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宗故想起第一次和秦子然說話,也是在一個雨天。
那天晚自習他心情不好去了網咖,外面下起了大雨,他遊戲玩得很投入,絲毫沒注意到旁邊桌來了一個人。
直到那人甩了一身的水,水珠濺到他的手上和螢幕上,他才有些不耐煩地望了過去,剛想發作,但是看清對方的臉時瞬間啞了火。
那人眉眼生得極好,雨水順著額角滑落下來,竟在這家庸俗的網咖裡勾勒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清冽。宗故沒理由地想到小時候看過的話本里的主角,或是某部電影裡男主的剪影。
他很難說清楚,只是在後來許多個日夜,即便他已經說服自己離開江城來到紐約後,仍舊常常會在夢裡見到那張側臉。
對方顯然也察覺到自己甩了他一身水,笑著說:“抱歉。”
他的正臉更好看,用英俊兩個字來形容毫不為過。
宗故盯了幾秒,忽然反應過來這張臉的主人前些天才在國旗下講過話。當時學校的大螢幕整個懟到他臉上,沒有放大什麼缺點,倒是將五官照得稜角分明。宗故站在的大一新生的列隊裡,聽見周圍女生嘰嘰喳喳說著好帥之類的字眼。
而現在,那個一板一眼在國旗下講話的人,居然在晚自習時間,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在他旁邊,打開了網咖裡的電腦,玩起了bot5格鬥遊戲。
宗故:……
遊戲的間隙,對方突然轉頭看他,笑道:“你這操作挺秀的。”
宗故正在專心玩遊戲,並不想和第一次見面的人聊天,只是很敷衍地應了一聲。
一局遊戲過後,他發現對方早已經沒有玩遊戲了,而是在看電影。等他的遊戲停下來後,對方打量著他身上穿的校褲問:“你是高一新生?”
宗故並不是一個好搭訕的人,通常遇到奇怪的人他根本不會回應。但眼前這個人的外表讓他破了例,還是點了點頭。
對方笑著對他說:“你有興趣加入籃球隊嗎?”
宗故在心裡“嘖”了一聲,原來是為籃球隊招人來了。
他個高,也確實喜歡打籃球,不過性格比較獨,也沒什麼集體榮譽感,進學校籃球隊並不在計劃之中。
“你們籃球隊這麼缺人?”他用餘光瞟了一眼對方,說,“招人都招到網咖了?”
那人不以為意,伸手遞來手機:“加個微信?如果你有這個打算隨時聯絡我。”
遊戲馬上開始了,宗故猶豫了一瞬,為了能趕緊結束對話,還是掃了碼。
之後那人也進入了遊戲,兩人沒再說話,安靜地各自呆了兩個小時。等到要走的時候,他突然轉過頭對宗故說:“今天天氣不錯。”
宗故抬頭看著窗外,雨水嘩啦啦地拍在窗戶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他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雨裡,心想這人一定是有病。
幾滴雨砸到臉上,冰涼的觸感把宗故從回憶中拉回來,他抬手抹了把臉。
秦子然兩隻手夾著煙,火光在雨水中一閃一滅,微微側頭問:“雨這麼大,你要去哪?”
宗故本來就只是想逃離一切與他有關的訊息,卻沒料到會在樓下遇到本人。
沉思片刻,他只好敷衍道:“出去……喝一杯。”
“又去酒吧?”秦子然看向他,眼神似笑非笑,“約人了?”
宗故靠在牆角,半支菸銜在嘴裡,沒說話。
“那就是沒約,”秦子然心下了然,一隻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語氣輕而惑人,“不如我們回去打遊戲?很久沒打了。”
在很短的時間內與別人拉進距離,這是秦子然一貫的本事,宗故清楚,此刻他的親暱行為沒有別的意思。
理智告訴他該拒絕,保持距離,這樣等到秦子然搬走的時候他才好全身而退。可就在他轉頭的一剎那,秦子然的目光正好迎上來。近距離下,那張臉的線條優越且鋒利,幾乎讓人移不開眼睛。
宗故眯起眼,心跳失了一拍,鬼使神差地點了一下頭。
秦子然顯然對這個答覆很滿意,眉頭輕輕一挑,懶散地笑道:“1498。”
宗故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他早已習慣秦子然時常跳脫的思維,也懶得問。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於是幾分鐘後他們全身溼漉漉地走在大雨中,一前一後。
雨下得很密,一如六年前的那場雨,像命運的手輕輕撫過,再次把他們拽回彼此的軌跡。
回到家,宗婗愣愣看著全身溼透的兩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她分別給兩人遞了一條毛巾,隨即說:“子然哥,你不是要跟茹姐看電影嗎?”
“謝謝,”秦子然接過毛巾擦溼透的衣服,回道,“雨太大了就沒去。”
“可你們在室內看電影,外面下雨也不影響吧?”宗婗記得餐廳旁邊就有家電影院,要是當時進去看電影,現在也不至於被淋成這個樣子。
秦子然無所謂地說:“我坐了十多個小時飛機,有點累。”
“也是。”宗婗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客廳的燈光昏黃,宗故洗完澡出來,秦子然已經抱著電腦在沙發上等他了。
他穿著居家服,頭髮微微有些亂,卻一副精神得很的樣子。
“你剛剛不還說累嗎?”宗故擦著頭髮問,“真要玩?”
“玩,”秦子然慢悠悠地開啟電腦,看了他一眼,“反正我現在也睡不著。”
宗故琢磨一個人如果對相親物件有好感,回家後應該互相發幾條簡訊,而不是埋頭和室友開黑。
不過秦子然向來不按常理出牌,誰會知道他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
宗故索性不想了,開啟電腦問:“玩什麼?”
“英雄聯盟吧。”秦子然說。
這是以前他們兩玩得最多的遊戲。
秦子然見宗故沒回話,又問:“你還玩嗎?”
“有段時間沒玩了。”宗故回。
秦子然開啟遊戲,登入進去,聲音懶懶的:“前年夏季賽在美國,你去看了嗎?”
“看了。”宗故說。
他不僅看了,還去了現場。
觀眾席燈光閃爍,他坐在角落裡,在一陣陣嘈雜的喝彩聲中沒來由地想起秦子然。
奇怪得很,明明他們都沒在一起過,談不上什麼刻骨銘心的感情。但他好像就困在這個人身上了,但凡遇到稍微對他有點意思的物件,他都會不自覺拿來跟秦子然比,結果是越比越沒意思,到現在都沒正經談過一段戀愛。
宗故厭惡這種放不下的自己。所以自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開啟過這個遊戲。
“我也看了,”秦子然說,“紐約分賽那幾場都看了。”
說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似乎沒帶什麼情緒,可宗故總覺得裡帶著點難以名狀的意思。
等他回過神,秦子然已經登入了遊戲,賬號還是以前那個,頭像也沒變過。
他盯著遊戲介面那串熟悉的中文字體,看了一會兒說:“我來了之後沒登過國服,玩的美服。”
秦子然抬頭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語氣淡淡的:“猜到了。”
遊戲好友之間可以互相檢視對戰記錄,而宗故國服的賬號停在四年前,他們兩玩的最後一局。
在一連串與秦子然匹配的遊戲記錄中,最後一場寫著“defeat”,後來再無登入,就像他們兩的關係,突然戛然而止。
距離今天剛好第149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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