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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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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夜探

妘纓看著南溪標註的地方,伸手在上面點了點,隨即在圖上慢慢滑動,一面道:“從這裡,再到這裡,需要多久?”

南溪想了想道:“如果跑得快的話半盞茶。”

“好,我知道了。”妘纓點點頭,將圖收起來,“你先下去吧。”

南溪施禮告退。

勇毅侯府一連發生兩次命案,加上今日柳娘子之死,府內恐怕看守會更嚴,想要潛進勇毅侯的書房探查而不被發現,難上加難。

勇毅侯行伍之人,意志力堅定,且警惕戒備,想要從他口中打探當年之事不被懷疑,還需從長計議。

好在今日也不是沒有收穫。

妘纓從袖中取出沾染了柳娘子血的手帕。

“小姐,老夫人那邊派了人來,想請您去頤壽堂一趟。”門外忽然傳來阿圓的聲音。

妘纓將手帕放到桌上,問:“什麼事?”

阿圓回道:“是有下人瞧見您渾身是血回來,訊息傳到了頤壽堂,老夫人請您過去問話。”

她說話間外面又是一陣交談聲,似乎是又來了人,隨即拾翠的聲音響起:“小姐,勇毅侯府來了人,給小姐送了謝禮來,此刻人正在頤壽堂,老夫人派人請您儘快過去。”

妘纓拿起墨條磨墨,一面道:“你們去頤壽堂將謝禮取回來吧,就說我受了驚嚇,已經歇下了。”

阿圓毫不猶豫應聲“是”,拉著拾翠離開,沒再打擾她。

腳步聲遠去,外頭很快安靜下來。

妘纓鋪紙提筆,寫好通靈帖,在新增日期時,她手頓了頓,回想柳娘子當時的話。

“咸寧十七年六月十八,榮川縣東街拐棗巷第三戶,發生過一起傷人案。”

“你駁回義絕不過短短三天,那畜生就將我女兒折磨致死,我女兒被發現的時候,身上一絲不掛,沒一處好地方。”

“那畜生害死我女兒後便逃走了,我們求告官府,你連面都沒露,不過派了幾個差役走了個過場,便草草結案。”

六月十八,三日過後,是六月二十一。

六月天氣炎熱,柳娘子的女兒被發現時屍體還未完全腐爛變形,那說明從被害到被發現最多不超過兩日,而後再去告官……

“她爹當場吐了血,沒幾天就去了,我兒子想為他姐姐討個公道,被衙門皂吏打斷雙腿成了殘廢。”

“你當然不知道,我們沈知縣忙著接待京裡來的大人物呢,哪裡會知道我們這等小民的芝麻小事?”

妘氏覆滅是六月二十七,而從榮川縣到達九雲山,至少需要兩日路程。

妘纓眸光閃閃,想了想,落下筆——

大周咸寧十七年六月廿四。

寫好日期,妘纓放下筆,拿起一旁的手帕,將手帕上帶血的部分剪下一塊,與通靈帖一起點燃,扔進香爐裡。

香爐裡青煙騰起,她端坐桌前,閉上眼睛。

一炷香很快燃盡,妘纓睜開眼,眼中有些驚訝。

她微微皺起眉,看著桌上的手帕靜默片刻,再次鋪紙提筆。

大周咸寧十七年六月廿五。

香爐裡幽藍火光微閃,倒映在妘纓瞳孔裡,青煙飄舞,落到她身上。

她再次閉上眼。

……

“吱呀——”

隨著聲響,小院門被推開,進來一個身著喪服的瘦高男人。

“阿孃。”他喊道。

妘纓將手裡的紙錢全丟進火盆裡,站起身一連急聲問:“衙門裡有訊息了嗎?什麼時候去抓那畜生?通緝令發了吧?”

周安神情沉鬱,抿抿唇搖頭:“沒有,我去衙門問了,只說讓等著。”

妘纓皺起眉:“還等?這都幾天了,再不趕緊去找人,那畜生躲遠了,還去哪裡找他?”

“你可見到沈知縣了?”她問道。

“就是沒見到,我敲了鳴冤鼓,卻被那看門的捕快叫進去申飭了一頓,說我沒事找事,擾亂衙門秩序,我要是再敲鼓,就要打我板子。”周安有些焦躁,在桌邊坐下,看向堂中放著的棺材,臉色更添陰鬱。

“咳咳咳——”

內間傳來咳嗽聲。

“阿爹今日怎麼樣了?”周安問道,一面起身進屋。

妘纓跟著他進去,嘆了口氣,愁苦道:“早上喝了藥,還是那樣。”

屋內床榻上,仰面躺著個一臉乾瘦的中年男人。

“阿爹。”周安坐到床邊,探身喊。

床上的乾瘦男人微微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似乎看清了眼前的人,乾裂的嘴唇張開,沙啞著聲音道:“安郎……你阿姐呢?我都病成這樣了,她怎麼不回來看我……”

周安眼眶一紅,低聲安慰:“快了,阿姐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回來了,阿爹你好好睡一覺,醒來就能看到阿姐了。”

妘纓背過身去抹掉眼淚。

乾瘦男人看著兒子,唇角微微揚起,露出笑:“當真?”

周安肯定點頭。

乾瘦男人也跟著眨眨眼,代替點頭,啞聲道:“好,好,我這就睡。”

他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周安給他掖了掖被子,給妘纓遞了個眼色,兩人從屋裡出去。

走到外頭庭院,妘纓不由問:“咱們該怎麼辦?”

周安吐口氣:“我再去衙門問問吧,不行我就在門前鬧起來,把事情鬧大了,說不定知縣大人就願意搭理我了。”

妘纓有些不安道:“這能行嗎?”

“行不行也只能這樣了,阿姐枉死,總不能連個公道都不給她,至少得讓那畜生給她償命吧?阿爹這幅模樣,要是清醒了,知道那畜生跑得不見蹤影,衙門也不管,怕是得再氣過去。”周安說著沒忍住捶了下身旁的石榴樹。

妘纓回頭看了眼屋裡的棺材,眼睛又溼了,點點頭道:“好,娘隨你一起去。”

“我一個人去就好了,阿孃你就留在家裡照顧爹。”

妘纓搖頭:“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你爹我讓你陳叔和王嬸子幫忙照看,沒事的。”

周安見此,便也不再勸。

兩人安頓好家裡,出門一路來到縣衙。

大門口看門的捕快一見到周安,當即皺起眉,上前驅趕:“你怎麼又來了,說了等著等著,聽不懂嗎?”

周安被他推得一趔趄,妘纓忙伸手扶住他。

周安氣得大喊:“大人,已經等了三天了,再不去抓人,兇手逃到外地,茫茫人海,要去哪裡找他?只是請知縣大人幫忙發緝捕令而已,大人為何這般推諉,難不成是收了兇手的好處,故意包庇兇手?”

大街上頓時有人停下腳看過來。

捕快大怒:“放肆!竟敢誹謗知縣大人!”

他抽出腰刀對著男人:“誹謗朝廷命官,杖九十,徒一年半,你是不想活了?”

妘纓忙拉住周安,賠笑著對捕快道:“大人恕罪,他是一時口快,並非有意冒犯……”

她話還沒說完,門內忽然跑出來一隊捕快和一群胥吏,分列大門兩邊,那捕快臉色變了變,連忙將兩人驅趕到一旁,低聲警告道:“一會兒別出聲,否則衝撞了京裡來的大人物,知縣大人也保不住你!”

京裡來的大人物?

妘纓和周安對視一眼,周安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正在這時,大門裡走出一個高大男人來。

那男人披著斗篷,大大的兜帽將腦袋遮得嚴實,看不清臉。

沈明謙跟在他身後,姿態放得很低。

側門裡一行十幾個人牽馬出來,個個身著騎裝,英武不凡。

那男人翻身上了馬。

“大人慢走。”沈明謙躬身施禮。

站在妘纓身旁的周安立刻衝了出去,大喊:“大人——”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沈明謙一愣,他立刻喝道:“何人在此喧譁!”

周安還沒來得及開口,一群捕快連忙上來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拖了下去。

妘纓也被站在他身旁的捕快限制了行動和說話的機會。

“大人恕罪,是兩個無故鬧事的,屬下這就將他們帶走。”

沈明謙皺眉揮揮手。

妘纓拼命掙扎,瞪著眼睛看著馬上的男人不停嗚咽,希望藉此引起對方的注意。

然而男人聽見動靜只回頭看了眼,下一瞬便駕馬帶著一隊人離開。

妘纓和周安被拖著走遠。

“先是誣告朝廷命官,後又咆哮衙門,擾亂衙門秩序,先杖一百給他個教訓!”

“真當衙門是菜市場啊,隨便你撒野。”

“給我打!”

“啊——”

……

妘纓猛地睜開眼。

待看清面前陳設,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外頭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書房裡昏昏一片。

妘纓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對面的屏風,屏風上一行白鶴展翅飛越連綿青山。

她靜靜看了許久,起身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個錦盒。

錦盒裡躺著一枚雕鳳羊脂白玉佩。

這是那日昌平長公主給她的算卦錢。

妘纓伸手將玉佩拿出來,翻到背面,盯著上面的“御製”銘文看了一會兒,摩挲兩下,又將其放回去。

“小姐?可要添燈?”

有敲門聲響起,阿圓的聲音傳來。

妘纓將手帕和錦盒收好,在阿圓詢問第二遍時開啟門。

阿圓敲門的手停在半空,打量妘纓的臉色:“小姐,您沒事吧?”

雖然小姐說過她在書房的時候不要打擾,但眼見天都黑了,書房裡也沒有喊添燈,還是不免讓人擔心。

尤其今日小姐一身是血的回來,可把她和素秋姑姑嚇了一大跳。

妘纓微微笑著搖頭:“我沒事,今日太累了,我想早些歇息。”

“好,那奴婢去鋪床。”

阿圓跟著妘纓回屋,看到妝臺上的錦盒想起什麼,又開口道:“對了,勇毅侯府送來的謝禮奴婢和拾翠已經取回來了,是兩隻玉鐲和幾樣首飾。”

她上前將錦盒開啟,給妘纓看裡面的東西。

“老夫人問小姐在侯府做了什麼,為何會受了驚嚇,侯府又為何會送了謝禮來,奴婢按照您交代南溪的話回了老夫人,老夫人好像有些不高興,說讓小姐以後去別人府上拜訪前和她打個招呼,莫要擅自行動。”

妘纓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二夫人那邊聽說小姐受了驚,也派人過來問了聲,幾位小姐和二公子也來了一趟,被奴婢打發了。”

阿圓一邊說話一邊動作利索地鋪床,待她鋪好床,妘纓也洗漱完畢。

“那小姐早些歇息,奴婢就不打擾了。”

阿圓說完便熄了屋內的燈,關上門退了出去。

妘纓不用丫鬟值夜,是以阿圓每日夜裡都和拾翠睡在旁邊耳房。

妘纓睡了,海棠苑的丫鬟們當然不好發出聲音打擾主子睡覺,也都跟著歇下。

夜色愈深,整個雲府也都逐漸安靜下來,眾人陷入沉睡。

妘纓睜開眼下床,換上一身黑色勁裝,在外頭再套了一層衣裙,戴上冪籬,悄悄翻牆出府。

午夜時分,許多娛樂場所正是營業的時候,大街上還有些行人遊蕩,偶有軍巡鋪的人在巡邏。

妘纓挑著黑暗的巷子或是人少的地方走。

一路七彎八拐來到一處府邸。

不同於別的府邸早已經黑暗一片,這處府邸仍舊燈火通明。

大門上掛著白綢,顯示這府邸里正在辦喪事。

門簷下寫著“奠”字的燈籠發出暖黃的光,將門上牌匾“沈府”兩個大字照得清楚。

妘纓來到側邊圍牆處,十分輕易地翻過牆進了府中。

相比於戒備森嚴的勇毅侯府,沈家防衛要鬆散得多。

加上今日府中幾個主子接連亡故,無人主持大局,下人們惶惶亂亂,更方便了妘纓行動。

此時人大概都集中在前面靈堂,沒什麼人走動,只偶有幾個小廝靠在廊柱邊上打盹。

妘纓探著路線來到正院。

翻過圍牆,順著牆根來到房屋後頭,藉著牆面飛身上了屋頂。

悄悄扒開屋頂的瓦片,往下看去,一眼瞧見床上半躺著的沈明謙。

沈明謙的床邊還坐著個老者。

“我早和你說過,這門婚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你非要一意孤行,現在你滿意了?”老者語氣沉沉說道。

沈明謙拿帕子捂著嘴咳嗽,低著頭一時沒說話。

咳了幾聲,他才開口,聲音沙啞:“我也未曾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父親,這怎能怪我?”

這老者原是今夜剛剛進京的沈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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