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徽如約而至,可這次,他是晨間來的,與正準備出門的神女撞了個正著。
“真人何以白日登門?入夜後方為好運神示現之時。”神女眉心微蹙,聲音溫和卻疏淡。
“貧道此番前來,不單是為了好運廟之事…”清徽話語未盡,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廂房處,似在尋覓著什麼。
恰在此時,客舍的房門被推開,歡伯拎著酒葫蘆晃出,睡眼惺忪,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樣。
“懷樂!”
歡伯一個激靈,殘存的睡意瞬間散了大半。他揉揉眼睛,待意識到發生何事時,清徽已幾步上前,截住了他。
避無可避,歡伯深吸一口氣,擠出誇張的笑容,規規矩矩地朝清徽一拜:“清徽大真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吶?”
對於這話裡話外的陰陽怪氣,清徽以長兄之胸襟,給予了包容。
他好言相勸道:“懷樂,好運廟一事,你莫要摻和。此非兒戲,於你仙途無益。”
本置身事外、抬步欲離的神女,聽到這話動作一頓。
眸光一亮,她飛速折返,站到了清徽身側。
“真人所言甚是。”她附和道,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當初,歡伯你為了雲闕宗,強忍不捨,未追隨你師父下凡,可見宗門在你心中分量極重。如今若真與我們這等偽神盜香的案犯攪在一處,豈不累及宗門?你還是聽你兄長的話,速速回九霄吧。”
“我才不回去。”歡伯斜睨著清徽道:“他堂堂掌門都成同夥了,我湊個熱鬧,又有何妨?況且,回去後我該如何交差?要我供出師父、師孃嗎?”
“如實回報便是。若九霄追責,我自會一力承擔。”神女輕描淡寫道。
“我不走!”歡伯脖子一梗,態度堅決。
“懷樂,聽為兄一言…”清徽放軟了語氣,試圖勸說。
“我為何要聽?你憑什麼讓我聽?”
兩人一言我一語。
一個滿臉倔強,油鹽不進。
一個面色沉凝,憂心忡忡。
手足情,無人及?
是冤家債,前世仇才對。
神女無聲嘆氣。
看來不讓他們和好,是送不走這個酒鬼了。
“二位,”她捨身插入了他們的拉鋸,“恕我冒昧一問,你們鬧成這樣,究竟是有什麼矛盾?”
歡伯冷哼一聲:“你問他。”
清徽將往事娓娓道來:“上神應知曉,雲闕宗與九霄有約,每十載,可擇一名弟子,直升仙班。此乃宗門重典,由掌門及諸位長老設下多重考較並共同裁定,擇最優者,薦於九霄。”
神女瞭然:“依結果看,你們那屆的最優者,是歡伯?”
“優者?我哪兒配啊!”歡伯嚷道,“我明是被淘汰,被趕走的那個!”
神女疑惑,看向清徽。
清徽苦笑:“當時我們兄弟二人難分伯仲,先掌門遂提議,以抽籤的方式決定天意所屬。”
“如此倒也公平。”
“公平?!”歡伯被這兩字刺痛,“狗屁公平!師孃你不妨問問他,當年他背地裡都使了什麼手段!”
清徽面色倏地一白。
神女不知內情,見他這表情以為是心虛所致。
即便如此,她仍與清徽保持同一立場,溫聲勸解道:“縱使真人當年有不是之處,想必亦是出於護佑之心,可謂用心良苦…”
“才不是!”歡伯厲聲打斷,“是雲闕宗上下,從先掌門到長老,都覺我沈懷樂輕浮跳脫、心性不穩、不服管教、難堪大任!覺得我不配接任掌門之位!所以才借登仙之名,好順理成章把我這麻煩送走,送上九霄,眼不見為淨!”
清徽巨震:“你怎會…你都聽見了?”
“沒錯!”歡伯死死盯著他,“當年先掌門深夜召你,我不放心,便跟去藏在了門外。他是如何貶我這朽木之才的,又是如何授意你動手腳,以確保我是被抽中的,你們說的每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怎扯出個旁枝來,整這麼複雜?
神女復又看向清徽,求個解釋:“此事與掌門之位有何干系?”
“當時恰逢先掌門年事已高意欲傳位,遂將繼任與登仙的推舉合二為一,首名登仙,次名名則繼承掌門之位。”
原來如此。
神女恍然。
在此事中,登仙並非獎賞,而是流放。
被師門嫌棄,被兄長背棄,也難怪歡伯如此耿耿於懷。
“懷樂,我並未聽從先掌門安排。”清徽艱澀道。
“少騙人了!”歡伯根本不信,“你若沒動手腳,抽中的怎麼會是我?!”
“天意如此。你登仙,真是天意所歸。”
“事情過去了這麼久,什麼證據都未留下,你自然怎麼說都行了!”
接下來,兄弟二人開始了苦情戲般拉扯。
“懷樂,你信我…”
“我不信!”歡伯撇頭,“你就是說破嘴皮子,我也不一個字都不會信的!”
清徽契而不捨:“懷樂,你聽我說…”
“我不聽!”歡伯捂耳,“你就是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一個字都不想聽的!”
神女看不下去了,打斷了這出不咋好看的戲。
“二位,”她開口道,“我能證明真人並未說謊。”
清徽與歡伯俱是一怔,轉頭看她。動作整齊劃一,表情如出一轍,血脈相連的默契盡現無遺。
“我隨褚洛白歷經三紀方回到天元,此事,”神女看向歡伯,“你可知曉?”
“嗯…師父提過。”
“在不同紀年,我見到了不同的‘清徽’與‘歡伯’。
“庸元與天元一致,厲元則截然相反。那裡,繼承掌門之位、道號清徽的,是沈懷樂。而登臨九霄、仙號歡伯的,是沈知樂。至於厄元…
“我未見得清徽,卻見到了歡伯。那裡的歡伯,是沈知樂。
“你可知,這說明了什麼?”
天元的歡伯——沈懷樂茫然搖頭,顯已被繞暈。
“這說明,在四種命運的可能中,在抽籤這一節點上,你與沈知樂,在中籤的機率是均等的。無人被內定、被操控。天元的你成為歡伯乃機率使然,是兩種可能中的一種,於此間的顯現。此事確如你兄長所言,乃天意所歸。”
嘴巴微張,神情複雜,悲喜難辨。
沈氏兄弟再度演繹了何為默契。
神女自袖中取出魯班鎖,遞到沈懷樂眼前:“你怨你兄,卻始終帶著此物。而你那滴酒不沾的兄長,暗中苦練酒量。你以為,他所圖為何?不過是盼有朝一日,能與你冰釋前嫌,共飲一杯罷了。”
沈懷樂接過魯班鎖,指尖微顫。
他看向沈知樂:“師孃說的,可都是真的?”
沈知樂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沈懷樂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像是看得入迷了般,許久未出聲。
過了半晌,才低聲嘟囔道:“其實…其實,我這幾年在九霄閒來無事,也偷偷…自學了些木工活計,還模仿了你的笑臉標記。就是…就是手藝不精,只能湊合打些大件,做不來魯班鎖這等精細之物…”
說完,他悄悄抬起了眼。
兄弟二人目光相觸。
一個小心翼翼,一個滿是歡喜。
這麼久的隔閡,非三言兩語能消融,還需藉助些外力。
神女眼波流轉,揚聲道:“右護法。”
不遠處的牆角,一鋥亮的腦袋探了出來。
打一開始他就躲那兒偷聽,光頭亮眼,想忽視都難。
右護法訕笑著蹭了過來:“上神有何吩咐?”
“去備些酒來。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天光甚好,宜把酒言歡。”
把完言完,這酒鬼就能回九霄了吧。
神女的腹誹,沈氏兄弟二人不知,只道對方好意,欣欣然接受,齊刷刷於院中石桌落了座。
任務達成,神女功成身退,轉身欲離。
“師孃!”沈懷樂叫住了她,“你不同我們一起嗎?”
神女微笑:“我還有別的事,先行一步了。”
“行吧…等等!等等,師孃!”
神女努力微笑:“還有何事?”
“那個…”沈懷樂撓撓鼻子,“那個,其實,我是想知道,厲元的我當掌門,當得…如何?”
“當得不錯,你們先掌門顯然是多慮了。”
沈懷樂頓時神采煥發,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那…那…”他搓了搓手,“那我當掌門,與我哥相比,誰…額,誰…”
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神女失了耐心,一語點破:“你是想知道誰更勝一籌?”
“師孃要如此理解,也不是不行…”沈懷樂眼神飄忽道。
這有什麼可比的?
神女無語,望向沈知樂,本指望這位兄長能管管他弟。誰想,對方一下坐得筆直,滿懷期待地回望著她,顯然也是在等一個答案。
男子,不論年紀,不論身份,似乎總愛在這些無謂的事上暗暗較勁,當真是令人費解。
今日不給個答案,她怕是走不了了。
“你與你哥…”神女歪著頭,回想比較了片刻後,又搖了搖頭:“並無區別。”
“怎麼可能?!”沈懷樂瞪大了眼,“修為境界、處事手段、宗門威望、弟子進益…總有個地方能分個高下吧?”
“雲闕宗銜接了神、人兩族,看似超然,實則不過是維繫天地平衡的一環罷了。對上,需遵從神諭,對下,需聽命帝王。掌門,僅是執行者。
“皇權更疊,天意難測,整個宗門皆被裹挾於其中,豈是掌門一人所能左右?個人才能如何,在這套運行了千萬年的體系面前,差異微乎其微。
“故而,不論誰當掌門,本質上並無不同。”
一席話,如冷水潑面,潑散了原先那點較勁的心思。
凡人引以為傲的東西,在天道大勢面前,不過爾爾。
自高而下的視角,模糊了差異,亦模糊了面目。
他們是一樣的。
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兄弟二人看著彼此,相視無言。
“酒來咯!”
歡快的聲音打破沉寂,右護法端著酒壺杯盞,樂呵呵地擺上石桌。
塵埃落定。
神女自覺功德圓滿,悄然離去。
沈懷樂招呼右護法一同坐下,一魔一仙一人,湊了一桌。
酒盞輕碰間,沈知樂瞧著右護法,茅塞頓開!
他知昨夜為何覺得對方眼熟了!
這位無發男魔,與好運神的神像,一模一樣!
光頭太過扎眼,外貌易被記住,偷聽易被逮到。
其實,現場躲於暗處偷聽的,不止右護法一魔。
東側廂房內,褚洛白坐於窗下椅中,手中無書無卷,亦未執棋。
阿景又出門了。
是去葉驚鵲家?抑或是,幫她同夥辦事?
她方才的言行,與平日相比,存在著微妙的偏差。
是哪裡不對?
褚洛白闔上眼,將聽到的所有對話、語氣、細節,在腦海中回溯、拆解、拼接。
她解開沈氏兄弟心結,似是為了讓歡伯儘快離開。
還有論及雲闕宗掌門的那席話。
洞見無錯,然辭鋒過冷。
最後,最重要的一點。
歡伯喚她師孃,從頭至尾,她都未出言糾正。
這位“阿景”,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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