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故頓了幾秒,沒料到多年後再相遇秦子然會問他這個問題,更沒料到這幾年秦子然還會給他發微信。
不過這個人很擅長說些漂亮話,即便心裡不是真的這麼想的。
他輕抬眼皮:“我來美國後手機丟了,舊的微訊號登不上去,換了一個新的。”
“我作證,”宗婗接過話茬,“他當時真的換了一個新的微訊號。”
本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會隨著距離的疏遠而變淡。秦子然垂下眼,沒再繼續深究些什麼。
車子停在了紅燈的路口,宗故偏頭看了一眼秦子然,對方正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仔細想來,除了那份並不對等的情意之外,秦子然從未真正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甚至當年在他最狼狽的時候,也是對方一直陪伴左右,雖然只是出於憐憫。
既然命運尚有餘興,他也不打算逃避,該盡的地主之誼總是要盡的,就當是還給舊情的一點禮數。
幾分鐘後,車子駛上了高架橋,宗故問他:“想先吃點東西還是直接回家?”
現在是紐約當地的早上十一點,也是國內晚上十一點,可能是坐了十多個小時飛機的緣故,秦子然的聲音裡壓著一層疲憊,卻依舊溫和:“不餓,想睡覺。”
“你這樣不利於倒時差。”宗故提醒。
“那怎麼辦呢?你來安排?”秦子然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些許戲謔,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裹著不易拒絕的柔和。
宗故一時間有些恍惚,四年了,變了許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他微微開了點車縫,空氣裹挾著溼度撲面而來,把腦子吹得清醒了幾分。他忽然想到晚上秦子然還要跟宗欣茹相親,理應當養足精神,於是改口:“睡也可以,別睡太久。”
“那到時候你叫我?”秦子然說得很自然,像是理所當然的請求。
宗故一時間啞然,本想回應一句“你可以定個鬧鈴”,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沒必要,越刻意推開,越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他頓了頓,只淡淡應了聲:“嗯”。
秦子然笑了笑,很滿意地靠在後座睡了過去。
車子搖搖晃晃地向前開,一路無話。只剩宗婗在手機螢幕上與宗欣茹發簡訊的聲音。
宗婗:【接到人了。】
宗欣茹:【怎麼樣?】
宗婗:【特!別!帥!】
宗欣茹:【真的假的?】
宗婗:【信我,晚上好好化個妝】
宗欣茹:【別誇得太過了,我怕到時候會失望】
宗婗:【真的,他的下顎線比我的人生規劃還清晰,要不是我有男朋友恐怕都淪陷了。】
宗欣茹:【跟宗故比呢?】
宗婗思考了片刻,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雖然她嘴上不承認,但心裡很清楚,宗故確實長得更像他們的母親,那可是當年是公認的美人,年輕時在影視圈也小有名氣的江雪。
所以從小到大,宗故身邊的追求者就絡繹不絕。
她撓了撓頭,回:【比不了,風格不一樣】
過了幾秒,宗欣茹回覆她“你成功點燃我想去做頭髮的興致了”,接著人就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去做頭髮了。
到了家裡,宗婗熱情地帶著秦子然熟悉屋內的擺設。
家裡還有兩個空房,一個挨著宗婗的臥室在二樓,一個挨著宗故的臥室在一樓,秦子然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便選了後者。
宗故坐在客廳,電視上的主持人說今天下午紐約會有十年難遇的暴雨,提醒大家做好避雨措施。
他原本約了人要去打球,但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擱置了。可是比起下雨,他更討厭的是那些突如其來、不由分說闖入他生活的人,叫他措手不及、避無可避。
“怎麼一見你就下雨,”秦子然洗完澡從房間裡出來,頭髮半乾,鬢角的水珠順著頸側滑落,嘴裡漫不經心地說著,“第一次見面也是。”
宗故回頭,清晰地看到有一滴水珠順著他的喉結一路向下,在肌膚上留下若有若無的水痕。
他想收回視線,卻沒有做到。
秦子然卻全無察覺,一邊擦拭著頭髮,一邊理所當然地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道:“我設定了下午四點的鬧鐘,但可能起不來,你一會叫我?”
“嗯。”宗故收回目光,順勢拉開了些和秦子然的距離。
兩人無言地看著電視,窗外天有些沉了,空氣中隱隱泛起了潮意,風吹得陽臺上的植物搖擺不停,像是替他心口的煩躁發聲。
坐了幾分鐘,雨水霹靂吧啦拍打在窗戶上,秦子然問:“紐約經常下暴雨嗎?”
“偶爾,”宗故側頭,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問:“為什麼突然來紐約讀書?”
秦子然看著他,唇角含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想說來看看你。”
宗故微怔,下意識抬眼,對上了那雙墨色的眸子,同時聽到了自己心臟猛然跳動的聲音。
下一秒,秦子然眼底閃過一絲揶揄,懶散道:“來看看不回微信的學弟是不是還活著。”
他說著,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想像過去那樣伸出手碰一下宗故的肩,卻突然停住,可能是他們之間隔了太久,幾年時光橫亙在中間,他突然不確定現在做這個動作是否合適,於是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捕捉到宗故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於是忍俊不禁:“開個玩笑。主要是因為公司開展了海外業務,正巧我想學哲學,又拿到了N大哲學系的offer。”
宗故垂下眼皮,劇烈跳動的心臟瞬間又從雲端跌落回去,一下子空落落的。
就該是這樣,秦子然一向步步為營,謀劃深遠,當然不會為了他偏離既定的人生軌跡。
N大哲學系有多位國際知名哲學家任教,在全球學術界長期位列頂尖之列。
不過他還是難掩驚訝,秦子然的智商了得,高三時透過物理競賽直接保送華大。他本以為秦子然會繼續深專物理,申請個藤校的phd,沒想到他竟然直接大拐彎去了哲學系。
“哲學?”宗故不是太理解,問,“為什麼?”
秦子然眼睫微垂,若有所思:“因為我發現比起宇宙的規律,我更想弄明白活著的意義,還有,人性。”
他恍然覺得秦子然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是看著他的,但因為那眼神轉瞬即逝,也可能只是錯覺。
“那你跟我哥又是校友了,”宗婗在一旁吃著水果,很輕率地下了結論,“你們兩的緣分還真是剪不斷。”
秦子然挑挑眉,沒有說話。他在飛機上睡著得斷斷續續,在沙發上坐了幾分鐘後睏意終於湧上來,便起身回房間去補覺了。
秦子然走後,宗婗找到了和宗故單獨說話的時間,不禁八卦道:“子然哥以前在你們學校是不是很受歡迎啊?”
受歡迎嗎?
宗故盯著眼前的電視螢幕,腦海中驀地出現了高中時的秦子然,那時候他總是隨意靠在學校二樓的欄杆上,身姿挺拔修長,淺色校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段乾淨又清晰的鎖骨線條。
就算他什麼都不做,也會吸引不少目光。
假如一個人長相出眾,頭腦頂尖,再配上一副八面玲瓏的好手段,受歡迎程度自不必說。
宗故眼神飄向遠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說:“你去江城一中貼吧看看。”
畢竟當年秦子然在學校也算是個風雲人物,學校貼吧裡的紅人。
宗婗拿出手機,開啟江城一中的貼吧,按下“秦子然”三個字,顯示有一百多個搜尋結果:
【學長學姐們好,求一個今天運動會高二800米冠軍的名字,我一見鍾情了】——【樓主你要找的人是高二五班秦子然,月經貼了】
【秦子然,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和我有交集的那類校草,今天居然幫我撿掉地上的卷子!!】
【急,怎樣才能要到秦子然微信,馬上就要畢業了,我想表白】
【聽說秦子然已經收到好幾所名校的offer了,有些人好像生來就是主角】
……
雖然已經大概猜到秦子然會受歡迎,但宗婗還是被bbs上表白貼的數量震驚了。
她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子然哥高中時有沒有女朋友啊?”
“怎麼?之前不是還嫌棄人家是理科生嗎?”宗故嘲諷道,“現在又感興趣了?”
“我為我的刻板印象道歉,”宗婗隨意坐到沙發上,小聲道,“但我覺得他肯定是茹姐的菜,提前幫她問問嘛。”
“沒有,”宗故仰頭喝了一口汽水,提起宗欣茹,一下子失了興致,說,“但可能有喜歡的人,我不清楚。”
“好吧,”宗婗賴在沙發上,睜大眼睛問,“他是不是特別努力的那種學生啊?”
“努力?”宗故輕嗤一聲,如果上課睡覺,下課去網咖,高三逃課打籃球算努力的話,他確實挺努力的。
不過他也見過秦子然為了一次考試熬夜刷題到凌晨四點,第二天又精神抖擻地去參加籃球比賽。
這個人彷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他才突然意識到秦子然很像一個矛盾集合體,自律又放縱,深刻且輕佻。他的身上有太多衝突的稜角,讓人始終無從看透。
“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網咖,”宗故撇撇嘴,“他逃課打遊戲。”
對於這個回答宗婗始料未及:“不會吧?他不是成績特別好嗎?”
宗故想了想,淡聲道:“天分吧。”
他高一那年,秦子然高二。
他入學不到半個月,就聽說了許多關於秦子然的光榮事蹟。
比如,去網咖被逮到,但是當天下午就出現在月考年級前十的排行榜上;比如,上課睡覺被新來的物理老師罰站,但是隔天物理競賽就拿了省級一等獎。
見過成績好的,沒見過這麼貪玩還成績好的。
某次月考結束後,班主任老於恨鐵不成鋼地對班上幾個試圖效仿秦子然上課睡覺的吊車尾同學說:“你們要是成績能像人家那樣好,甭說上課睡覺了,你們就是想拼一桌打麻將我都想辦法給你們弄個隔間出來!”
你瞧,這個世界就是不公平的,成績好到拔尖,連老師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宗故跟秦子然熟絡之後,知道了那些傳聞多少有些誇張,但秦子然腦子就是比常人更好用些,他不用拼盡全力,就能輕鬆拿到好成績,這是事實。
“也對,我就算再努力也沒法從華大的物理系畢業。”宗婗刷著手機,突然笑了出聲,“其實我還有個問題,不知道當不當問。”
“那就別問。”宗故神情寡淡地回應,心裡猜測這問題八成又跟秦子然脫不了關係,他實在不怎麼想聽。
從今天早上開始,秦子然這三個字以過高的頻率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許多他以為早已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瑣事,忽然接二連三地湧上心頭,像是沒完沒了的潮水捲土重來。
很煩。
真的很煩。
他站起身準備回房間,宗婗神秘兮兮地衝他眨了眨眼:“是跟你有關的。”
宗故這才停下腳步問:“什麼?”
“你們學校bbs說你是你那一屆的級草誒,”宗婗看著手機螢幕念,“帖子裡說你給學姐表白被拒才出國的,不是真的吧?”
宗故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呢?”
宗婗眯眼看著他,末了搖搖頭說:“不可能,你一個基佬,我寧願相信你給秦子然表白,也不相信你會對什麼學姐感興趣。”
宗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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