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陽本明亮,然經錦緞簾幕,被篩得只剩層稀薄的昏黃,軟塌塌地鋪在地面。
劉子庸坐於書案後,大半個身子沉在陰影裡。
篤、篤、篤。
他指節一下下敲擊著桌面,沉悶、不知疲倦。
昨夜玄離帶回的話,是淬了毒的釘子,已在他腦裡鑽了一夜。
“那魔說,不論是以先來後到的次序來論,還是就情分深淺而言,主人您…”玄離侷促地停頓了下,“您才是那個不折不扣的…外人。”
外人?
“呵…”
一聲冷笑自喉間溢位。
什麼先來後到、情分深淺,盡是些粉飾門面的虛言。
他劉子庸,才是明媒正娶的那個。那魔物,連名分都無,也配與他妄談什麼內外?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魔還說,”玄離的聲音繼續在腦中回放,“您與神女的婚約,實質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既是交易,便該謹守相應的界限,越界了便…便難看了。”
是交易,又如何?
這世間本就不存在純粹無垢、不計得失關係!
父母舐犢,盼的是養兒防老、光耀門楣。兄弟手足,亦藏著爭產奪嫡之心。縱是史書傳頌的忠臣義士,剖開其慷慨悲歌的表象,誰人心底沒揣著點私心渴求?
都是各取所需,都是權衡利弊,都是交易。誰又比誰高貴?
不過,話說回來,那魔物,有一點倒是說的不錯。
劉子庸執起手邊的裁紙刀,將刀刃抵在左手虎口。
神族高高在上,隨心所欲。他們行事,的確無需向螻蟻般的凡人交代。
然,待婚事一成,他也晉升仙班了。身為仙,就要盡仙家職責。屆時,為了三界、為了大義,除魔衛道,清滌魔黨餘孽,便成了是他分內事不是?
他倒要親眼瞧瞧,這神魔間見不得光的關係該如何維繫,他們要如何靠那虛無縹緲的深情,抵擋明正典刑的討伐!
嗤——
皮肉劃開的悶響。
血線沁出,沿虎口而下。
劉子庸凝視著那抹紅。
不知魔的血,是何顏色?
是否也是這般殷紅?還是更暗,更濁,如他們那汙穢的本質?
當皮開肉綻,鮮血淚湧時,殘酷的魔,是否也會知道疼?
隨著腦海中的畫面展開,那顫巍巍、欲滴未滴的血珠,彷彿不是他的了。
是那魔的。
被割破的,也不再是他的虎口。
是那魔的咽喉。
魔尊又如何?
還不是要匍匐於他腳下顫慄、求饒,最終化為一灘汙血!
極致的快意竄遍全身!
“呵…呵呵…”
劉子庸低低笑了起來。笑聲似地底滲出的寒氣,侵肌透骨。
“自殘取樂,殿下好雅興啊。”
譏誚的女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劉子庸渾身劇震,猝然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素白的身影悄然佇立,不知已在那兒多久了。
肆景?!
驚駭如巨手攫住了他的喉嚨。
神女在原地靜靜回望著他,未露聲色。在那雙眸子的注視下,劉子庸只覺方才扭曲念頭如烈日下的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好在,常年的偽裝如本能般及時發揮了作用。
呼吸間,劉子庸換上溫文的笑容,起身,姿態恭謹:“不知上神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怎突然如此客氣?可是被我打怕了?”神女悠步上前,直直盯著他,直至其笑臉逐漸僵硬,方收回視線:“別裝了,笑得有夠真假。”
假笑退去。
劉子庸未立即接話,從袖中取出一帕子,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半凝的血跡。
神女也由著他,好整以暇地候著,像看一出不急的戲。
待血跡拭淨,劉子庸這才抬眼,問:“上神此番前來,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神女未答,環顧了一圈,問:“那貓妖呢?”
“玄離昨夜奔波趕路,過於勞累,在下便放了他一日假,讓他好生歇息。”
神女“嗯”了聲,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優雅落座:“沒什麼吩咐,我就是來與你定下婚期的。”
她語調輕鬆,劉子庸則是心頭一跳。
“得上神垂青,實乃在下三生有幸,只是…”他面露苦色道,“只是經上神一番宣揚,如今在百姓心目中,在下已是蠢驢一頭。讓上神娶頭驢,怕是有辱上神仙顏吶。”
這出以進為退、自貶自傷的戲碼,劉子庸演得入木三分。
他將自己演進去了,可惜唯一的觀眾全然未入戲。
“是嗎?既然你不願嫁我,那這樁婚事就此作罷。”說罷,神女作勢起身。
“且慢!”劉子庸急聲挽留,“在下並非不願,是怕連累上神名聲——”
“都說讓你別裝了。”神女打斷他,重新靠回椅背,“你那點伎倆,戲耍下以相識人的凡夫俗子或許尚可,在我這兒,不過是班門弄斧。”
“上神教訓的是,是在下自作聰明瞭。”劉子庸繃著臉,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神女未再糾纏,重歸正題:“現能聊婚期了嗎?”
“在下任憑上神安排。只是…婚後上神打算如何安置魔尊?”
“自是他做大,你做小。”
他堂堂皇子,竟要給一魔物做小?!
劉子庸面龐漲紅,脖頸暴起青筋。
神女欣賞著他的臉色:“怎麼,不願意啊?”
為了成仙,什麼都能忍。
今日之辱,他日定百倍奉還!
喉結滾動,羞憤和著血吞了回去。
“在下…願意。”
劉子庸聽見了自己馴順的回應。
神女歪頭瞧著他,似從中收穫了樂趣:“如此奇恥大辱,你都咽得下,看來,你是真的很想成仙啊。”
劉子庸垂眸,身側手攥緊了又鬆開,沒接話。
神女微微一笑,收起了玩味的姿態:“你放心,方才只是考驗下你罷了。什麼正房妾室、做大做小,我們神仙可不興這套。我同那魔,不過是玩玩而已。”
她頓了頓,移開目光,語氣淡了下來:“我堂堂九霄上神,何其尊貴,豈會與汙濁魔物交心?不過是瞧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與故友有幾分相似,權當消遣罷了。”
故友?
劉子庸試探道:“上神口中的故友,可是…褚洛白?”
神女眸光微轉:“你認識褚洛白?”
“褚洛白乃天君之子,在下這等身份,哪有機會得見?不過是玄離說起過。”
“哦,”神女未置可否,淡淡道,“我與褚洛白,確是舊識。”
劉子庸心中一動,嘴唇翕動,想再追問,被神女抬手止住:“莫在無關緊要的事上浪費時間。”
無奈,他只得噤了聲。
神女收回手,正色道:“婚姻大事,需擇最優而棲。從好運廟與芳時廟的香火情況看,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這番話,如靈藥,瞬間解了屈辱與嫉妒混合而成的毒。
優者。
她說,他是優者。
神說,他是優者。
那個眼高於頂的神女,親口說,他是優者!
他就知道,他劉子庸不是庸才!從來不是!
長久以來,那關乎出身、能力、關乎名諱的詛咒與陰影,在這一刻,被來自神的認可驅散。狂喜如岩漿在胸膛衝撞,灼得四肢百骸都在戰慄。
“上神…謬讚了。”
劉子庸竭力維持著平靜表象。可喜悅還是從微顫的聲音中漏了出來。
“至於那童謠,你不必放在心上。百姓熱衷傳播權貴醜聞,以此消解權威落差,以獲取內心平衡。我只是利用了這一點,省下力氣,走下捷徑罷了。上半部已唱罷,待下半部傳揚開,自會幫你挽回聲譽。”
許是覺十拿九穩,說到此處,神女翹起了二郎腿,腳尖隨著語速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此事,清徽已著手操辦,不出幾日,你我化仇為愛、喜結良緣的故事便會傳遍大街小巷,你我的婚事得配合著傳揚之勢,儘快昭告天下。我覺得三日後就不錯,你若覺倉促…”
“不倉促!”劉子庸立刻介面,“三日後甚好!在下這便著手準備,定將婚禮辦得盛大隆重,舉國共慶,方不負上神青睞!”
“舉國共慶還不夠,”神女道,“我要這場婚禮空前絕後,成為三界最盛大、最矚目的慶典。”
“好!在下定當竭盡所能,必不讓上神失望!”
劉子庸雙眼灼亮,神女卻平靜如水。交代完畢,她掃了他眼,拂袖而去。
書房重歸寂靜。
劉子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尊尚未冷卻的雕塑。
陽光一寸寸爬過桌案,然後——
他笑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胸膛裡炸開,又從喉嚨裡掙脫,帶著壓抑已久的瘋狂,攀上房梁,填滿每一寸空氣。
三日後…三日後…
他在心裡低低念著。
這三日,比輾轉流離的所有時日都更為漫長…
-
午時末,神女離開了雍王府,直至酉時方回到魔族合院。
暮色漸濃,神女踏入院中,腳步一頓。
庭院石桌旁,褚洛白已靜坐等候。桌上照舊一壺清茶,兩隻茶盞。
神女會意,斂袖上前,於對面落座。
褚洛白執壺斟茶。
熱氣嫋嫋,氤氳了彼此眉眼。
這恬靜的時刻,卻讓神女蜷了蜷手指,似有些不自在。
“清徽呢?”她尋了個話頭,打破了氛圍。
褚洛白放下茶壺:“走了。”
專挑白日來,只見神女,不見魔女。沈知樂這傢伙究竟是誰的同夥?
“嗯。”神女悶悶應了聲,“那歡伯呢?”
“一同去雲闕宗了…”
神女的唇角忍不住上揚——
“明日便回。”
舒揚的嘴角僵在半路,神女撇撇嘴,端起茶盞啜了口。
褚洛白亦飲茶潤了潤嗓,該輪到他發問了。
“今日,去哪兒了?”
“驚鵲家。”神女不假思索。
“是嗎?”褚洛白指尖輕叩盞壁,“我方從葉家回來,怎未在那兒瞧見你?”
神女執盞的手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她抬眸,不閃不避,迎上他的視線:“你想確認什麼?”
“確認你與從前的阿景有多少不同。”
“懷疑我?”
“差異過大,疑慮難免。”
對視良久,神女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我可以給你個解釋。”她雙手疊於膝上,姿態端莊,語氣卻透著疏離。
“靈臺中,我殘存的神識不足以建構完整的認知,需借魔識填補。是以,我才會與魔女越來越像。
“可若你疑慮的,是你面前的神乃魔扮的,那便是多慮了。
“看,”她點向自己的眉心,“我未被下契,豈會是她?”
鐵證如山,但褚洛白感察出的異樣仍縈繞不去。
“為何你要幫她?”
“為何我不能幫她?”神女反問,“在所有肆景中,我與她最為相像。莫說幫她,即便是縱容她、包庇她,又有何不可?”
褚洛白語塞,只得沉默飲茶。
捕捉到他的鬱色,神女微微偏頭:“你似乎很擔心我?
“若實在放心不下,你大可像對付魔女那般,也給我縛上馴靈契。以契約之力,確保我一言一行皆在你掌控內。
“如何,”她忽地傾身,“你敢嗎,洛、白?”
殘陽如燼,吞噬了天空的明淨,亦將屬於神的空明一併吞沒。
此刻,神女臉上的神情與魔女別無二致。
然而再像,她都不是她。
他無法像對待肆景般對待她。
那些因魔性滋生的偏執與慾望,那些被神性鄙夷的卑劣,他只敢向肆景坦露。
似得到了某種確認,神女臉上挑釁的笑意隨他的沉默漸漸淡去。
她移開目光,望向天際殘存的最後一點霞光:“其實,你給魔女縛上馴靈契,於我也有益。至少,你可憑符紋辨別神魔,不至於分不清肆景。”
說罷,她不再看他,起身,徑直回了西廂。
暮色吞盡天光,茶盞已涼透。
褚洛白獨坐桌旁,久久未動。
“怎又不點燈?”
熟悉的嗓音在不遠處側響起,桌上燭臺隨之亮起。暖黃的光暈驅散了方寸的黑暗。
魔女肆景踱步而來,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對面。
她單手支頤,歪頭瞧著他。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亮了明媚的眉眼,也清晰照出了眉心的符紋。
褚洛白凝視著符紋。那是他安全的依據,亦是罪惡的證據。
魔性驅動著他,神性鞭撻著他。知與行間,隔著深淵。
“表情這麼嚴肅…被阿景教訓,打擊就這麼大?”肆景調侃道。
褚洛白垂下眼瞼,以掩蓋翻騰的情緒。
肆景不滿地“嘖”了聲:“怎麼,難道要我哄你不成?”
“行吧。”她朝他勾勾手指,“過來些。”
褚洛白依言傾身。
肆景立馬伸手,毫不客氣地按上他發頂,放肆開揉。
“好啦好啦,”她邊揉邊道,“要我說,你現這般難受,是因神的部分仍在審判著你,做不到完美的善,又做不到徹底的惡,所以只能自己跟自己較勁兒,內耗得難受,對嗎?”
看她不亦樂乎的樣子,真不知是哄他,還是玩他。
知曉她是藉機取樂,褚洛白仍順從受著:“我們處境大抵相同。作為前輩,你有何賜教?”
“很簡單。”
終於揉盡興了,肆景收手,舒展了下手臂。
“接納自己。不批判,不排斥。不管自己是何模樣。就像你爹說的那樣,接納己身全貌,尋得平衡,讓神魔共處。”
褚洛白將目光投向燭火,未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方頂著一頭亂髮道:“今日在葉家,我見到了那副畫像。”
怎突然提這茬?
肆景沒懂,只能聽他接著說下去。
“原本,我對未來並無清晰圖景,只能沉溺於當下。但那副畫,讓我覺得或許如此亦有通途,只是未被踏足過。”
褚洛白已儘可能地通俗易懂,可肆景還是沒明白,或者說,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個上。
“既看到了方向,那你為何仍不願回九霄?還是覺得自己不配?”她硬將話題拐了個彎兒,拐到了她認為的重點上。
“之前是不配,現今,是不願。”
“為何?”
“因為那條新途,未必通往九霄。”
這回,肆景聽懂了。
只是這份明白,並不值得開心
他們處境相似,皆是混沌,卻不再同道。
那畫像予了他指引,而她沒他的凌雲之志,他的新途,也與她想去之處南轅北轍。
她想與他同行,卻不會為了他改道。而他的身份,註定了他無法離開天元。
“褚洛白,我們喝一杯吧。”肆景瞥了眼桌上清茶,皺了皺鼻子:“不喝茶,喝酒。”
“好。”
褚洛白指尖微動,欲施法將茶換為酒,卻被肆景制止。
“不在這兒喝。”
肆景眼風掃向庭院角落——
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又趴拉在了原處,雖竭力隱藏,奈何反光著實醒目。
“換個地方。”
“好。”
下一瞬,燭火搖曳,桌旁已空空如也。
右護法悻悻自牆後轉出。
又被發現了。
他納悶地撓撓後腦勺。
他們是怎麼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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