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後宗故回到房間，目光落在牆上那隻紅色的籃球護腕上，怔怔看了許久。片刻後，他伸手取下，默不作聲地塞進衣櫃最深處。
窗外下著漂泊大雨，路上有車因為過多的降雨量而熄火擱淺了。宗故坐在電腦前心不在焉地玩著遊戲，腦子裡卻始終盤旋著一個念頭：這麼大的雨，晚上秦子然還能順利和宗欣茹見面嗎？
可惜命運的天枰向來不會往他這邊傾斜，等到將近下午四點的時候，雨勢竟有漸漸變小的趨勢。雖然仍舊滴落不止，但完全不足以阻礙任何一次赴約。
他看著落在窗戶上的細小雨珠，勾了勾嘴角，老天很決絕，從來不讓他抱有僥倖。
這樣也好。
“叮——！”四點的鬧鐘響了，他停下游戲走到秦子然的房門口。裡面鬧鐘響了一會，但是很快就被人按掉。
此時應該是國內時間凌晨四點，秦子然時差沒倒過來，睡得極沉。
宗故抬手敲了敲門。
半分鐘過去，房間裡沒有任何動靜，他只好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窗簾都拉得嚴實，昏沉沉的，秦子然側身睡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地打在棉被上，顯得無害又安靜。
宗故望著他，心臟莫名一軟，連同開口的瞬間，聲音也變得溫柔了幾分：“起床。”
秦子然似乎聽見了，但只是微微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
宗故無奈，猶豫著走上前去，推了推裹在被子裡的人。這樣的距離，他聞到了久違的淡淡海鹽味，這是秦子然身上慣有的味道。
他偏開頭，把音量提高了些：“秦子然，起床。”
下一秒，秦子然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裡殘留著倦意，對上宗故的眸子，笑得真誠又不設防：“還是你可靠。”
宗故呼吸微頓，慌忙收回目光，臉上還是一副淡淡的模樣。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接著打遊戲，可是時運不佳，不是隊友掛機就是系統卡頓，輸了兩局後他心思全無，正想開啟外賣軟體時聽到了敲門聲。
他走過去開啟門，見已經打扮妥當的宗婗靠著門框說：“走啦，一起去吃飯。”
“吃什麼？”他問。
宗婗理所當然地回答： “跟茹姐他們一起吃飯啊。”
宗故這才想起，早上宗欣茹邀請過他們一起吃晚飯。但他沒興致去看秦子然相親，於是神色冷漠地拒絕道：“沒興趣當電燈泡。”
“不說好的麼，大伯也在啊。”宗婗詫異地看著他，明明早上還答應得好好的，怎麼轉眼就反悔了？
宗故隨便找了個藉口：“我胃有點不舒服，不去了。”
“你胃怎麼不舒服了？”秦子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宗婗身後。此時他已經換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
宗故正思考著理由，宗婗卻隨口接道：“可能是昨晚去酒吧喝多了。”
“酒吧？”秦子然眼尾輕輕一挑，隨即像個體貼的朋友般問道：“一會要給你打包點東西回來吃嗎？”
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善解人意的、顧慮周全的，即便對普通朋友也這樣。
宗故早就習慣了，不認為這種關心是真的在意，於是搖頭：“不用，我點外賣。”
秦子然盯著他，見他並無大礙，這才收回目光，沒再說話。
宗婗推開窗戶，伸手探了探雨滴，回頭對秦子然說：“不用帶傘了。”
秦子然點點頭，跟著她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大門口。
窗外的雨幾近停歇，就好像老天爺執意要在最糟糕的天氣裡，挪出一段合適的時間，讓秦子然與宗欣茹順利見面。
這一定是非常特別的緣分。
宗故捂著胃一頭栽進床上，他原本只是想找個藉口，如今胃裡卻真切傳來鈍痛。
他有些煩悶地想，昨晚不該喝那麼多酒的，更不該答應讓秦子然住進來的。
到了吃飯的點，他沒什麼胃口，點的外賣也只吃了幾口便放下。他窩在客廳打了幾個小時的PSP遊戲，螢幕上正播放著激烈的槍戰，然而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拼湊出秦子然跟宗欣茹見面的場景。
秦子然的母親一直希望他找到一位漂亮得體，家室優越，又能在爭奪家產時助他一臂之力的妻子，宗欣茹簡直就是完美人選。
宗故正走神著，家門口的指紋鎖發出“嘀”地一聲響，宗婗回來了。
她在玄關換了鞋，拿了一個外賣袋放在桌上，對宗故說：“燉牛肉、蔬菜湯、還有粥，都是子然哥讓我打包給你的。”
宗故停下手上的動作，視線落在袋子上，淡聲問：“他人呢？”
“跟茹姐去看電影了，”宗婗提到這個語氣裡有些興奮，“哎你別說，我覺得他兩有戲。”
宗故頓住，握住遊戲手柄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螢幕上的小人接連中了幾槍，發出痛苦的叫聲，隨即倒在血泊裡。
“茹姐一看到他就臉紅了，”宗婗還在感嘆，“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那副樣子。”
宗故埋著頭看不出表情，聲音低沉道：“那秦子然呢？”
“就挺正常，看不出來他什麼想法，”宗婗回憶起吃飯時的場景，“不過他既然同意去看電影，說明對茹姐印象還不錯。”
宗故盯著螢幕發了會呆，中央出現了一個血色的“GAME OVER”，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揉了揉眼睛，胸口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煩躁。下一秒，他把遊戲手柄隨手扔在地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幹嘛……”宗婗見他要走，不明所以，“你要去哪？”
“出去一下。”宗故彎腰麻利地換上了運動鞋，甩手關門走了出去。其實他沒有目的地，只是想暫時離開一下這個隨時可能會提起秦子然的地方。
雨時大時小，正如反覆無常的人生。他剛踏出門口時，還只是細細密密的，走了幾步後驟然變成磅礴大雨砸下來，砸得人眼睛發澀。
頭髮、衣服和褲子都溼了，雨水順著額頭淌下來，粘到睫毛上，世界變得模模糊糊。
若這副樣子落到別人眼裡，倒很像苦情劇裡失戀的男二號，可他沒想把自己搞得那麼狼狽。
為了秦子然，不至於。
不遠處的大樓有一片玻璃房簷，他快步走過去避雨。
雨聲在耳邊轟鳴，整座城市像被水幕籠罩。他從口袋中摸出打火機和煙，雨勢太急，點了幾次才點著。
剛抬頭，模糊的雨幕中，一個人影漸漸走進。
來人沒打傘，全身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滴落。
“你怎麼在這裡？”秦子然笑意明亮，連雨勢都似乎黯了幾分。
宗故夾著煙的指尖頓了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半響才淡淡開口：“你不是去看電影了嗎？”
秦子然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肩膀隨意一抖：“查了一下天氣預報，說會下一整晚的暴雨，就沒去。”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不下雨，他此刻就會和宗欣茹在一起。
宗故沒應聲，只是夾著煙輕輕吸了一口，任雨水順著髮梢落下，和唇角吐出的白霧混在一起。
“好巧。”秦子然笑意不減，眼裡的光直白而熱烈，似乎遇到宗故是一件很值得讓他開心的事。
可是宗故清楚，這份興奮必然不是來自自己。
雨聲嘈雜，秦子然忽然俯身靠近了些，目光專注：“你鼻樑上這顆痣好像變小了。”
宗故微微側過臉，他的左側鼻樑上有一顆小痣，但極少有人注意。他不知道這話要怎麼接，唇角叼著煙淡淡地望著秦子然，像在笑，又像在嘲諷。
秦子然好奇道：“什麼牌子的煙？”
火星在水光中隱隱忽閃忽爍，宗故慢悠悠吐了一口煙，眉眼半掩：“駱駝，爆珠薄荷。”
說著他低頭叼住煙，順手開啟煙盒準備讓秦子然自己拿。他的唇形薄而淡，被雨水打溼後帶著一層晶瑩的光澤。
煙霧氤氳間，他敏銳地察覺到秦子然停留在自己唇上幾秒，隨即若有若無地勾起嘴角：“看什麼？”
下一秒，秦子然直接奪過他嘴裡的那支菸，湊到唇部深深吸了一口，很中肯地評價道：“味道不錯。”
宗故：“……”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對方的不知分寸令人無語。
他再一次提醒自己，不要愛上直男，尤其不要愛上秦子然這種肆無忌憚的直男。
愣了兩秒，他重新掏出一根菸點上，眼裡帶著幾分不耐：“拿一根新的很難？”
秦子然卻不回答，只是很愉悅地說了一句：“今天天氣真好。”
宗故聽著轟然的雨聲，恍惚間覺得覺得現實和六年前重疊在一起，時光沒有走遠，一切又回到原點。
不過這一次他還是發自內心地覺得，秦子然這個人真是有病。
可是既然能喜歡上這個人，自己一定也好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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