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外面下著淅瀝瀝的雨,放在床頭的手機堅持不懈響了很久,宗故很不情願地接起來。
“今晚來我這裡看電影嗎?我買了酒。”
電話裡的男聲很溫柔,但宗故想不起來對方是誰了。宿醉被吵醒很難受,他沒什麼耐心地回覆:“不去。”
“那我可以去你家嗎?你外套還在我這。”
說起外套,宗故才有點印象,昨天晚上下雨,他似乎把外套隨手落在酒吧了。
電話裡這人也不知道對方從哪搞到他的手機號碼,似乎對他有點意思,不過他沒有發展的意圖。
總之不管是搞曖昧還是談戀愛都很麻煩,而他討厭麻煩。
他連眼睛都懶得睜:“沒空,衣服丟了吧。”
掛掉電話,他重新把頭埋進了被窩裡,睡了不到五分鐘,又被“咚咚”的敲門聲吵醒,宗婗在外面大喊:“該去接人了!”
他煩躁地揉了揉頭髮,從被窩裡伸出個頭說:“知道了。”
宗家跨國生意做得很大,宗故和宗婗都在美國讀大學。幾年前,家裡在紐約的豪華公寓給他們購置了一套複式大平層,落地窗外就是中央公園。他們父親宗承常年在國內忙生意,這房子平日裡主要是他兩住。
幾天前,宗承突然打電話說老友的孩子要來紐約留學,準備在家裡借住一段時間,等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出去。
家裡突然多個陌生人,兩兄妹都不太樂意,不過宗承二話沒說直接給兩人銀行卡各轉了一筆錢。
拿人手軟,兄妹兩心照不宣地收起話頭,沒有再提出異議。
家裡的做飯阿姨生病請假了,宗故洗漱完畢,坐到餐桌上囫圇吃了幾口,看了眼時間,拿上車鑰匙去機場接人。
宗婗剛從中央公園晨跑回來,穿著一身運動衣直接坐上了副駕,最近主要是她在跟對方聯絡。
宗故開啟手機導航問:“幾號航站樓?”
“T3。”
宗故又問:“等會兒怎麼接?有對方名字嗎?”
“名字我忘了,只加了微信,”宗婗說,“他說到了會聯絡我。”
“嗯。”宗故踩下油門,沒再多問。
正是早高峰的時候,曼哈頓的街道已然被堵得寸步難行,宗故望著前方排成一列的車流,不知道何時才能突圍出去。
宗婗也坐煩了,只好勉為其難地拉著他哥聊點八卦:“我們等會要接的那個人,爸和大伯好像想撮合他和茹姐。”
宗故並不感興趣,只是懶洋洋地接了一句:“哦?那怎麼不讓他去住茹姐家?”
“茹姐是顏狗啊,上次大伯介紹的那個人顏值沒過關,這次她一聽說對方是華大物理專業的就沒興致了。再說茹姐家就她一個人,要是沒成,孤男寡女的住一起傳出去不好。”宗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全然沒注意到他哥的表情變了。
物理專業?華大?
宗故腦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個人影,四年前的很多往事已經漸漸模糊了,只是那個人在回憶裡仍舊鮮活。明明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但再次想起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可笑。
覺得自己很可笑。
不過他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了下去。世界上應該沒那麼巧的事,更何況華大本來就出人才,被他大伯看上也不稀奇。
宗婗自顧自地說:“但我覺得大伯心裡有數,上次茹姐那一鬧之後,這次他肯定會挑個條件更好的。”
這話說得也在理,宗欣茹是他們大伯宗軒的獨生女,從小被捧在手心裡寵著慣著,人長得出挑,追求者一向不少。只是他們大伯向來眼高於頂,凡夫俗子自然入不了眼。
上回給宗欣茹介紹的是個名校教授,名下有幾家公司和多處資產,條件優渥,背景也夠硬,模樣也算周正,但對宗欣茹這種只談帥哥的人來說欠缺了些火候。外頭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往他身上撲,宗欣茹卻一句平平淡淡地“沒感覺”就拒絕了對方的追求。
這次大伯既然主動牽線,並拍著胸口保證出類拔萃,那對方必定是各方面都讓他滿意的。
宗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正在這時,宗婗接到電話,宗欣茹問他們接到人了沒。
“還沒有。”宗婗說。
“真是搞不懂,非要給我介紹什麼學霸,”宗欣茹在電話裡一本正經地抱怨,“我一個搞藝術的和學物理的有什麼好聊的?聊相對論還是聊量子力學?”
“學霸確實都挺無趣的。”宗婗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伎倆發揮得淋漓盡致。
宗欣茹在電話裡囑咐道:“婗婗,待會接上人你記得多說點我的壞話。”
宗婗隨口應道:“沒問題。”
正在等紅燈的宗故對素未謀面的學霸產生了一秒鐘同情,衝著電話很欠地接了一句:“放輕鬆點,沒準人家物理高材生嫌棄你文化水平不夠呢?”
宗欣茹:“……”
開到肯尼迪機場,宗故把車停好,六月的紐約空氣黏熱,他買了瓶冰凍可樂循著指示牌到了接機口。
出口人流湧動,不斷有人奔向久別的擁抱。宗婗低頭敲打著手機,片刻後抬頭說:“他出來了。”
宗故本能地望過去,人群中,一個高挑的身影推著行李箱走出,目光疏離地掃過人潮,唯獨與他短暫對視的那一刻,眼底像是不自覺鬆動了一下,浮起出幾分溫軟。
宗故愣住,記憶裡的面孔逐漸清晰,然後漸漸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指尖的力道繃得過緊,慌亂中想開啟可樂,誰知用力一抬,可樂罐的拉環斷裂開了,罐子上的封口扯開了一個大口,空氣灌進去發出“嘶嘶”的聲音。
眼前的人跟宗婗想象中的“書呆子”相去甚遠,她怔怔地看著那人推著行李站定在宗故面前,沉聲道:“好久不見。”
聲音很好聽。
空氣彷佛凝固了半秒,宗故愣了愣,感覺自己的靈魂也劇烈地波動了一下,然後很機械地點了一下頭:“是很久了。”
秦子然?
怎麼會是秦子然?
幾年沒見,秦子然的身形比記憶裡更挺拔,肩背高闊,將襯衫線條撐得分明。長途旅行沒有讓他顯出太多倦意,整個人反倒很沉靜。
很多回憶不期而至,宗故拿著可樂發愣,宗婗提醒他該走了。他遲鈍地反應了一下,想把可樂放下,可手一抖,半杯可樂順著瓶罐的邊緣滴落下來。
“你怎麼心不在焉的?”宗婗趕緊找出紙巾擦拭。
空氣炎熱又潮溼,機場裡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行人,宗故眯著眼,一時間心口的煩悶翻了上來。
不過他剛才在車上就挺疑惑的,到底是什麼人,才剛大學畢業沒多久,事業剛冒頭,稱不上什麼前程,卻能讓他大伯迫不及待地想介紹給宗欣茹?
如果是秦子然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我有這麼嚇人嗎?”秦子然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似笑非笑的調子,“可樂都撒了一半。”
宗故接過紙巾擦乾手,憋了幾秒,才擠出一句話:“我沒想到是你。”
宗故的父母早就離婚了,他之前跟著母親生活,直到高三那年母親去世,他才轉學到美國和宗婗住到一起。
嚴格說來,他跟父親宗承並不算太親近,對父親的朋友瞭解也不多。
見他神情反常,宗婗忙開口搭話:“你們認識啊?”
“我們是高中校友,”秦子然應了一聲,推著行李前行,“一個籃球隊的。”
一路上宗婗跟秦子然隨意聊了幾句,宗故沉默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車上的,腦子有些亂,等他坐上駕駛座,又覺得自己的反應過了。
不至於。
真的不至於。
在秦子然眼裡,他不過就是個幾年沒聯絡的同學而已。
他又一次提醒自己,那些埋藏在多年前的感情,洶湧的、黏稠的、心酸的,至始至終都只屬於他一個人。
秦子然不知道,也不會懂。
啟動車子的間隙,他通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的秦子然,對方神色平靜,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襯得他剛才的舉動更像一出拙劣的獨角戲。
車內音樂響起,先放的是一首情歌,他覺得歌詞太矯情,切了。
換了一首《輪迴》,單看這個名字就覺得不吉利,再切。
又換了一首kpop,吵得人心煩,也切了。
……
短短十秒鐘,他連著切了十來首歌。
“還能不能好好聽首歌了?”宗婗忍不住抱怨,對於宗故今天的反常頗覺奇怪。
宗故聽罷,索性關了音樂,世界清淨了。
三個人乾坐著,氣氛怪尷尬的,宗婗只好沒話找話:“子然哥,早知道你和我哥認識,就讓他直接聯絡你了。”
宗故在旁邊豎起耳朵,心想這丫頭片子之前還說人家無趣,現在倒叫得親熱。
“我們很久沒聯絡了。”秦子然淡淡應了一句。
“哦。”宗婗點點頭,正要換話題,沒想到秦子然又慢悠悠地補了句:“因為你哥不回我微信。”
宗故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歪,差點開錯道。
“正常啊,”宗婗安慰道,“他也經常不回我。”
“可我發了很多次,他一條都沒回過。”秦子然語氣認真,像是在陳述一件需要追究答案的事。
“啊?”宗婗意識到對方似乎不是隨口說說,一時語塞,愣愣道,“為什麼?”
“這得問你哥了。”秦子然說著,目光落在前座。
宗故下意識抬頭,從後視鏡裡與他對上視線。秦子然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正不偏不倚地盯著他,像是在笑,又不像。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帶著幾分隨意問道:“所以宗故,你來美國後為什麼不回我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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