己身的“肉”,自己得不到,當然也不能讓敵人得到。

勇毅侯府世代軍伍,軍功起家,武將雖比不得文臣受重視,還常受文臣轄制,但也不可或缺,尤其在戰時,其作用舉足輕重。

勇毅侯在軍中的威望和人脈非一般武將能比,自然也是值得拉攏的物件——

但勇毅侯府世代都只效忠皇帝。

想到這裡,妘纓扣著手背的手指停下,眼中混沌散開,清澈見底。

看來柳娘子這把刀,是衝著皇帝來的。

那麼背後執棋之人是誰,就很好猜了。

手裡巾帕上的血已經乾涸,妘纓慢慢將其疊好,再用另一張乾淨的帕子包好,放進袖子裡。

柳娘子的事自有皇帝操心,她更關心柳娘子話中提及沈明謙在咸寧十七年六月接待京中來的大人物的事。

咸寧十七年六月二十七,是妘氏覆滅之日。

沈明謙時任嘉州榮川縣知縣。

嘉州同樣位於西南邊境,與妘氏九雲山所在的黎州相鄰,榮川縣則處在嘉州和黎州交界的地方,從榮川縣到達九雲山,不過三四日路程。

妘纓捏著袖子裡的手帕,抿緊唇,眼神沉沉。

她看過十年來的邸報,咸寧十七年六月,並無任何京城到嘉州一帶的官員出巡或調動,能讓沈明謙不顧公務接待的京中來的大人物,總不會是京城哪家千里迢迢去嘉州榮川縣遊玩的老爺夫人、公子小姐。

這個人,一定是京中官員,還是秘密出京到西南。

偏偏就在沈明謙接待那人過後幾天,妘氏就出事了。

妘纓眼神微涼,她不信會如此巧合。

“小姐,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耳邊傳來南溪擔憂的聲音,妘纓回過神,將腦中念頭壓下,朝南溪笑了笑:“我沒事。”

她低頭看了看袖子上的血,眼中閃過一抹銳利。

真相如何,不得而知,那就親眼看一看、親口問一問。

“我交代你的事,辦得如何?”妘纓收起情緒,抬頭看向南溪問道。

南溪見她臉色恢復正常,並無不妥,這才稍稍安心,聞言正色道:“照小姐的吩咐,奴婢將侯府內院各處都大致探了一遍,內院佈局不算複雜,待回了海棠苑,奴婢便可以畫出來,還有四方各處的防衛,奴婢也裝作找香囊迷路探過了。”

她抿唇看著妘纓:“小姐,勇毅侯武將出身,治家如治軍,尤其重視防衛,侯府各處戒備森嚴,如果想要悄悄潛入府中不被察覺,恐怕不容易。”

雖然不知道小姐一個閨閣女兒,打探別人府上的佈局和防衛做什麼,但以她家小姐的身家,總不至於是為了潛入人家府上偷盜錢財。

要不是信任陸侯爺的眼光,還有這段時日以來她和小姐相處,瞭解幾分小姐的品性,她恐怕就要把小姐當成細作了——

畢竟勇毅侯如今統管禁軍騎兵部隊,負責京師衛戍。

小姐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連那個阿圓都不知道的秘密,她剛跟著小姐時,常常看不懂小姐的行為,心中總是產生許多困惑。

不過最近她想清楚了,她是來做下屬的,按照羽書統領的話,做下屬就要有做下屬的樣子,多做,少問——

雖然羽書統領自己都做不到,經常被侯爺嫌棄聒噪。

但她才不會這樣,她一定會是最合格的下屬。

南溪甩甩頭將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甩開,腦中活動,為妘纓出謀劃策,努力往最佳下屬的方向靠攏——

“雖然不容易,但想要做到,也不是不可能,奴婢特意探查過,西北角偏院那邊,住著老勇毅侯的一位妾室,少有人去,那邊防衛不是很嚴,只是從那邊進府會比較繞,而且往後院和前院中間都有門擋著,夜裡應該會上鎖。”

妘纓看著她,微微笑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南溪忍不住抿嘴笑:“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

沈家滿門被一個廚娘給毒死的訊息最先上報到宮裡。

皇帝看著張朝暉送上來的奏疏,眉眼結上一層寒冰。

京城腳下,竟發生如此滅門慘案,也是足夠稱奇的。

“張愛卿覺得,僅憑一個廚娘,就能夠將沈宋兩家玩弄於股掌之間?廚娘的那些毒,都是從哪裡來的?還有她調換的那個金鐲子,價值不菲,她在入沈家做廚娘之前,家裡條件不過平平,是哪裡來的錢買這些東西?朕怎麼不知道,廚娘的月錢這麼高了?”皇帝抬頭看向張朝暉說道。

張朝暉躬身施禮:“微臣一開始也想過這些問題,但卻沒查到什麼線索,原本以為能從那廚娘嘴裡問出些什麼,不料她竟早服了毒,當場自盡……是臣無能,還請陛下降罪。”

“你確實無能,勇毅侯府那兩個殺人兇手,竟然還是靠人家託夢才抓出來。”皇帝低頭看著奏疏,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忽地笑了聲,頗覺荒唐。

“你是嫌頭上烏紗帽太重了,不想戴了?”

這種東西,也敢寫在奏疏上拿給他看。

張朝暉身子躬得更低:“既不是微臣查出來的,微臣不敢居功。”

皇帝“哈”了聲,看著張朝暉,正要說話,忽見一旁陸則冕若有所思的樣子,話便嚥了回去,轉而問陸則冕道:“陸卿對此案有想法?”

陸則冕回過神,轉頭看了一旁躬著身子的張朝暉一眼,回道:“臣只是想起之前江南那起私鐵案被偵破,也是因為託夢。”

皇帝訝然,陸則冕可從不說笑話。

私鐵案的卷宗他倒也看過,其中並未言及託夢之事。

“此話怎講?”他問道。

陸則冕便將事情簡單說了。

皇帝和張朝暉皆睜大眼,真的假的?

張朝暉想起什麼,忍不住開口:“陸侯爺所說那被死者託夢之人,是個姑娘?”

他記得雲四姑娘的外祖家就是江南的,似乎就是姓範來著,不會這麼巧吧?

陸則冕聽出他話中意思,不由挑眉:“張大人所說的人,莫不是大理寺卿雲大人的長女,雲四姑娘?”

還真是!

張朝暉愕然,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侯爺說的那個人,難道也是雲四姑娘?”

陸則冕點頭:“是。”

皇帝驚訝:“雲四姑娘?”

張朝暉便將妘纓的身世說了,順道將榮國公府的案子也提了一嘴。

他說完不由怔了怔,這雲四姑娘,好像進京以來,處處都有她的身影。

皇帝恍然,好奇問:“這個雲四姑娘,這麼厲害嗎?”

張朝暉道:“是有些過人之處。”

一次託夢還能說是意外,兩次都託夢,還次次都半點不差,可謂神機妙算,這就不同尋常了。

這雲四姑娘,這般招死人喜歡麼?次次都託夢給她?

不過現在也不是好奇這個的時候,皇帝驚奇了一陣,便將此事丟開,又問了張朝暉一些案情細節,吩咐他繼續深查,便讓他退下了。

張朝暉離開,皇帝收起臉上的嚴肅,唇角帶了幾分冷冽的笑意,看向陸則冕道:“你說這案子是衝著誰來的?”

陸則冕看著他,毫不猶豫開口:“自然是衝著陛下來的。”

皇帝哼了聲,寒聲道:“竟然早在幾年前便開始佈局,連沈家也安插了釘子,還真是無孔不入。”

陸則冕知道他說的是誰,只笑了笑沒說話。

“沈學士要進京來了,朕該怎麼和他交代?”皇帝有些發愁。

陸則冕道:“此事非陛下之過,那廚娘雖然是被人利用,卻也是沈修撰多年前判案不當,留下隱患,沈學士是聰明人,不會不知道此事因果在何,陛下不必為此憂慮。”

皇帝看著手裡的奏疏,嘆息一聲:“沈學士想必會讓沈修撰辭官,帶著他回川中。”

據說沈明謙回去看到夫人和兒子的屍體,當即吐了血暈了過去,宮裡也派了太醫去看過,沈明謙的身體已經是油盡燈枯之相,再留在京城,怕是過不了幾天,沈家又得辦喪事了。

“這才兩個月,已經發生兩起復仇案了。”皇帝抬頭看向陸則冕。

陸則冕也看著他,心領神會:“陛下是想?”

“朕想在各路設巡檢,廣開言路,監督吏治,專司平反冤案。”

陸則冕微微笑了笑:“陛下想法很好,但若要實行,恐怕難,那位不會同意,還有晉王那邊,也不會讓陛下如願。”

皇帝抿唇:“朕知道。”

他這個皇帝當的,跟個傀儡也沒區別。

見他神情沮喪,陸則勸慰道:“陛下有此愛民之心,是天下百姓之福,陛下還年輕,現在雖不行,不代表以後不行,總會有實現那天,臣會陪陛下一起,等那天到來。”

皇帝被他說得心裡熨帖,嘆了口氣道:“也只有你和你姐姐這樣無條件相信朕,朕自己都沒信心。”

他搖搖頭,說起正事:“不說這個了,通州那邊傳來訊息,晉王和威遠侯已經出發回京了,算算時間,應該能趕在秋獵前回來。”

陸則冕正色起來。

……

妘纓回到海棠苑,便和南溪一起,將勇毅侯府的佈局和防衛在紙上畫下來一一標註好。

“就是這樣了,小姐您看,防衛最薄弱的地方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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