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故啞然失笑,這人還是這樣,平時老喜歡說些讓人誤會的話。但等你真的認真了,他又退避三舍,半個月都找不到人影。
他垂下眼瞼,緩緩打字。
Gu:但我今晚有約了。
這句倒也不算說謊,朋友過生日,他得去露個面。
秦子然沒再回復,倒是生日群裡十分活躍。
晏明決見宗故一整天沒說話,隨即在小群裡@他。
【人間決色:@Gu,怎麼半天不說話?】
【Gu:開了一天會,剛結束】
【人間決色:忘記你已經是老闆了,對你感興趣的小姑娘們都到了,在問我要人呢。】
【hugo:小姑娘?她們不知道我們故爺喜歡男的?】
【人間決色:難不成我要拿個擴音器見人就強調一下他的性取向?@Gu,趕緊的】
宗故見群裡沒有什麼重要訊息,便把手機關了。走到停車場才想起生日禮物落在家裡了,只好又繞回去取。
屋內沒開燈,今天宗婗有事不在家。宗故走進去,看見秦子然一個人坐在餐桌邊,桌面孤零零地擺著一份外賣盒,旁邊是極高的落地窗,映出中央公園的綠意和曼哈頓林立的高樓。
夕陽的光照在秦子然身上,半明半暗,在這樣巨大的空間內,他顯得形單影隻。
這一幕讓宗故心裡莫名生出了些憐意。他在餐桌前停下了腳步,秦子然抬頭看他:“你不是約人了嗎?”
“忘記帶東西了。”說著他掃了一眼外賣盒裡的東西,很簡單的墨西哥卷,只加了幾片菜葉和肉,看上去沒什麼食慾。
應該是在附近的快餐連鎖店裡買的。
“你就吃這個?”他語氣不是太好。
“嗯。”秦子然點頭,他聽說墨西哥卷味道不錯,就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家,沒想到量這麼少,味道也很一般。
宗故沉默著,徑直走到酒櫃旁,挑選了兩瓶年代久遠的紅酒裝進禮品袋裡,經過餐桌時忍不住對秦子然說:“下次給你發幾家正宗的。”
秦子然笑了笑,看著他用禮品袋把紅酒裝起來,試探性問道:“跟女朋友吃飯?”
“不是,朋友過生日。”宗故拉開餐桌旁邊的一個椅子,隨意坐下去,夕陽細碎的光撒在秦子然的眉骨、鼻樑和唇角上,替他整個人都渡上了一層溫柔而又孤寂的質感。
秦子然以前說過,不喜歡回家,因為不喜歡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家裡吃飯。
宗故盯著他思忖片刻,於心不忍道:“你想一起去嗎?”
晏明決的生日派對在布魯克林的一家露天酒吧,正值晚高峰,曼哈頓很堵,開過去要差不多五十分鐘。
昨晚沒睡好,白天又高強度工作了一天,宗故頭有點疼,秦子然看出他狀態不好,上車前主動坐上了駕駛座。
宗故問:“你換美國駕照了嗎?”
秦子然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查過了,短期內只要有中國駕照就可以。”
宗故也沒再糾結,才上車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等他醒來,天都快黑了,秦子然正坐在駕駛座上回訊息。
宗故擰擰眉心,看了眼時間,已經八點了,他們應該在二十分鐘前就到達目的地了。他問:“你怎麼不叫醒我?”
“看你挺累的,”秦子然收起手機,瞧他那副樣子,問,“白天干嘛去了?”
宗故很簡短地解釋了一下:“工作。”
兩個人四年沒聯絡,有太多沒溝透過的資訊。現在是暑假,秦子然以為他是去實習了。
宗故沒解釋,反正也差不多。
兩人乘電梯到達大樓頂層,晏明決把整層都包了。宗故把禮物交給前臺,推門進去,一股夾雜著濃重香水和酒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DJ在臺上打著重節奏的音樂,一堆人在舞池中間扭動在一起。
宗故應對這種場合遊刃有餘,神色自若地跟一眾男男女女打招呼,並介紹給秦子然認識。
一個長髮大波浪化著濃妝的女人湊上來與宗故碰杯:“哎喲,你終於捨得來了。”
宗故接過侍應生盤子裡的一杯酒,側身與她輕輕一碰:“你瘦了很多。”
“看來減肥初見成效。”女生掩唇一笑,一抬頭髮現身旁還站著另外一個帥哥,目光頓時一亮,正想搭訕,發現宗故已經把人拉走了。
晏明決在卡座上玩喝酒遊戲,看見宗故帶人來了,笑著起身打招呼讓他們坐下。
寒暄了幾句,秦子然起身去洗手間,晏明決打量著他的背影,湊近宗故耳邊壓低聲音問:“男朋友?”
這倒不是宗故第一次帶朋友來他們的局,只是第一次帶來的人讓他產生了這種念頭。
兩人外形相襯,而且今天宗故看起來明顯跟往常不太一樣。他一向隨性鬆弛,今天卻明顯收斂了些,多了幾分剋制。
宗故笑得敷衍,搖搖頭:“不是。”
晏明決拍拍腦袋:“我以為你喜歡這一款的。”
宗故也沒否認,只是接過旁邊侍應生端過來的酒,轉移開了話題:“你女朋友沒來?”
說到女朋友,晏明決看了眼時間,想起來還要下樓去接人:“哎呀,我出去一趟。”
晏明決走後,一個男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主動在宗故旁邊坐下。
宗故側頭,男人左耳上的幾個耳釘閃了閃,後頸上的黑色紋身延伸至衣服裡面。
他覺得這個人有點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不過在這種局,遇到幾個似曾相識的人並不稀奇。同桌的人玩起了骰子,他也加入其中。
第一局,宗故擲出了個全場最小數。旁邊的男人也沒贏,端起酒杯主動笑著敬他。
這行為並沒有什麼不妥,宗故與他碰了下杯子,一杯下肚後,他準備接著玩下一局。那男人突然又給自己斟滿酒,俯身靠近,幾乎是貼著他的耳邊說:“上次我主動打電話給你有些唐突,但我真的很想認識你,這杯算我賠罪。”
說完他一口把杯裡的酒悶了。
宗故一頭霧水,在腦海裡搜尋起這個人,終於在他說到“你衣服還在我家”時恍惚記起寫零碎的片段。
那天也是晏明決組的局,他喝得有點多,隱約記得有個紋身男總在他身旁晃,他嫌煩,所以先回家了。
男人似乎並無察覺,第二天一早還主動給他打電話,邀請他去家裡看電影。
宗故皺起眉頭,男人身上隱約殘留著一股甜焦的菸草味,說話時呼吸輕輕擦過他的鬢角,這樣的距離讓他感到不適。
紐約街頭時常會有些抽完大麻發瘋的人,跟此時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宗故並不喜歡。
他偏頭避開,說出來的話也不留情面:“可是我不想認識你。”
男人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出聲:“真的不給個機會?”
宗故沒再理他,而是站起身換了個位置,繼續和其他人玩遊戲。
秦子然從洗手間出來,順便去吧檯點了杯威士忌,視線越過中央的舞池,看到宗故正和身邊的人有說有笑地玩骰子。
宗故今天穿的比平時正式些,白色襯衫的袖口被他隨意捲起來,露出一截乾淨的小臂。
他漫不經心地靠在沙發上,握住骰子的指節分明。揭開骰蓋的時候,旁邊有人大叫一聲,而他只是淡淡抬起眼皮。
可能是因為酒精放大了感官,秦子然直覺宗故旁邊的男人不太對勁。
一局遊戲下來,男人的眼神卻始終停留在宗故身上,敬完酒他以相當曖昧地姿勢靠近宗故說了幾句話。
男人的眼神過於赤裸,秦子然可以確定那裡面飽含著些超越尋常感情的東西。
有欣賞,愛慕,還有一些隱密的渴望。
對,是渴望。
一個男人渴望另一個男人。
這個認知讓他不由得一怔,雖然他聽說過紐約有很多這樣的人,自己也曾被男生表白過。
但當他把同性戀跟宗故聯絡起來的時候,心臟還是沒來由地悸動了一下。
他端著酒杯站在吧檯旁,甚至沒留意到身後的人連續對他說了兩次“請讓一下”。
直到看見宗故有幾分厭惡地站起來換了個位置,他才鬆了口氣,同時注意到被自己擋在身後的人。
宗故又玩了一局骰子,今天運氣不好,依舊輸了。
他伸手去拿酒杯的時候,紋身男的手恰好也伸了出來,指尖在他手背上有意無意摸了一道。
那種黏膩的觸感讓他身上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微微眯起眼,琢磨著是不是該把酒潑男人身上讓他清醒點。
正在猶豫時,酒杯被人用力碰了一下,酒水“譁”地灑在紋身男的褲子上。
宗故抬頭,秦子然站在他的側後方,端著杯酒,神情鬆散,說出來的話卻有些鋒利:“眼睛不好就去配副眼鏡,摸酒摸準點,別摸別人手上了。”
宗故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失笑,這些年相處下來,他大致逐漸摸清了秦子然的一些脾氣。
這人有兩種模樣。
大部分時候溫和剋制,言行都有分寸;但有時候又會突然變得亢奮逾矩,時不時做出些出格的行為,脾氣也比較凜冽。
今天的秦子然明顯是第二種狀態。看見不順眼的事情,忍不了一點。
酒吧裡嘈雜得厲害,沒人留意到這邊的異樣,紋身男臉色變了變,知道秦子然是宗故帶來的人,權衡再三沒有發難,只罵罵咧咧地起身去衛生間打理了。
宗故嫌棄地用紙巾擦了擦手,嘖了一聲:“算我倒黴。”
秦子然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問他:“要去吃點東西嗎?”
宗故點點頭,兩人走到自助區拿食物。才吃了幾口,女主持人就站在舞臺上宣佈接下來的活動:“為了感謝大家的到來,明決精心準備了一份禮物:NBA球星斯蒂芬·庫裡親筆簽名的球衣,只要參加遊戲,每個人都有機會拿到!”
“真的假的?”有人大喊,“不會是他自己簽了拿來糊弄我們的吧?”
晏明決不服氣地跑上臺,一把拿過話筒:“我以下半輩子的幸福起誓,絕對是庫裡的親筆簽名,行嗎?!”
女主持人見狀也附和道:“簽名是經過UDA認證的,各位可以放心。”
對於這群人來說,一件NBA球星親筆簽名的球衣倒不是什麼難以入手的奢侈品,但如果這個東西是需要比賽才能拿到的,那便有趣了。
DJ放起了節奏輕快的音樂,主持人舉起麥克風,用格外高昂的聲音說:“那我們先熱一下身。第一個遊戲,請在現場找到一個人擁抱10秒鐘,在五秒內沒有找到擁抱物件的人會被淘汰哦!”
說完她伸出五指,開始大聲倒計時。
“5!”
酒吧裡的燈光陡然暗了一下,接著快速閃爍起來。
“4!”
人群裡傳出笑聲,還有驚叫聲。
“3!”
音樂節奏驟然加快,有人開始奔跑。
“2!”
旁邊已經有人三三兩兩的抱在了一起,前方有個不太熟的女人朝宗故伸出了雙手。
“1!”
酒吧裡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在黑暗中,宗故忽然被人從側後方輕輕一拉,整個人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他聞到了淡淡的海鹽味。
對方的手臂環繞著他,緊實有力,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到身上。
不需要抬頭,也不需要燈光,他知道是秦子然。
那股乾淨又熟悉的氣息,像毒品一樣順著鼻息緩緩滲入他的呼吸、纏進血液裡。
讓他失去理智,帶他跌入深淵。
四周喧囂,他閉上眼睛,一瞬間周圍彷佛都靜止了,只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
時間好像真的在那十秒裡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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