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結束,秦子然鬆開了手,燈光再次亮起,宗故一時有些恍惚,擰著眉心,覺得那光有些刺眼。
他餘光輕輕掠過秦子然,對方眼睛盯著舞臺,並無異樣,一副很投入遊戲的樣子。
女主持人笑盈盈地問大家:“剛剛大家擁抱的是陌生人,好朋友,還是愛人呢?”
臺下有人回答“前男友”,引來一陣起鬨。
女主持人挑眉,指著觀眾席的某處眨眼說:“剛剛熄燈時我們發現有人在接吻哦!”
臺下頓時喧譁起來。
秦子然也笑,眼尾帶著一點沒來由的興奮,湊過頭來問宗故:“我沒有打擾到你抱別人吧?”
宗故淡淡瞥了他一眼:“知道會打擾還抱?”
“真打擾了?”秦子然神色微頓,隨即環視了一圈場地。
燈光流轉,周圍不乏一些美豔動人的面孔,可他看來看去,覺得這些應該都不是宗故喜歡的型別。
但真要問起宗故喜歡什麼樣的,他又完全說不上來。
“誰?”秦子然好奇地靠近宗故耳邊,目光掃視全場,調侃道,“誰能得到我們宗故的青睞?”
熟悉的氣息再次襲來,宗故往後稍稍退了一步,眉心微蹙:“沒有。”
“哦,”秦子然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唇角輕輕勾起。他抬眼望向舞臺,語氣漫不經心,“那就好。”
接下來,女主持人又帶著大家做了幾個遊戲,全場觀眾被淘汰了大半,只剩下最後幾個候選人。
宗故今天並不是很在狀態,第三輪踩氣球的遊戲就遺憾出局。
但秦子然一路過關斬將,闖進了最後一輪。
主持人把進入決賽的幾個觀眾叫到了臺上,燈光聚焦,秦子然站在臺上與主持人言笑晏晏,那份從容讓他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最後一局是搶答遊戲。
晏明決胡亂準備了一堆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從明星子女的名字問到天文歷史。
最後秦子然與一名女生以3:3的比分並列,進入決勝題。
“最後一題,”女主持人拿出提示卡,朗聲道,“339乘以24等於多少?”
女生正凝眉計算,秦子然已快步走到話筒前:“8136。”
“哇,你幾乎沒有怎麼想啊,”女主持詫異地看著他,發出一句感嘆,“而且答對了,你又加深了我認為亞洲人數學很強的印象。”
臺下響起歡呼聲,有人大聲調侃說:“We are Asian, not Bsian!”
一道亮眼的燈光打到秦子然身上,讓他一瞬間走了神。
眼前的嘈雜忽然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許菀知憤怒的聲音:“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題你都答不對?!”
空間狹窄、幽暗、凝重,他直直站著,雙腿似乎早已失去知覺,只有手臂皮膚間傳來的刺痛。
他低著頭,似有似無地苦笑了一下,說出答案只是刻在身體裡的本能,是被一次次重複、一次次訓練後留下來的條件反射。
他還不到六歲的時候,許菀知就請各種家教為他補習寫字、算術、英語、鋼琴。
她從來不輔導,但是會隨時抽查,一旦秦子然哪個問題沒答好,接下來的夜晚便會變得無比漫長。
有時候是被剝奪晚飯,有時候是去反省屋裡站一晚上,有時候是更直接的體罰。
有一陣子,許菀知及其執著於提高他的心算能力,常常拿個計算機突襲。
一旦秦子然沒有在規定的時間內答出,她就會拿著針或是牙籤失望地嘆氣:“媽媽真是白養你了”,隨後,皮膚會傳來尖銳的刺痛感。
就算如今長大了,每當看到計算器,他仍舊會生出一陣生理性的厭惡。
從小很多人誇他聰明,可是對他來說,這種聰明像是一種懲罰,伴隨著不安和恐懼與他度過了整個童年。
燈光很快移開,音樂和人聲一股腦地湧了回來,秦子然從那令人窒息的空氣中回過神來。
他拿著獎品下臺,試圖在人群中找宗故的身影,卻沒有找到。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球衣。庫裡是宗故最喜歡的NBA球星之一,從最開始他就打算贏下這件球衣並送給宗故。
“找宗故嗎?”晏明決見狀指著一個方向說,“他在那邊。”
秦子然順著那個方向,看見宗故正和一個女生站在拐角處說話,女生眼圈有點紅,宗故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在說什麼安慰的話。
兩人的氣氛有些奇怪,他剋制住了上前去打擾的衝動。
“帥哥,過來和我們一起玩吧,”一個女人笑著對他招手,“宗故還有會兒,他情債多。”
秦子然轉頭過去,發現叫他的是最初進門時跟宗故打招呼的大波浪長髮女人尤姝。
尤姝和一群男男女女圍著一個茶几正在玩遊戲。
秦子然猶豫著走過去,找了個位置坐下。玩了幾局,宗故才姍姍來遲。
有人起鬨:“嘖,我們故爺又婉拒了一個美女。”
“你他媽……”宗故眉尖輕輕皺了下,“她找我有別的事。”
頒獎進行到一半,他被女生拉去走廊借錢,女生家裡出現了些變故,現在需要錢週轉。
跟男女那點事八竿子打不著。
不過借錢這是別人隱私,他也不方便透露,若是其他人非要給他安上一個莫須有的風流債,那他也懶得解釋。
反正也不差這一次。
秦子然看他來了,倒也沒問什麼,而是主動為他騰出了一個位置:“過來一起玩。”
大家在玩“我從來沒有過”的遊戲,規則是每個人輪流發言,說一件自己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如果做過這件事的人,就要喝一杯酒,不能撒謊。
這種遊戲會在無意中暴露隱私,宗故也不屑於撒謊,所以平時不會玩,但見秦子然有興致,他便坐了下來。
遊戲開始,一個女生說:“我從來沒有在酒吧或夜店接過吻。”
場上幾個人自覺拿起酒杯喝了下去。在這局遊戲裡,喝酒就意味著他們在酒吧或夜店親過人。
宗故沉吟片刻,也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是沒主動親過人,但是有人親過他。
他平時給人一副玩世不恭的印象,大家也沒覺得意外,注意力都轉在另一個喝酒的文靜女生身上了,只有秦子然的目光微微落在宗故身上,又很快移開。
下一輪,尤姝說:“我從來沒有在大學期間談過戀愛。”
這一局喝酒的人數明顯變多,宗故微微側臉,看見秦子然動作利落地給自己添了杯酒,然後喝了下去。
按照遊戲規則,只有大學談過戀愛的人才需要喝酒。
宗故沉默了一瞬,心莫名地有些發緊。
一陣微涼的夏風拂過,混雜著點哈德遜河潮溼的味道。河對岸是燈火通明的曼哈頓,霓虹燈在河面上灑下一道細碎的光。
他的視線穿過光影,回想起了大一暑假的某日。
那時候也是夏天,空氣裡也充滿了潮溼的味道。聽共同朋友無意間提起秦子然不知怎地受傷住了一週院,隔天他就飛回了江城,在黃昏時不知不覺走到了秦子然家的樓下。
那時候他們已經整整一年沒有聯絡了,他腦子亂糟糟的,站在樓下等了很久,想了很多。
他就是單純地想看一眼秦子然,確定他還好好的。
當初他跑到美國後突然切斷了聯絡,其實真正難熬的人反倒是他自己。他想著如果秦子然還念舊情的話,或許他們可以重新做回朋友。
後來他等到了從車子上下來的秦子然,也看到了他身後跟著的女生。
女生的五官小巧精緻,看向秦子然時眼裡閃著光。
路邊的燈光亮起,秦子然拄著一個柺杖,進公寓時,女生一手挽著秦子然,笑著抬頭,對他低聲說了什麼,秦子然也笑,兩人的身影逐漸在大樓的玻璃門後慢慢隱去。
宗故站在原地,沒有上前,等到指尖的煙燃燼,風把最後一點菸灰吹散他才轉身離開。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找過秦子然。
此刻,宗故翻轉著手上的打火機,低頭點了一根菸,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露臺上光線昏暗,他的視線隔著那層薄煙,再次落到秦子然身上。
他忽然很想問問,大學談的戀愛,是不是就是當年他碰到的那個女生,兩個人談了多久?又為什麼分手?
當年為什麼會住院?現在完全好了嗎?
但話到嘴邊,終究沒開口,其實這些都不關他的事。
大家正準備進行下一局,突然有人站起來打斷:“哎等一下,Lucien沒喝。”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做人要誠實啊,Lucien。”
宗故吸了口煙,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真沒談過。”
“不是吧,我怎麼記得上次你開著跑車去接妹子……”尤姝狐疑地打量著他,“過情人節來著。”
宗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想不起來她在說什麼,可能是在說宗婗吧。
“誒我作證,他確實沒談過,”晏明決站起來替他打圓場,“他喜歡撩完就跑。”
眾人一陣鬨笑。
遊戲進行到下一局,晏明決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挑眉說:“我從來沒有暗戀過身邊的朋友。”
話音落下,有幾個人陸陸續續拿起酒杯喝了下去。
宗故指尖輕輕轉動酒杯,在眾目睽睽下,緩緩抿了一口酒。
周圍人一陣喧鬧,不僅是一旁的朋友,連秦子然看他的眼睛都帶著幾分詫異。
“什麼?!你暗戀誰?”這個問題是晏明決精心盤算過的,但他萬萬沒想到會狙擊到宗故頭上。
宗故在他眼中,向來帶著幾分玩世不恭,來去無常,誰也指望不上他為誰停久一點。
有人站起來八卦:“哪個朋友啊?我太好奇了!”
“臥槽,今天我們一定要齊心協力把這個人掘地三尺挖出來。”
場面一時有些失控,大家都忘記還在遊戲中,你一言我一語,巴不得宗故立刻招出暗戀物件。
宗故知道再玩下去可能會走火,他不喜歡玩這種遊戲,就是害怕出現這樣的場面。
尤其現在秦子然就在他旁邊。
但是眾人又不放他走,接下來的遊戲裡,為了不透露出暗戀物件的資訊,他被大夥針對喝了很多酒。
幾輪過去,有人喝多了想先回家,宗故也摁滅了煙,神色淡淡地說頭疼,要先離場。
晏明決知道他的性取向,也沒打算在這種場合讓他當眾出櫃,於是識趣地放他走了。只是在送他出門的時候,伸手指了指,語氣曖昧又調侃:“你的暗戀物件啊,我們下次再好好聊。”
宗故跟秦子然都喝了不少,宗故的車停在臨時停車場,兩人索性叫了車回家。
等車花了點時間,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到臉上微微發麻,秦子然突然轉頭問他:“你暗戀的人我認識嗎?”
宗故已經有些暈了,好笑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八卦了?”
秦子然抬眉:“好奇啊,以前從來沒聽說你喜歡過什麼人。”
宗故指尖一緊,笑意也淡了,心想可是我明明試探過你很多次啊。
他垂下頭,唇角緊抿。
秦子然察覺他的神情變化,以為他是不想說,也不再追問。
車快到了,兩人走進電梯,紋身男也在裡面。
電梯裡忽然進來了一批人,突然變得有些擁擠。
紋身男眼睛黏在宗故身上,身子一點點靠近,衣料碰到的瞬間宗故難掩煩躁,他今天酒喝多了,心情也不好,很想打一架。
突然秦子然上前一步,站到了他們中間,手臂自然下垂,身子穩穩地隔開了兩人。
氣氛一時間安靜下來,只聽見電梯下降的機械聲。
電梯搖搖晃晃,出來後,宗故壓住胃部的翻滾不適說:“今天謝了。”
他是指今天秦子然兩次為他擋開紋身男的事。
“沒事,”秦子然輕描淡寫地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怪噁心的。”
宗故神色微頓,目光緩緩移向他,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噁心?”
“是啊,”秦子然不置可否,“被這麼一男的喜歡,挺噁心的。”
秦子然是在說,被男人喜歡很噁心?
宗故手上的動作一滯,胸口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壓了一下,扯著神經悶生生的發疼。
車子已經到了,秦子然走過去,卻發現宗故久久沒動,側頭看過去。
夜燈微黃,宗故站在他身後,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收了回去,轉換成一種很深的沉默,然後陷落下去,帶著點淡淡的哀意,像是某種緩慢的道別。
秦子然一霎時有些怔愣,不太明白那眼神代表著什麼,可是在那個瞬間,他感受到自己被那目光刺痛了。
“你怎麼了?”他上前詢問。
下一秒,宗故忽然俯身,一陣反胃,“哇”地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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