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午夜十二點,紐約又開始了新一波的夜店擁堵高峰期。尤其這一帶酒吧夜店眾多,車流在公路上艱難前行。
從上車到現在,宗故都沒再說過話。他靠在座位上,沉默地看著車外,長睫在眼瞼投下一片冷色陰影,透著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感。
秦子然側頭看他。
他其實不介意宗故靠在自己身上休息,但對方一上車就甩開了他的手,靠向了另一邊。
他猜測可能是剛剛吐完身體不適,導致宗故現在情緒不佳。
沉默延續著,車子終於上了布魯克林大橋,宗故開了點窗,風裹著潮溼的味道鑽進來。
秦子然見他清醒了些,把今天贏得的禮物放到他腿邊,低聲道:“送你。”
宗故低頭看了眼那個袋子,頭疼得厲害,同時在心中兀自嘆了口氣,有時候他懷疑秦子然是不是什麼都懂,所以才會先用一句話讓他難受,轉頭又試圖遞上一顆糖化解。
他終於回過頭,嗓音因醉意而低啞:“送我做什麼?”
“本來一開始就打算要送你,”秦子然迎著他的視線,“你不是喜歡庫裡嗎?”
他是一個對朋友很慷慨的人,對宗故尤為捨得。
車內光線昏暗,將他溫和的表情切割成明與暗,那種理所當然的坦誠讓宗故心頭驀地抽了一下。
他微微牽動嘴角,聲音極淡:“你以後不要送我禮物了。”
秦子然皺眉:“為什麼?你不喜歡?”
宗故揉著太陽xue沉默許久,不知要如何才能說清楚,秦子然能送的他都有,而他真正想要的,秦子然送不了,也不會送。
他看著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車椅上投下斷斷續續的亮影,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留著送你的女朋友吧。”
“這不衝突,”秦子然語氣很輕,隨意帶著點笑意,“而且我沒有女朋友。”
宗故靜靜盯了他兩秒,聲音不重卻很篤定:“會有的。”
再後來秦子然說了些什麼他不記得了,因為車子晃晃悠悠讓他心口發悶。
之後他閉上眼睛,似乎靠在某個溫熱的地方睡著了。
夢裡聞到了鹽粒在空氣中漂浮的味道,微微發澀,帶著一絲清新的涼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整個人陷入昏沉沉的夢境。
他也不記得是怎麼回家的,等他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快十點了。
他從床上坐起,一時間腦袋還有些發脹,昨晚上計程車後的記憶斷裂得七零八落。他揉著額角,摸出手機找到昨晚客廳的監控。
果然是秦子然帶他回來的。
螢幕裡他腳步虛浮,秦子然半扶半抱地攙著他走到玄關,讓他坐在椅子上,很耐心地彎腰替他換了鞋。
影片裡傳來自己醉醺醺的嘟囔聲:“秦子然,你……好煩。”
秦子然也不惱,好脾氣地把他扶起來,附和道:“好,我煩。那你說說,我哪裡惹到你了?到美國後為什麼不聯絡我?”
宗故含混不清地說了些什麼,秦子然顯然沒聽懂,只是嘆一口氣,把他送回房間。
陽光透過窗縫射進來,宗故揉了一把臉,慶幸自己昨晚沒說錯話。
他洗漱完走到客廳,聽見餐廳裡秦子然和宗婗在聊天。他轉頭看過去,餐桌上面擺放著滿滿一桌外賣。
宗婗見他出來,招手道:“快過來吃飯,子然哥買了早餐。”
宗故大致掃了一眼,毫不誇張地說,有至少二十個外賣盒,三個人根本吃不完。
他壓著眉心問:“怎麼這麼多?”
秦子然抬眼,不以為然:“都想嚐嚐。”
“本來做飯阿姨早上都來了,一看到這麼多外賣又默默走了。”宗婗眨眼說。
桌上一字排開,中西式早餐都有,還擺著幾道柚子味的甜品。
“我哥喜歡一切柚子味的東西,”宗婗叉著一塊柚子蛋糕,隨口道,“你不會是特意給他買的吧?”
“嗯。”秦子然雲淡風輕地點頭,像在陳訴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宗故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他坐下來,拆開一份外賣:“你不用買這麼多的。”
秦子然“嗯”了一聲,淡淡道:“看到就買了。”
說完他很自然地把柚子味的食物往宗故那邊移。
那動作順暢得近乎發自本能,彷佛某種刻在身體裡的習慣。
宗故一時有些怔忡,心口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撫了一下。
早飯吃到一半,宗承打電話來囑咐他們好好照顧秦子然,不要怠慢了客人。
宗婗今天有約會,宗故倒是沒安排什麼事,自然就變成了招待秦子然的人。
秦子然此行只帶了一個小型行李箱,想要添置些衣物。宗故便帶著他去逛街。
SOHO那一片有許多店鋪,從古著到奢侈品店都有。兩人走走停停,有一句沒一句閒聊著,宗故有種又回到了高中時期的錯覺。
走進一家買手店,宗故正隨意逛著,突然聽到有人叫他。
“巧了麼這不是,”晏明決上來跟他打招呼,嘴裡還念念不忘昨晚的八卦,“我還想問你那個暗戀物件呢……”
話音未落,他轉頭看到了秦子然,眼睛微微眯起。
約宗故這種人逛街的難度不亞於讓華爾街的交易員準點下班,反正人每次都有理由把他拒絕得乾乾淨淨。
思及此,他拍拍宗故的肩,幽幽道:“我說以前怎麼約不出來你,原來有的人不是不逛街,而是隻跟帥哥逛街。”
“約你個頭,”宗故抬手拍了他一巴掌,說,“他剛來紐約沒帶什麼行李,出來買點衣服。”
“嘖,”晏明決點頭,“我剛來紐約的時候也不是沒約過你……”
他話沒說完,宗故已經轉身走了。
逛了兩分鐘,宗故難得看中一雙鞋,猶豫著要買哪種顏色的時候,秦子然走過來掃了一眼,說:“喜歡就都買。”
說完他自然而然拿著卡去找服務員:“三雙都包起來。”
晏明決看著秦子然的背影,一隻手拉住宗故胳膊,意味深長道:“你兩到底什麼關係?他給你買東西怎麼比我媽給我買東西還要絲滑?”
宗故一時無言,昨晚他才囑咐過秦子然不要再送他禮物,今天這人就置若罔聞。
“他最近借住在我家,所以買點禮物吧。”
他思忖半天,覺得大機率是這個理由。秦子然一向講究禮數,既然借住在他家,送禮也理所應當。
雖然以前秦子然也老愛送他東西。
兩人和晏明決告別,路過一家香薰店,宗故想到晚上約了賀聽吃飯,便隨手推門進去轉了轉。
他這朋友情感比較細膩,跟家裡不對付,前些年感情上又出了問題,導致出國後這幾年整個人精神狀態堪憂。
宗婗喜歡在家點香薰,說有放鬆安神的作用。客廳那支宗故也用過,確實有那麼一點用。
於是他進去選了幾個,裝進購物袋裡。
“這裡有柚子味的。”秦子然指著一個圓形的香薰提醒他。
“不用,我買來送賀聽的。”宗故搖頭。
秦子然挑眉,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半秒:“你對他還是很上心。”
宗故神態漫不經心:“他最近心情不是太好。”
回到車上,宗故瞄了一眼後車廂,發現秦子然不知不覺已經買了二十多個購物袋,蹙起了眉,隱約覺得有些怪異。
高中時秦子然也是如此,大部分時候物慾寡淡,只購買必需品,可偶爾卻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件接一件地買。
聯想起今早琳琅滿目的早餐,宗故心底難免生出疑問,一個人的購物慾,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起伏?
高中那會兒,真正猜到他對秦子然心思的人不多,賀聽算一個。
他已經有好幾年沒聽宗故再提起過秦子然了,這回突然聽說人要來,很是詫異,於是發微信問:“你兩現在什麼情況?”
宗故盯著螢幕想了兩秒,沒什麼表情地回覆:“就那樣。”
晚飯的地址訂在了中城的一家韓國餐廳,餐廳開在地下一層,沿著樓梯往下走的時候,能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炭燒烤肉和燒酒味。
賀聽已經提前在位置上等他們。
昏黃的燈光從側面落下,照出他有些蒼白的臉。高中時因為進籃球隊的緣故,秦子然跟他也有交集。
他記得高中時賀聽還帶著少年期的傲氣和鋒芒,此次再見面,眉眼間竟然有些憔悴。
宗故坐下,問他:“最近好點了嗎?”
“老樣子。”賀聽嘴角抬起,沒有什麼情緒,但宗故從裡面聽出了些勉強。
他猶豫了一下,問:“要不……來我家住幾天?”
“不了,我弟弟明天來看我,”賀聽擺手說,“我準備帶他去奧蘭多玩幾天。”
宗故點頭,他想賀聽要是能出去散散心,那再好不過。
三人隨意聊了些高中發生的事情。桌面上的烤盤滋滋作響,聊到高中的同班同學,賀聽隨口提到:“趙雲川最近想去美西玩,在約人。”
趙雲川是他們高中時的同學,跟賀聽一個班,也認識宗故。
宗故隨口接到:“我知道,他問過我,但我沒有時間。”
自從他說完這句話,氣氛突然變得微妙。秦子然原本還會主動插兩句話,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指腹摩挲著酒杯,眼神沉下去,整個人彷佛被一層空氣隔開。
賀聽察覺出異樣,便問:“你是哪不太舒服嗎?”
秦子然面無表情地勾了下嘴角:“可能昨晚酒喝多了。”
宗故側頭看他一眼,昏黃的光線落在秦子然的眼睫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顯得淡漠而沉靜。
他知道秦子然在撒謊,因為今天白天他分明神采奕奕、沒有一絲宿醉的樣子。
整個飯局的後半頓,幾乎只有宗故和賀聽在維持對話。
吃完飯,賀聽有事先走了。
夜色漸深,秦子然依舊沉默地走在夜風裡,路燈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宗故走了兩步,心中隱隱生出某種不安,忍不住停下來問:
“你怎麼了?”
秦子然默不作聲,像是在斟酌能說出口的陳訴詞。片刻後,他藉著燈光看向宗故,說:“我以為你來美國後沒有聯絡我是因為你不想聯絡高中的同學,或許你本身就是一個不想與過去有太多牽扯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鹹不淡,但是路燈灑進他的瞳孔裡,把那些細碎的光點反射得冷而亮,像浮在湖面的薄冰,輕輕一敲就會破。
“你聯絡賀聽我可以理解,因為你們是好朋友。你聯絡許銘我也可以理解,因為他跟賀聽走得近。”
“但是你似乎還跟很多高中同學都有聯絡。”
“宗故,”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輕顫著,幾乎要被風吹散,“但你為什麼不肯聯絡我一下呢?”
宗故喉嚨動了一下,他透過秦子然的眼神看到了一種及其安靜的脆弱。
他從沒妄想過自己的消失會對秦子然造成這樣的影響。
有那麼一瞬間,心臟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細小疼痛,那些很多年不敢再想起的場景,像在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湧動,一點點翻滾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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