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個響指,幫他收拾了下儀容儀表。
晨曦微光穿透窗欞,照亮了屋內。
天亮了,玉折淵出關了,時間剛剛好。
肆景起身,不由分說地將一顆護心丸塞進他口中:“走吧,我們去跟尊上稟明下情況。”
她領著她的新寵來到大殿。不出所料,右護法那幫人已先一步到了。若要與他們比上言告密的速度與頻率,她當真自愧不如。
右護法見她來了,還是跟褚洛白一道,細小的眼睛頓時迸出精光,跟瞧見食物的餓猴似的,激動地撲了過來。
“好你個肆景!我還未同尊上通報你私放囚犯的罪責,你倒自個兒送上門來了!還同那囚犯一起!真是肆無忌憚,膽大妄為!”他唾沫橫飛,光溜溜的腦袋隨著激動的言語不停晃動,吹鬍瞪目的模樣,很是滑稽。
“我肆無忌憚,膽大妄為也不是頭一遭了,很稀奇嗎?”肆景懶洋洋地反擊,“你我都認識那麼久了,還沒習慣嗎?”
“你!”右護法氣得手指發顫,“屢教不改!尊上若再姑息放縱,日後如何服眾!”
“對!如何服眾!”
身後的嘍囉們齊聲附和,聲勢倒是造得挺足。
“又在吵什麼!”
殿內喧擾被一聲呵斥打斷。
玉折淵倏然出現在高座之上。
顯是被吵得不耐煩,他沒功夫收拾,只草草披了件玄黑長袍,髮絲披散,下頜胡茬微顯,猩紅的眼眸深處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戾氣。
他冷冷掃過大殿,目光在肆景與褚洛白身上短暫停留,最終落在了右護法身上:“說吧,肆景這次又怎麼惹你了?”
右護法挺起胸膛,像只公雞般,雄赳赳氣昂昂地上前一步,繪聲繪色地將肆景近日的所作所為說了個遍,但大體上還是圍繞著“包庇神仙”、“意圖謀反”兩項重罪展開的。
玉折淵冷眼刺向肆景:“你,不打算解釋解釋?”
“我當然要解釋啦!”肆景不急不惱道:“第一,我非包庇,更無謀反之心,純粹是好奇。尊上您也知道,我已許久未見過族外的人了,自然是很興奮的。
“第二呢,在我的淳淳教誨下,這個反賊也已經改正歸邪了。常言道大魔有大量,也應該給人一個知錯能改的機會不是?
“這第三嘛,也是最重要的。”
她指向褚洛白:“他不是什麼神仙,只是個修仙的凡人,劍術使得不錯,才讓大家誤會了他會仙法。
“尊上明察秋毫,想必也察覺了,他身上並無神力。所以要我說,”她轉向右護法,譏誚道,“右護法與其在這空口白牙地汙衊,不如花點心思進精下修為,不然也不至於被一凡人打得落花流水的。”
“你!”右護法氣得直跳腳,“即使不是神仙,他傷我魔族弟兄,也該死!”
“右護法說的不錯,”玉折淵以鋒利的目光鎖定褚洛白,“他確實該死。”
費了這麼多口舌,終是等到這一出了。
肆景垮下臉道:“肆景愚笨,未想到這點。可…可眼下該如何是好?”
她抓住褚洛白的手腕,高高舉起:“我已與他締了生死契,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玉折淵整個臉沉了下來,怒意自眸底燃起,取代了疲憊,化作幽黑的魔焰,猛地向二人襲來!
褚洛白反應極快,一把將肆景護到身後。
嗤啦——!
紫黑色的火舌瞬時將他吞噬,剛換上的白袍被燒得焦黑捲曲,皮肉灼響,冒出青煙。
褚洛白雙掌交疊,試圖抵擋,可失去神力的他,在玉折淵的怒火面前無異於螳臂當車。
再任他硬抗下去,護心丸都保不住他,她也要跟著遭殃了!
肆景指尖魔氣翻湧,迅速結印,一道光盾擋在褚洛白身前。然而魔焰熊熊,頃刻間便將屏障擊碎。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鬢角的髮絲已被燎得捲曲,眼看著魔焰即將連她一併吞盡!
就在這危急關頭,玉折淵猝然停了下來。
望著眼前緩緩消散的氣浪,肆景鬆了口氣,心生暗喜。
之前她就一直好奇,玉折淵能縱容她到何種地步,經此番試探,結果遠超預期。
他給予她的這份“寵愛”,遠比她想的還要多。
褚洛白踉蹌後退,一口鮮血噴出,身上的灼傷深可見骨。
肆景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因劇痛而不斷痙攣著。
這神仙還挺能撐,都這樣了也只是吐了吐血,沒有倒下。
玉折淵看著相互扶持的二人,眉峰低壓,面色並無好轉。
經此一幕,殿內無人再敢吱聲,就連方才蹦得最歡的右護法也低眉垂目,不敢直視玉折淵,生怕一個不小心,這火就燒到自己身上來了。
死寂在魔殿中蔓延。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玉折淵冰冷的聲音方再次響起:“你們都退下。”
肆景知道這“你們”中不包括自己,偷偷給褚洛白遞了個眼神。
褚洛白似乎想說什麼,剛張了張嘴,就被她施法強行送了回去。
待殿內的群魔散盡,玉折淵的怒意也褪了大半,一改正經危坐的姿態,懶懶地斜倚在寶座中道:“那傢伙的來歷,你當真都打探清楚了?“
“當然,剜言燈下走過一遭,他做不得假。”
“做不了假,不代表藏不了真,若他修為高深,便能抵禦剜言燈的拷問,只吐露他想讓你知道的‘真話’。”
怪不得燈芯提前滅了,這褚洛白比她想的還要厲害。
罷了,藏真就藏真吧,只要他在幫她脫離魔族這件事上沒做假就行。
“多謝尊上提醒,”肆景面上笑眯眯,語氣卻帶了幾分認真,“但我相信他。”
玉折淵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真沒想到,你還會信任旁人。”
不得不說,玉折淵確實瞭解她,也不枉這一百年的朝夕相處。
肆景眨眨眼睛,裝作沒聽懂的樣子:“尊上怎會這般想,我也很信任尊上啊。”
“若信任,便不會拿那凡人試我。”玉折淵一語中的。
“那…尊上會殺我嗎?”
“明知故問。只要你不叛離魔族,我便不會動你。你搞這一出,是另有所圖。”
玉折淵揉了揉太陽xue,疲憊感又湧了上來:“你想出去?”
“真是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尊上。”
肆景嘻嘻一笑,閃身至玉折淵座旁,殷勤地替他揉肩捶背道:“尊上放心,外出期間,我將那凡人押在這裡當人質,以解尊上後顧之憂。”
玉折淵閉了閉眼,語氣中透著無奈:“若我不允,你還會另尋他法,直到我點頭為止,是嗎?”
“是。”
玉折淵抬眼看向她,猩紅的眸中已沒了暴戾。
“肆景,我不讓你出去,不是在囚禁你,而是不想你有任何意外。”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儼然一副長者姿態。
“這麼多年,尊上是如何待我的,我都記得,肆景無以為報…”
“少來這套,”玉折淵打斷她,“無以為報,不過是不想報達的敷衍說辭。”
又一次被玉折淵不幸言中了,她的確是在敷衍他。
“尊上怎會這樣想?”肆景換上委屈的表情,大喊冤枉:“實乃尊上恩重如山,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報達,才能盡表感激之情。”
“想了一百年,都沒想好?”
玉折淵這是在諷刺她。
得,看來今日不好好報達他一下,她是走不了了。
該如何報達他呢?
她一百歲小魔,資歷淺薄,沒法為魔族立什麼汗馬功勞,雜活兒呢,她又懶得幹。
思來想去,只能看看他眼下需要什麼了。
目光落在他此刻略顯潦草的儀容上,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我想好了,我這就來幫尊上沐浴更衣,以報尊上養育之恩!”
這個提議合不合玉折淵心意,肆景不知,但想必他是很意外的。
她感覺到手下的肩膀抖了一下,玉折淵僵硬地轉過頭,雙唇微張,神情恍惚,彷彿…
該如何形容比較貼切呢?
哦,有了。
彷彿失了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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