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裡放著聒噪的情景劇,宗故坐在沙發上回復朋友的訊息。
廚房裡,秦子然正在專注地熬粥。
洗米、備料、切薑絲、下鍋……
宗故家的廚房大部分時候都是阿姨在用,江雪很少下廚,充其量也就是做個雞蛋羹。
而宗故會做的更少,僅限於煮泡麵。
廚房裡傳來鹹香濃郁的味道,暖色的燈光打在秦子然身上,把他的側影勾得分外柔和。
宗故抬眼望過去,沒想到秦子然還有宜家宜室的一面,等他察覺到這個念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看了好一會兒。
二十分鐘後,秦子然把粥端上來:“材料有限,味道可能一般。”
香氣撲鼻而來,宗故端起來嚐了一口,熱氣順著喉嚨滑落,一股淡淡的暖意覆蓋了胃裡。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餓了,一口氣喝了兩碗。
白天裡煩躁的情緒似乎也隨著那些喝進肚子裡的粥一點點化開。他看著正在解決冰箱裡飯菜的秦子然,難得主動開了口:“你想談今天的事?”
“本來是想談的,”秦子然抬頭,“但你不是已經說了要退出嗎?”
宗故怔了一下,就這?一句話就算數了?
一點都不挽留?
他這個人,別人越堅持他越反骨,等別人真順了他意,他反倒又覺得無趣了。
他抿了口水,問:“那你來幹什麼?”
“你走的時候看起來情緒不太對,我來確認一下你沒什麼事,”秦子然放下筷子,“還有就是老黎給我說了當時的情況,是徐巖嘴賤,我替他來給你道歉。”
“你替他道歉?”宗故的眼神一瞬間沉下去,笑得不客氣,“你們什麼關係?”
“隊友。”秦子然跟徐巖認識一年多了,這人平時嘴碎但不壞,向來是秦子然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但他今天和徐巖說了半天,不知道對方怎麼就突然跟宗故槓上了,咬死不肯道歉。
不止他,連隊裡其他人都覺得徐巖對宗故的敵意來得莫名其妙。
秦子然找不到緣由,只能換個角度問:“你們之前認識嗎?”
“誰認識他?”宗故冷笑一聲,覺得認識這種神經病會降低自己的智商。
秦子然想了想,又問:“那他為什麼會提起你媽?”
宗故一頓,突然反應過來,下午徐巖罵他媽是過氣明星。
他從不主動在外面提自己的家庭情況,籃球隊裡唯一知道內情的只有賀聽,但賀聽絕對不是個多嘴的。
而且這幾天賀聽生病請假在家,也沒摻和籃球隊的任何事情。
真要說,在籃球隊裡他第二熟的人就是秦子然,而秦子然也是今天到了他家,看到相框後才知道江雪是他親媽的。徐巖又是從哪知道的?
宗故皺著眉頭,顯然想不通。
秦子然看他這樣,只好說:“會不會是你們哪個共同朋友透露的?”
宗故搖搖頭,一時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釋,畢竟有些事總是不脛而走,他控制不了。
反正籃球隊他也退出了,徐巖這種人以後大概不會再見,不值得他花費心思。
吃完飯,秦子然把碗筷收拾得乾乾淨淨,臨走前還囑咐宗故好好休息。
關上門那一刻,屋子安靜下來,宗故想起來自己又沒還錢。
他在微信上給秦子然轉賬,一分鐘後,秦子然拒絕收款,回:“我吃了你家的飯菜,就算還了。”
RMB:那我還喝了你煮的粥。
子非魚:那就先欠著,以後再說
宗故盯著螢幕上那串“以後再說”,一時無言。
他退出籃球隊,大概也意味著跟秦子然的交集到此為止。他們不同級不同班,連教學樓都在學校的東西兩端,以後大概很難再遇上。
他本來想把手機丟開,手指卻鬼使神差地開啟和對話方塊,輸入、刪除、又關上。
來來回回幾次,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當晚,秦子然在籃球隊的微信群裡發了一條訊息:籃球隊每場比賽的首發名單是根據球員各方面綜合表現評出的,憑藉的是實力,若對名單有異議,請直接找我或李教練商討,請不要私底下散播不實謠言。
另外,李教練希望高一的同學多上場,儘快熟悉比賽的節奏,所以之後的每場練習賽中都會安排高一的球員出戰。”
緊接著,他補充道:
“宗故同學昨天食物中毒去醫院吊了一晚上點滴,本來是沒打算讓他上場的,但他還是堅持打完了前半場。他已經盡力了,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針對他的言論。”
這條訊息發出去後,群裡安靜了幾秒,接著訊息接二連三地跳出來:
“宗故太猛了,打了一晚上點滴還能上場(五體投地.jpg)”
“@RMB 好點沒?今天后半場我看你臉色都發白了。”
“今年高一的隊員都好強,冠軍我們有希望了!”
……
本想直接退群的宗故指尖在螢幕上點了點,最終沒按下退出鍵,而是轉而打下一句話:“我沒事。”
一分鐘後,李教練也在群裡發來一條訊息:“宗故努力拼搏的精神值得大家學習,但打架是不對的,徐巖私下挑釁隊友也不對。考慮到你兩都是初犯,這次處罰從輕:徐巖負責打掃北館一個月,宗故打掃南館半個月,明天開始,下不為例。”
一中有兩個籃球館,北館是主場地,一些重大的比賽都在這裡舉辦。南館主要用來進行日常訓練。
宗故看著那個“明天開始”,下意識“操”了一聲,立即私信秦子然。
RMB:你沒給教練說我要退出籃球隊?
秦子然回得很快:沒,要說你自己說。
宗故扣著手機,指尖因為煩躁按得有點重,正編輯著給李教練的簡訊,螢幕又彈出一條訊息。
子非魚:但是李教練最近煩心事有點多,他爸爸今天剛做完手術,聽說老人目前還在昏迷中,總之你注意點措辭,或者過幾天再說。
RMB:但他叫我明天打掃南館……
子非魚:忍幾天
RMB:忍不了
子非魚:要不……我幫你掃?
宗故看著最後那幾個字,原本憋著氣瞬間消了一半,李教練平時待他不錯,他也不願趁人煩心時添亂。
當晚,賀聽在家養病,訊息卻一點不落,聽說籃球隊出了事,立刻打電話過來。弄清來龍去脈後,他大罵一句:“徐巖這個神經病是不是嫉妒你啊?”
“嫉妒我什麼?”宗故莫名其妙。
賀聽嗤了一聲:“不知道,反正我有這種感覺。”
宗故沉默了幾秒,才皺眉道:“你想多了吧。”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你就當我瞎說。”
掛了電話,宗故躺在床上,耳邊回想著賀聽的話。
睏意悄無聲息地襲來,他閉上眼睛,在那些沒來得及釐清的想法裡,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下午上完課,宗故到了南館。今天北館被市裡徵用舉辦職業比賽,籃球隊的都去看了。
南館沒幾個人,只剩秦子然正在和高二的周煜打1v1。
秦子然左手檔位,右手運球,突然一個急停變向,擦身從周煜身邊過去。
他靈活地起跳、抬手、投球,球在空中劃出一條優美的弧線,然後命中籃筐。
周煜是隊裡塊頭最大的,力道大動作穩,很難纏,但還是被秦子然連續晃得失去重心,連輸幾球。
他抹了一把手上的汗,坐在地上,看著秦子然喘氣道:“你這人怎麼一天這麼多假動作?”
秦子然勾起嘴角笑,沒說話。
宗故站在一旁,腦海裡不斷播放秦子然最後那一記凌厲乾脆的斷球,速度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他忍不住演練著假如是自己,該怎麼破局。
秦子然把球拍到他的腳下,問:“想什麼呢?”
宗故回過神來:“想贏你。”
秦子然喘著氣,開啟礦泉水瓶,仰頭喝了半瓶水:“怎麼?你也想來?”
宗故點頭。
“宗故加油!”周煜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嚎了一嗓子,“幹他!”
“行行行,你們一個個都來。”秦子然被吵得笑出聲,拿起球衣的下襬隨意擦了下額頭的汗,掀起的布料下,緊實的腹肌和人魚線淺淺露出來。
第一局,宗故先拿球,他撥著球拍了兩下,突然做了一個爆發式向前衝的動作,身體卻在下一秒猛地往後一繞,大部分人都會被他這個漂亮的假動作騙到,但是秦子然卻沒有,腳下不慌不忙地跟著,始終掌握著他的節奏。
宗故再度突破,把球從胯下換手繞過去,距離成功拉開,他一個瀟灑的後撤步,雙手高高舉起,身體線條被燈光拉得流暢修長。
跳投出手。
就在球剛離指的瞬間,秦子然突然跳起來,一隻手拍歪了他手上的球。球往場外彈去,宗故兩步並做一步追過去,卻還是慢了秦子然半拍。
秦子然搶過球,手下彈得越來越快,他嘴角勾著笑了一下,食指豎起比了一個“一”,意思是這是他要進的第一個球。
宗故被那個挑釁的笑激得心頭不爽,他動作乾淨利落地切過去。指尖就要碰到球,秦子然的重心突然前傾,作勢突破,宗故隱約覺得不對,果然下一秒,秦子然瞬間後移一步,舉起雙手,行雲流水地做出投球的姿勢。
宗故頃刻就反應過來,猛地跟上,躍起要封球,然後秦子然手腕一翻,瞬間收起球,繞過宗故的身子,輕巧地滑到空位,一個完美地投球,進了!
宗故:“……”
他終於理解為什麼隊里人都說秦子然是球場騙子了,這人做假動作像剝洋蔥一樣,剝完一層下面還有一層。
但是他偏偏就不服,他憑什麼就贏不了了?
秦子然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對著他抬了一下下巴:“還來麼?”
宗故呼吸也還沒完全平穩:“來!”
兩人又單挑了幾局,宗故都沒有拿下,反倒丟了幾球。
他越輸越上頭,攔著秦子然不讓走,最後是秦子然的媽媽打了幾個電話催,兩人才停下比賽,打掃了一下籃球館各自回家。
今天是週五,賀聽知道江雪不在家,發訊息問宗故要不要去他家開黑。
一般這種情況宗故都不會拒絕,但今天他說自己有事。
回家隨便扒拉了兩口飯,他在BBS上翻了個底朝天,終於找到幾場一中去年和其他籃球學校比賽的影片。
凡是秦子然參加的比賽,他都開啟一場一場地看。他一遍遍地按暫停、倒退,盯著每一個細節,試圖記下秦子然的每個動作背後的小習慣。
一直看到晚上一點,眼睛酸得發澀。洗漱完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滿腦子都還殘留著秦子然拍球的影子。
如何後撤、如何假投繞後、如何帶球上籃……到後面,畫面卻逐漸變成了秦子然用力時淡淡突出的指節、扣球時微微繃起的手腕、呼吸間輕輕起伏的肩背線條,帶著汗意的熱度,帶著運動後的燥氣,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悸動,在黑暗中像炸開的星火,一寸寸落在他的胸口。
秋風從窗縫裡滲進來,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溼意,灼熱又隱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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