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聲響,他僅抬眼瞥了她一下,便又低頭,繼續忙活自己的事兒了。
這傢伙的種種行為甚是矛盾。
先前在殿上願捨命幫她擋魔焰,現又如此淡定,像是毫不掛慮她安危一樣。
“主人回來了,也不知道迎一下。”肆景不滿道。
“你既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想必是順利達成目的了。”
得,如今除了玉折淵,又多了個懂她的傢伙。
“誰說的,一點都不順利。”
肆景坐到他身旁,埋怨了起來:“玉折淵同意放我出去了,但不是去玩兒的,是幫他做事!還嚴令我不準節外生枝,必須當日回來。枉我為他揉肩捶背、沐浴更衣的,結果卻還是不如我意。”
準確地說,是沐浴更衣未遂。
她剛幫他試好水溫,興致勃勃撒上花瓣,就被他連轟帶推地趕了出去。
“什麼!”
褚洛白一聽急了,肆景心中一喜,以為這寵物是拿出了該有的態度,要幫她罵上兩句出出氣。誰想,他竟將重點放在了:“你為他沐浴更衣?”
她不懂他為何如此驚異,她有求於玉折淵,當然要討好他,不是很正常嗎?
緊接著,她感到胸口又漲又悶的,還隱隱透著酸意。這是生氣的感覺,卻又並非單純的生氣。
如此稀罕又複雜的情緒,顯然不是來自於她,而是生死契將褚洛白的心情同步給了她。
這是…妒忌?
肆景玩心大起,逗他道:“這就吃醋了?那若是將我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告訴你,你豈不得氣瘋?”
果然,褚洛白坐不住了:“他之前還對你做過什麼?”
肆景搭上他的肩,曖昧道:“那些你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我們統統都做了。”
話音剛落,一腔灼熱的怒火自胸膛升起,直衝腦門!
這下子,褚洛白是真怒髮衝冠了。
如此盛怒,不摧毀點什麼東西是很難消氣的。可褚洛白僅是攥緊了雙拳,直至指節發白,都未將這滿腔怒火發洩出來。
為了維持作為神仙的體面,他努力剋制著。明明沒人限制他,他卻自己給自己負上枷鎖找罪受,著實荒謬可笑。
肆景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她的謊話便不攻自破,露了餡兒。
“你又戲弄我?”
“對啊,”她胡嚕胡嚕他的下巴,“身為寵物,博主人一樂,是你的份內事。你該有這份自覺,不是嗎?”
褚洛白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我並非你的寵物,你也有求於我。”
“哦,對哦。”肆景恍然,像是才想起來:“你還未將計劃告訴我呢。來,快說來聽聽。”
她擺好了洗耳恭聽的樣子,對方卻甩開她的手,別過了臉。
這寵物脾氣還怪大的。
“洛白上神,別生氣了。”肆景撚起一縷他垂下的碎髮,把玩道:“不然,我也討好討好你,也幫你沐浴更衣,如何?”說著便作勢要去脫他的衣服。
“夠了!”
褚洛白再次擒住她為非作歹的手,狼狽中夾著慍色。
“我會遵守承諾,你只需知道這點便好。”
他不肯說,她沒法強求,也沒了繼續逗他的興致。
肆景抽回手,說起了正事:“明日我不在,右護法那幫廢物估計會來找你麻煩。沒了神力,你能自保嗎?”
“你多備些藥便好。”褚洛白的語氣已恢復平靜。
確實,連玉折淵的魔焰都能抗下來,其它小打小鬧應不在話下。
這傢伙挺耐打的,真叫人省心。
“好,”肆景爽快應下,“傷藥肯定管夠。”
-
翌日,天光微熹,肆景起了個大早。
玉折淵只給了她一天時間,必須爭分奪秒。任務要做,但這難得的自由時光,更要好好享受。
不讓她節外生枝?那她就隱身,不讓凡人瞧見不就行了。
至於去哪兒玩?肆景早已做好了功課。
她法力有限,去不了九霄神域,而神仙的風貌,藉由褚洛白,也算窺得一二。
至於小妖小怪,地位最為低下,神魔瞧不上他們,修仙的凡人還要追殺他們。妖族四分五裂,東躲西藏,連個像樣的據點都沒有。她對探究弱者毫無興趣。
她最想研究的,是人族。
三界眾生,就屬人最為千奇百怪,難以定義。
說他們強吧,修為頂尖的真人也難敵神魔。
說他們弱吧,偏偏獨佔一界,還能讓褚洛白這樣的上神,心甘情願地充當他們的後盾。
說他們善吧,凡人所造的殺戮,與他們魔不相上下。
說他們惡吧,卻又滿口仁義道德,以行善積德為處世準則。
所以此行她要親眼看看,人與魔,在作惡這件事上,究竟誰更勝一籌。
踏出魔域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看了眼腳下。魔界與人界的交界處,還真橫亙著一條河流,細細窄窄,一個步便可跨過。
這便是褚洛白說的三生川嗎?
肆景蹲下身,細細觀察了起來。
水面上漂浮著有朵朵綠草,三瓣環生,形若小掌,隨微波輕漾。看上去就如普通浮萍,並無特別之處。然而,當她伸手觸及其中一株時,那草像是有所感應,泛起了點點靈光。
她真是這玩意兒變的?隨波逐流,身不由己,被河流帶到哪兒算哪兒,無力反抗,毫無選擇。
不,她才不要當這草呢!
她走的每一步,都要是自己選的。
正如此刻,她抵達之地,便是她精挑細選的,那便是凡人關押窮兇極惡之徒的死牢。
死牢位於地下,潮溼陰森,肅殺寧靜,這點倒與魔族的寂淵頗為相似。不同的是,他們的牢房比寂淵窄小的多,方寸之地,竟塞了十餘人。裡面的人躺不是,站也不是,全都蜷成了團,神情呆滯,跟活死人似的。
無需酷刑加身,便足以毀其心智,這招確實是高明。
肆景無聲地穿行其間,悔不當初:若是早知凡人有這等手段,當初折磨褚洛白時,又何須費那麼多力氣?
第二站,她來到了地牢。還未靠近,便聽到了絡繹不絕的慘叫聲。這撕心裂肺、如同獸類的嚎叫勾起了她的興致,想來這裡刑具定是相當精彩。
肆景循聲潛入刑具室,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琳琅滿目的器具掛滿了牆壁,光是刀具就有近十種不同樣式,更別提什麼面罩、肉鉗、尖凳之類的,她前所未見的稀罕玩意兒,件件都能令對方生不如死。
她如獲至寶般一件件仔細觀摩,感受著上面可能殘留的怨念與痛苦。直到估摸著執行任務的時辰將至,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準備離開。
臨走前,一個造型奇特的刑具攫住了她的視線。那東西形似馬鞍,鞍面上豎著一根粗糲的木樁。
這是派什麼用場的?
肆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其用途。
無妨,帶過去問問那些凡人吧,他們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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