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然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很久的臉。冷水激在皮膚上,才讓身體那處的躁動消下去些。
紐約的夏天實在是過於炎熱,空氣裡透著股黏糊糊的潮意。
秦子然想,大概是剛才宗故的體溫實在太高,加上這天氣,自己又揹著他走了一路,這種體溫交換後誘發的生理反應也無可厚非。
不過……
他不該伸手去擦宗故唇邊上的血跡,更不該在那處停留。那種莫名其妙的留戀,搞得好像他真的對宗故產生了什麼情慾。
今天實在太熱了,他應該適當保持距離的。
洗完臉他回到病床前,醫生做完最後的檢查,撤掉了宗故手上的輸液管,交代道:“他目前狀態穩定,剩餘的藥物會在體內自行代謝掉,簽完字你可以帶他回家了。”
秦子然簽完字,本想扶宗故起來,可對方全身都透著軟,根本站不穩。
無奈之下,他只好再次把宗故背起來。
宗故不安分地伏在他肩頭,細細軟軟的呼吸撲在他的頸側。
秦子然感覺心裡好像被什麼撓了一下,他歪過頭,有些不自然地說:“宗故,你不要對著我耳朵吹氣。”
“沒吹,”宗故半夢半醒地呢喃,“只是……在呼吸。”
秦子然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把頭轉另一邊去。”
宗故難得聽話,迷迷糊糊地歪過了頭。
秦子然三步並作兩步把他帶到車上,回到家已經是凌晨四五點了。
他把宗故放在床上,看著眼前的人汗水浸透了衣服,幾縷溼發凌亂地搭在額前。
衣服黏在身上肯定不舒服,他遲疑著伸手去解宗故的紐扣。
指尖碰到領口,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宗故微微凸起的鎖骨上,線條清晰又漂亮。
床上的人喃喃細語,身體動了動,眼尾有點紅,神情散漫而恍惚。
秦子然的指尖剛觸碰到領口,就像被灼了一下似的,很快收了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或許是連續跑了兩天急診,腦子也跟著燒壞了。
他強行掐斷了自己的思緒,草草給宗故蓋好被子,快步關上門回到房間。
宗故昏沉地墜入夢境,恍惚間,只覺得自己被一片乾燥而又淺淡的味道包圍了。
每一個毛孔裡都沾染了點這若有若無的氣味,乾淨清冽,像早晨海面吹過來鹹溼的味道。
他對這個味道很上癮。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也不全然是夢,因為那些事都真實發生過。
那個冬天很冷,醫院裡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他站在昏暗的走廊上,聽著主治醫生嘴上一連串模糊的音節,卻一句也聽不真切。
最後腦子裡剩下的只有四個字。
胃癌晚期。
江雪得了胃癌晚期。
怎麼會是這樣?
江雪的胃是一直不太好,但她幾個月前還在錄製節目,整個人看起來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到癌症晚期了?
那四個字在他耳邊嗡嗡作響,頭疼得幾乎就要裂開。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上站了多久,抹乾淨眼淚後走到病床邊,朝著床上的人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江雪伸出手,替他擦乾淨了殘餘的淚痕,聲音很輕:“其實媽媽早就有預感了。我這一生沒什麼後悔的,唯一的遺憾就是你和婗婗都沒有成年,我可能……不能參加你們的婚禮了。”
宗故強裝鎮靜,垂在身側的指尖不住地顫抖。
那天江雪說了很多,宗故才知道,他去英國的那一年江雪就首次被診斷出胃癌,那時候是二期。
而宗承和江雪那場爭奪撫養權的官司之所以會突然告一段落,也只是因為宗承知道了江雪的病情,覺得再爭奪下去毫無意義。
宗承盡了為人丈夫的最後一點責任,陪她做完一系列化療和檢查。只是兩人確實也早無愛意,等到醫生宣佈她體內檢測不出癌細胞後,他們也就平靜地離了婚。
可這一次,癌症捲土重來,一復發就是最洶湧最殘忍的方式。癌細胞已經轉移到大腦,醫生也束手難測。
“對不起,媽媽有些自私,選擇你陪在我身邊是因為我覺得你比婗婗更勇敢,”江雪說到這裡,眼裡也慢慢蓄起了淚,“我以為我可以撐到你們成年的……”
……
宗故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他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那天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毛衣,冬天的風寒冷刺骨,他的鼻子被凍得通紅,可他卻沒什麼感覺。
他就這麼走了很久,直到雙腿發沉,才隨意在街上找了個臺階坐下。
他好像忘了回家的路。
就這樣吧,讓他在這裡坐一晚上。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視線裡忽然出現了一道身影。
那人走到他面前,二話不說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搭在他身上,又把圍巾一圈圈仔細繞上他的脖頸。
宗故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混著冬夜的寒氣,一寸寸融進他的呼吸。
是秦子然的味道。
他緩緩抬起眼皮,看見秦子然的那一刻,原本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子像是驟然被什麼刺醒,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到底怎麼了?”秦子然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焦急,“我找你找一個晚上了,電話也不接,衣服也不穿好,就把自己凍成這樣?”
宗故嘴唇發白,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只是一直在嘴裡低語重複:“為什麼是她?為什麼偏偏是她?”
“是誰?”秦子然看到他這副樣子,心口也跟著發悶發緊。他把人從臺階上扶起來,也不再追問了,放緩了聲音,輕聲哄道:“先跟我回家。”
宗故手顫得厲害,人是勉強站起來了,但是身子完全動不了。
秦子然抬眸看了他一眼,下一秒,便看見一滴眼淚從宗故的臉頰無聲滑過。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宗故哭。
他希望自己這輩子都不要再看到宗故掉眼淚。
他的喉結滾了滾,終究什麼也沒再說,只是伸過手把人抱進懷裡,低聲嘆道:“想哭就哭吧。”
宗故伏在他懷裡,眼淚終於無法抑制地洶湧而出,淚水幾乎浸溼了秦子然胸前的衣料。
雪落在他們的身上,粘在髮梢,順著夢境一直落到了現在。
宗故被這種冷意驚醒,猛地睜開眼睛。視線裡沒有圍巾,沒有大雪,也沒有秦子然,只有蒼白的天花板。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到眼角的一點溼潤。
那些他拼命想要留住的東西,終究都像那個冬天落在掌心的雪,握得越緊,融化消失得越快。
媽媽走了,秦子然也不是他的。
那些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溫暖,原來都只是命運贈予他的限時體驗券。
一旦過期便立即作廢。
宗故撐著身子坐起來,腦子沉得厲害,昨晚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才慢慢一點點拼湊起來。
他仍舊有些不敢確定,直到開啟手機,看到昨晚和秦子然只有十幾秒的聯絡歷史後,才確信被人下藥這件事並不只是一場噩夢。
渾身肌肉都有些痠痛,他洗了個澡後才勉強把那種揮之不去的黏膩感衝散。
回到房間,他順手開啟郵箱,正好看到下屬發來的針對近期輿論風波的公關稿,內容完全是按照他的意思寫的。
他從頭掃了一遍,覺得沒什麼問題,便回了一句:“可以,今天就發。”
處理完這些,他後知後覺地感到胃有些空,便起身想去廚房找些吃的。誰知剛走出臥室,秦子然就彷佛有心電感應似的,給他發來一條訊息:“廚房裡有粥。”
宗故聞到了一股濃郁鮮香的海鮮粥味道。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了起來。
沒過幾分鐘,秦子然的訊息又彈了出來:“身體好些了嗎?”
Gu:嗯。
子非魚:昨天我拍下了給你下藥那人的證件資訊,可以告他。
昨晚那人被秦子然揍了一頓後,在夜店安保的注視下,最後還是老老實實交出了自己的身份資訊。
秦子然顯然早有打算,拍了照,準備後續走法律程序。那人沒有美國公民身份,拿的是工作簽證,事情一旦鬧大,走完法律程序後估計會被遣返回原籍。
Gu:發我,我來處理
秦子然很快發過來一張照片。
宗故看到那張照片又有點犯惡心了,沒吃幾口便擱下碗筷起身回間。正巧這時隔壁房間的門開了,秦子然從裡面走了出來。
宗故怔了一下。
他以為秦子然不在家,否則剛才那些話本不用發信息的,直接當面講就好了。
但是秦子然似乎並無此意。
念著昨晚終歸是秦子然把自己帶回來的,他還是很自然地打了打招呼:“早。”
秦子然抬頭看了過來。
宗故剛洗過澡,頭髮處於半乾的狀態,髮梢還有點溼漉漉地貼在側頸。清晨的陽光撒在那點未乾的水光上,折射出一種溼潤而清冷的質感。
秦子然的目光不自覺落在那截清晰的鎖骨處,直到宗故又說了句:“早”,他才像忽然回過神,低低應了一聲:“早。”
“昨天謝了,”宗故語氣裡帶了點若有若無的調侃,“你泰拳學這麼多年沒白練。”
其實昨晚具體發生了什麼,他已經記不全了。只隱約記得秦子然像是徹底動了怒,連兩個健碩的保安也沒能第一時間把他拉開。
“不練也打得過他。”秦子然丟下這句話,視線始終沒敢往宗故臉上落,只是僵硬地繞過他走了過去。
宗故以為他有什麼急事,也沒放在心上。
經昨晚一事後,宗故打算今天就在家裡辦公了,折回廚房準備做杯咖啡。
轉身時秦子然已經出門了,剛好遇到了晨跑回來的宗婗。
他忽然想起前天Oliver送的那束百合花不見了,便隨口問了一句。
“子然哥說他對百合花粉過敏,”宗婗說,“所以我放在二樓走廊了,想要自己去拿。”
“不要了,”宗故頭也沒抬,“扔了吧。”
工作處理得出乎意料地順利。再次出來續咖啡時,他看到秦子然正好推門回來,手上還提著一盒巴斯克蛋糕,這家是最近興起的網紅甜品店。
宗故聽公司的小女生提了幾嘴,說要排很久的隊。
秦子然向來不喜歡吃甜點,也不屑於浪費時間去買網紅店的東西,宗故不用問也知道他是給誰買的。
想起自己明天就要走了,他還是叫住了秦子然。
“嗯?”秦子然停下腳步。
“晚上,”宗故抿了抿嘴,不抱什麼期望地問,“一起吃飯嗎?”
四捨五入昨晚秦子然算是救了他半條命,請頓飯是應該的。
只不過看秦子然心不在焉的這副樣子,想必答案已經寫在了臉上。
果然,秦子然的神色透出一絲猶豫,隨後視線移向一旁:“今晚我約了別人,改天吧。”
“嗯。”宗故扯著嘴角,麻木地笑了笑。
他在心裡想,沒有改天了。
在成年人的社交裡,改天的真正意思往往是後會無期。
秦子然沒有看他,拎著蛋糕轉身進了房間。
宗故站在原地,盯著那道緊閉的門縫,忽然覺得今天的秦子然有點奇怪,似乎是,看他的眼神有點閃躲?
他怔了怔,腦海裡閃過秦子然以前說過的話——被一個男人喜歡,怪噁心的。
那他昨晚自己被下藥後那副生理失控的樣子,恐怕是觸到了秦子然的底線。
一個直男不得不揹著一個下半身起反應的同性去醫院,還要照料一整晚,確實是挺為難他的。
原來是這樣,原來被嫌棄了。
宗故低下頭,自嘲似的笑了一聲,胸口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得難受。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沒事的,反正他很快就要去邁阿密了。
以後再也不用低頭不見抬頭見了。
宗故回到房間,開啟INTRO的社交軟體,那封公關稿已經發出去了,得到的反饋也在意料之中。
那他也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
他沒有猶豫,把去邁阿密的機票改簽到今晚,收拾好行李,打車便去了機場。
直到飛機起飛,看著紐約的霓虹夜景漸漸消失在視線裡,他才感到一種虛脫的無力感。
他沒來由想起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當時決定來美國,其實最根本的原因是秦子然。
這一次,從紐約逃到邁阿密,還是因為秦子然。
原來人真的會反覆愛上同一個人。
原來從一開始沒有愛上的人,到最後也還是不會愛上。
秦子然是他生命裡的一條漸近線,無限趨近,卻永遠都在他夠不到的地方。
他仰頭看了兩次,結果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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