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然回到家,洗完澡換了一身衣服。
他靠在沙發上開啟手機螢幕,視線落在微信第一條訊息上:你已添加了艹,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對方的朋友圈內容寥寥,也並沒有設定可看年限。他一拉到底,在只言片語中大體勾勒出對方的過往:初中時去國外呆了一年,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後面又回到江城育英中學。
這種對於陌生人沒來由的探究欲讓他感到新奇,不過他停不下來,怪物出現的亢奮期他常常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於是他連夜聯絡了育英中學的朋友,終於得知對方叫做宗故,喜歡各種運動,籃球尤甚。
其實在網咖邀請對方加入籃球隊也只是隨口編造的幌子,如今看來,倒顯得出師有名了。
當晚他整理了一些籃球隊的資料準備發給宗故,恰好許菀知進屋質問他缺席晚自習的事,他不動聲色地編撰了些藉口。
應付許菀知是很費精力的事,談話結束後體內的那隻飛鳥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黏稠的壓抑感。跟亢奮期相反,這種枯竭期很難熬,會瞬間覺得萬事索然無味。方才那些關於宗故的興致也煙消雲散了,他關掉手機,坐在書桌旁發了很久的呆。
那段時間,學校裡有個同學跳樓未遂,隨後抑鬱症變成了學校裡提及的高頻詞彙。
秦子然私下揣測,醫學上或許存在某種“間歇式抑鬱症”,因為他自己就處在這種不可預測的週期中。
不過他沒有嚴重到想要跳樓的程度,這種灰暗的狀態往往也持續不久。
那次大概持續了三天。
之後他回到了正常的狀態,在班級籃球賽的現場,他再次看到了宗故。
他站在籃球場上,敏銳地察覺到宗故也在看他。
不同於在網咖見面時那種詭異的結交衝動,在瞭解對方的籃球水平後,這次他是存粹的想邀請對方加入籃球隊。
所以當晚他再次給宗故發去了邀請的訊息。
一切進展得還算順利,宗故加入了籃球隊,他們順理成章成為了朋友。
他原以為宗故會跟其他同學一樣,成為一個乏味的點頭之交。
可是宗故是不一樣的,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似乎有一種穿透表象的直覺,在秦子然兩次即將陷入抑鬱的時候,生生拽住了他。
第一次是秦訓生日那天。
許菀知毫無預兆闖進學校,逼他打電話給秦訓。
如果說他對許菀知的感情是複雜的,那麼他對於秦訓只有恨。
從他記事起,秦訓就已經有了私生子。他堂而皇之地帶著那個孩子出現在家庭的各種聚會中,並直白地告誡秦子然以後他們兩人是要競爭家產的。
那個男人在外面一副君子做派,回家卻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他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偶爾出現也是鬧得雞犬不寧。
他當著秦子然的面打過許菀知許多次。有次許菀知半張臉被扇腫了,十歲的秦子然衝上去,結果被秦訓拴在椅子上用皮帶死命地抽打。
他以為自己會死掉,但是突然造訪家中的大姨救了他一命。
事後許菀知抱著他慟哭,失控的淚水像水龍頭一樣砸在他的身上,那一刻他又矛盾地覺得,或許,許菀知是愛他的。
從那之後他開始發瘋地練泰拳,他不允許自己再輸。
可諷刺的是,從那次之後,秦訓基本上沒再回過家。
恨意失去了發洩的靶心,最終掉轉頭,指向了作為秦訓親生兒子的自己。
他厭惡自己身體裡流淌著來自那個男人的血液。
他恨秦訓的虛偽和自私,恨到連自己也一併鄙惡。
他怎麼可能祝那個男人生日快樂?那是對他最後一點自尊的踐踏。
他拒絕了許菀知的這個要求,即便他知道對方不會放過他。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的未來,只有兩個選擇,逃離這個家,或是走向毀滅。
大機率是後者,因為在這個世界,他找不到任何值得留念的錨點。
逃離了,然後呢?
遠方也只是一片荒蕪罷了。
直到那天宗故把他拉到了銀河展。
他一天混亂的思緒在剎那間歸於沉寂,站在廣漠的星塵中,他終於找到了一刻鐘的喘息。
宏大的深邃短暫地稀釋了痛苦。他本該墜入深淵的,但是不小心墜入了銀河。
銀河浩瀚深邃,他突然鬆動了,產生了想去外面世界看看的想法。
或許,逃離也不錯。
事後,許菀知把他從宗故家帶回來,他已經習慣了各種懲罰方式,主動上交手機、不吃晚飯、不喝水。
那晚他心情莫名其妙地輕快,甚至帶著一絲溫順的挑釁主動問許菀知:我需要在自己身上劃刀子嗎?
許菀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在那道近乎反常的目光下,不敢再多施加懲罰。
但是秦子然開始自己罰自己了。他連續兩天沒有進食,最初絞痛的飢餓感被一種奇異的興奮感所代替。他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暫時擺脫了來自許菀知的嘮叨和束縛。
許菀知看著桌子上原封不動的飯菜,終於在那份執拗的決絕面前示弱了,她第一次主動表達心聲,說現在對秦訓也沒有什麼愛了,這麼做不過是希望秦子然能夠在以後家產的爭奪中獲利。
秦子然冷冷看著她:“可是如果我不想要呢?”
他只想脫離這個家,脫離這一切令他作嘔的血緣和糾葛。
許菀知覺得他既天真又愚蠢:“可那些本來就是屬於你的東西。”
兩人就這麼雞同鴨講地到了第三天,秦子然仍舊不打算進食,許菀知不得不徹底讓步:“算了,以後你不想聯絡他就不聯絡了。”
秦子然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那天晚上吃了很多飯,他突然很想見到宗故。
他不打算告訴對方這幾天的狼狽,也從未試圖透過示弱換取同情。所有的不堪、灰敗還有窒息他都會拆開了重新縫進五臟六腑裡。
他只是很想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而宗故在的地方,連下雨天的空氣都是清新的。
他想作為朋友,他是有些過分依賴宗故了,所以才會在豆子出事的那天晚上告訴他寵物醫院的地址。
事實證明,宗故又一次把他即將墜落的他撿了回來。
他們坐上了計程車,車輪捲起雪沫,絕塵而去,彷佛只要速度足夠快,就真的能把那些陳年腐事甩進車尾的廢氣裡。
兩人一狗回到家已經快到零點,他在寒風雪地裡吹了幾個小時的風,沒完沒了地抽菸,手被凍得通紅。此刻驟然鬆懈下來,只覺得精疲力盡。
宗故家的暖氣開得很足,暖意撲面而來,他抱著豆子陷進沙發裡,幾乎就要睡過去。
隱約中,他聞到了食物的香味。
辣椒油混著肉湯的醇香,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升起一陣融融暖意。
他睜開眼睛,順著味道走過去。
宗故正在廚房裡忙來忙去,看到他說:“吵醒你了?”
“本來就沒睡死,”秦子然擰了擰眉心,“在做什麼?”
“看你晚上沒怎麼吃東西,”宗故說,“家裡剛好有火鍋底料,我就隨便煮了點菜。”
肚子是有些餓了,而且真的很疲憊。
他沒來由地又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如果他能提前預料到秦訓會回來,那麼豆子就可以逃離這一切。
家裡有太多不確定因素,他不該因為貪念與這個世界的一丁點兒連結就把豆子留在家裡的。
他又開始憎恨自己了,那種熟悉的反胃的泛酸感又爬上胃裡。
宗故看他不說話,漫不經心地問:“怎麼?嫌我做的不好吃?”
秦子然眼瞼輕抬,廚房的燈光散落在宗故頎長的身上,將他平日裡散漫的輪廓勾勒出了一絲柔軟。
疲憊終於攻陷了秦子然的四肢百骸,讓他連站立都覺得費勁。他凝視了那片光影片刻,突然上前一把人摟進懷裡。他把頭深深埋進宗故的肩頸,聲音低而啞:“借我靠會兒。”
他聞到了宗故身上淡淡的皂香味,似乎把自己血液裡那股噁心的味道也悉數洗淨了。
他們靠得很近,近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宗故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著衣料,帶著灼人的體溫誠實地撞進他的胸腔。
宗故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拿著勺子手明顯僵住了,片刻後,他順從本能般用另一隻手回抱住了秦子然。
遠處鐘樓的鐘聲穿過雪幕,在城市上空緩緩迴盪。
這是倒計時跨年的鐘聲。
“秦子然,”宗故的聲音很篤定,幾乎是貼著他的耳廓道,“聽著,那些爛透了的事都他媽留在去年了,知道嗎?”
窗外的天空亮了起來,煙花在夜色中一簇簇綻放,將廚房裡相擁的一對身影照得明明滅滅。
“嗯,”秦子然難得露出了一個笑容,“新年快樂。”
他很喜歡這個鐘聲。
因為這聽起來,像是重新開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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