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然在宗故家一住就是小半個月。
這次許菀知沒有管他,不知是對豆子起了罕見的同情心,還是怕他在家會和秦訓發生衝突。
元旦當天,他和宗故一起出去給豆子選了新的小窩,還買了一堆玩具和狗糧。
豆子剛到一個新環境還有些惴惴不安,宗故回家先幫它安置好小窩,秦子然在廚房做菜。
這一天秦子然看起來還算正常。
第二天一早,他拎著幾大袋寵物零食出門,去小區裡喂流浪貓狗,直到中午才回來。
宗故把這種行為歸咎於補償心理,估摸著他是為了排解對豆子的愧疚,也沒放在心上。
沒成想中午吃完飯,秦子然又消失了。直到下午宗故收到安保的電話,說秦子然的食物招來了許多流浪貓狗,嚇壞了鄰居的小孩,所以被舉報了,宗故這才趕緊把人拎回來。
不能喂流浪貓狗了,秦子然轉頭扯著宗故講起了物理。他像是被按下了某種開關,不需要思考,那些複雜的公式脫口而出,一講就是兩個小時。
宗故被吵得頭疼:“讓我歇會兒吧,頭都要炸了。”
秦子然只好悻悻離開,轉頭去翻物理書。
江雪回到家的那天,正好撞見秦子然蹲在地上,抓著豆子拆解複雜的物理題。
她把宗故拉到一邊,小聲嘀咕:“你這個朋友,精神狀態沒什麼問題吧?”
“能有什麼問題?”宗故揉著太陽xue,幫著打圓場,“他本來是想給我講的,我不想聽,他這不是憋得難受麼。”
話是這麼說,但他也隱約察覺到了秦子然那種詭異的旺盛的精力。他每天幾乎只睡三到四個小時,白天上學、打球,晚上瘋狂刷題到兩三點,第二天一早又準時起床去健身,然後再做好兩人的早餐。
他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每天不知疲憊地運轉著。
又一天凌晨兩點,宗故夜醒起來找水喝,看見秦子然的房間還亮著燈。
門留了點縫隙,他靠在門框邊,望著對方在臺燈下看書的身影,輕輕敲了下門,半開玩笑地試探:“我說,高二而已,不至於那麼拼吧?你要是在我家出點什麼事,我是不是要對你負責啊?”
秦子然沒抬頭,他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符號,思考了一會兒才說:“我停不下來,也睡不著,我必須得做點什麼。”
宗故頓了一下,試圖去理解這句“停不下來”是什麼意思。
學習還有停不下來的??
難道不是開啟書的那一秒就自動觸發睡覺機制嗎?
罷了,學霸的世界他不懂。
他準備關門離開,秦子然卻把書合上,眼神認真地看著他:“你說,我是不是有什麼病?”
宗故從未聽說過有什麼病會讓人亢奮到半夜專研物理,甚至在短短一週內自學完半學期課程的。
如果真有這種病,恐怕全世界的家長都會趨之若鶩。
於是他隨口應道:“誰知道呢,可能是什麼天才病吧。”
話音剛落,房間裡的燈突然全部熄滅了,黑暗罩了下來。
“停電了?”宗故問。
屋裡響起重物落地的聲音,他抬頭:“什麼東西碎了?”
沒有人回答他。
他有些狐疑,又提高聲音問了一遍:“秦子然?”
漫長的沉寂後,對方才慢慢吐出一個模糊的乾澀的單音節:“……嗯。”
宗故點亮手機照明,一束冷光照亮黑暗,光落到秦子然臉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秦子然僵坐在原地,手指死死扣著椅子邊沿,眼神茫然。
在他旁邊,是碎裂一地的玻璃杯。
“你怎麼了?”宗故快步走過去。
見到光的那一刻,秦子然彷佛溺水的人終於捕捉到了一絲氧氣,胸腔明顯起伏了一下。
宗故在他面前停下,半蹲下來,試圖緩解氣氛:“你……不會怕黑吧?”
秦子然愣然地看著他,像是從噩夢中被強行喚醒,眼睛遲緩而空白。
宗故笑不出來了,壓低聲音問:“真怕啊?”
秦子然沒有立刻否認。
宗故一時有些無措,一個一米八幾的籃球隊隊長居然怕黑。
他看著秦子然,想起什麼,從旁邊櫃子裡拿出一個檯燈,在書桌前按亮:“這個充電的,應該可以用十來個小時,你怕黑的話就開著睡?”
“我只怕突如其來的黑暗,”秦子然站起來,抬手擰了擰眉心,“如果是提前預知的,就不怕。”
頓了頓,他又說:“我沒事了。”
“怕的話,”宗故看著他,心裡莫名生出的保護欲作祟,嘴比腦子快了一步,“我也可以留在這裡陪你睡。”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秦子然也愣住了,片刻後移開視線,淡聲道:“不用。”
宗故:“那地上這些玻璃碎片……”
“我會收的。”秦子然說。
宗故沒有堅持,轉身回房間了。
第二天,秦子然被許菀知叫回家了。
期末考試接踵而至,兩人見面的次數稀疏了下來。
周煜的生日恰好在期末考試當天,考完第二天他組了個局,請大家去他家放鬆。
除了同班關係好的同學,他還邀請了幾個籃球隊的球員。
宗故其實跟周煜沒那麼熟,收到生日邀請頗為意外。
周煜揶揄道:“我不請你,怕請不動秦子然啊,自打認識你之後,這位爺成了失蹤人口,每次都說跟你有約。”
宗故下意識轉頭看秦子然,那人正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頭也不抬說:“那是因為他約得早,懂不懂先來後到?”
好不容易放假,一群人鬧得很瘋。混著酒精玩了幾局國王遊戲,宗故運氣好,一直沒被抽到。
最後一局,周煜是國王,他想了片刻說:“3號給6號表白一分鐘,搞真誠點,別說一兩句就完事。”
宗故翻了翻自己的牌,3號。
他瞬間把視線轉向秦子然,對方偷偷把牌露出來給他看了一眼,7號。
他有點失望地收回目光,等著6號出現。
“6號是誰啊?”周煜問了一圈,沒有人回答。
“誒,你剛才是不是發錯牌了?”有人指著地上的紅桃6問周煜,“牌在這兒。”
“那這局廢了?”另一個人說,“重開?”
“不用不用,”周煜看了眼時間,覺得挺晚了,大家也都困了,說,“3號自己選一個號表白吧。”
“那我選,”宗故眉梢一挑,“7號。”
秦子然迎著他的目光,勾了勾唇角,沒吭聲。
“誰是7號?”周煜問。
秦子然:“我。”
幾個男生失望地“切”了一聲,倒是幾個女生明顯激動起來。
“我掐時間,”一個學姐拿出手機,“開始。”
宗故藉著酒勁,大喇喇地撐在秦子然的椅背上,半認真地開口:“咳咳,秦子然,我挺喜歡你的。”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自己靠得太近了。秦子然那雙瞳孔深邃如海,他盯著愣了幾秒,生出些連靈魂也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繼續啊,時間還沒到,”旁邊有人催促,“深情點!肉麻點!”
“我真的……挺喜歡你,”宗故喉結滾了滾,聲音莫名有點顫,“你不在的時候會想找你,你不回訊息我就會不停看手機,就好像中毒了一樣。”
“但是喜歡你的人這麼多,我排隊能排到嗎?”
說完這話,宗故的掌心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潮汗。
空氣安靜了一瞬。
秦子然看著他,眼神清亮得出奇,確定他已經說完之後才淡淡接過話:“那你別排了。”
宗故:“啊?”
秦子然不緊不慢地說:“因為我也在排你這邊的隊。”
這一瞬間,宗故的大腦一片空白。
在眾人幾乎掀翻屋頂的拍桌叫好聲和起鬨聲中,宗故聽到自己跳動得劇烈又毫無規律的心臟。
等大家冷靜下來之後,秦子然卻只像說了個尋常段子,看向帶頭起鬨的那幾個人,語氣懶洋洋的:“怎麼樣?這段表演你們滿意嗎?”
“滿意滿意,剛才有一瞬間我以為我在看男同劇!”
“艹!!你兩簡直是玩表白遊戲教科書級別的模版啊!!”
宗故慢慢收緊手指,一點點收斂了笑容,“表演”這兩個字把他剛冒出頭的那點希望,又原封不動地按了回去。
他好像一腳落空了。
是的,這只是表演。
在秦子然眼裡,這只是表演。
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當真了。
不過沒關係,秦子然這次不信,以後他再表白就是了。
宗故並沒有過分沉浸於真假難辨的遊戲中。
秦子然的生日要到了,他忙著花心思籌備。
禮物他早就挑好了。在翻遍了無數網頁後,他看中了一款感應夜燈。尋常夜燈太普通,這款夜燈底座上立著一直拉小提琴的小狐貍,只要感應到黑暗降臨,暖燈會自動亮起,同時小狐貍會拉出一段舒緩的音樂。
這樣一來,即便再有突如其來的停電,秦子然在家時也不會被嚇到了。
生日當天,他訂好了餐廳,包裝好禮物,滿心期待。可是,等到了快見面的時間,卻聯絡不上秦子然了。
他發出去的訊息石沉大海,撥出去的電話始終只聽到冰冷的系統提示音。
聯想到秦子然那對不怎麼正常的父母,他坐立不安,懷疑對方出事了,就在他決議要出門尋人的時候。
秦子然發了一條簡訊過來,內容很簡單,也很冷漠:抱歉,今天我不想過生日了。
他沒有說不能,也沒說有事,而是說不想。
這兩個字像是一堵冰冷的牆,把宗故的所有熱忱都生生撞碎。他心急如焚地打電話過去,卻顯示對方已經關機。
他立刻打車到秦子然家去,保姆開門一臉詫異地說秦子然回老家去過年了。
宗故愣住:“他老家在哪裡?”
“沁陽。”
“他沒什麼事吧,沒有和家裡人吵架?”
宗故急切地追問,試圖給他的反常找一個合適的理由。
“這幾天家裡都沒人,誰和他吵架?”保姆說,“而且他前天就走了。”
宗故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原來從前天起,秦子然就已經決定不跟他一起過生日了。
只有他,像個自作多情的傻子一樣,守著一堆笑話般的期待忙前忙後。
他想不通,為什麼秦子然可以走得如此乾淨利落,連一句解釋都不給,就這麼毫無預兆、莫名其妙地放了他鴿子。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天在周煜家玩遊戲時的表白,秦子然看穿他了嗎?是因為厭惡,所以才避如蛇蠍地逃掉了嗎?
思緒亂吃一團亂麻,宗故自己在家喝了許多悶酒。
晚上手機響起,他慌亂地拿起來,仍舊期望有沒有一絲可能是秦子然。
但螢幕顯示是賀聽。
他魂不守舍地接起來,總是答非所問。
賀聽聽出來他的不對勁,問:“你怎麼了?”
“……”宗故想了想說,“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賀聽幾乎沒有猶豫地問:“秦子然?”
宗故扯開嘴角苦笑一下:“這麼明顯嗎?”
“不然呢?”賀聽說,“除了他還能是誰?”
宗故低頭看著那個發光的八音盒,小狐貍還在不知疲倦地拉著小提琴,暖黃色的燈泡亮著他眼睛發酸。
他輕聲說:“但是他好像……已經拒絕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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