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宗故放回床上後,秦子然做了一個混沌的夢。
夢裡全是宗故。
時間線錯亂交織,像一部破碎的電影,不斷閃現一些零散的片段:
下雨天把小貓咪從鐵絲網裡撈出來的宗故。
一頭紅髮笑起來像揉進了清晨陽光的宗故。
穿著白T恤戴著墨鏡走在紐約街頭的宗故。
最後是……
被下藥後衣衫凌亂臉上泛著潮紅的宗故。
秦子然猛地從夢裡清醒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作出了反應,今天的來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洶湧。
他在床上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起身進了衛生間,試影象往常那樣草草了事。
可意識深處中總是不可抑制地冒出宗故那張臉。
潮溼的眼尾。
無意識蹙起的眉。
被汗水浸溼的額。
……
他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開始在腦海中背誦物理公式,回想熱力學定律,可是這一切都是徒勞。
只要一閤眼,宗故那雙清冷的眼睛就會重新闖進他的視線。
他幾次嘗試掐滅那些混亂的思緒,但是越壓抑,卻反噬得越劇烈。
最後,他乾脆自暴自棄地閉上眼,任由思緒在腦海中隨意擴散。
混亂之中,宗故似乎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一點未散的溼意。
秦子然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隆起,動作越來越快,有些近乎殘暴地對待自己,像是在懲罰自己對於這段友誼的不忠。
慾望在腦海中炸開的時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那些止不住的顫抖究竟是因為隱密的悸動,還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負罪感。
一切歸於安靜後,衛生間裡只剩下他尚未平復的呼吸。
他靠在那裡,盯著面前一整面冷白的瓷磚牆出神。
過了很久,才低低罵了一句髒話。
從衛生間出來,秦子然看了眼時間,早上十點。宗故的房門依舊鎖著,看樣子還沒起。
遲疑了一會兒,最後他還去隔壁超市裡買了些食材回來,給宗故熬了鍋粥。
以前宗故生病之後胃口總是很挑,最喜歡吃的就是這個。
做完這些,他回到房間,留意著隔壁的動靜。聽見房門開啟,他沒有出去,只是發了條簡訊:廚房裡有粥。
他本可以走出去當面說的,就像往常那樣。
可是早上那些越界的畫面還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他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足夠坦蕩的表情去面對宗故。
正巧沈瑤發來訊息,說她們明天就要回國了,約他今晚吃飯,還順便問能不能幫忙帶一份網紅店的蛋糕。
他今天也沒什麼事,便答應了。
出門時迎面撞上了宗故,他避開了對方的眼睛。
後來宗故約他吃飯,他也拒絕了。
不止是因為已經有約,更因為在徹底理清楚某些念頭之前,他沒辦法像從前那樣,若無其事地和宗故相處。
晚上秦子然帶著蛋糕準時來到和沈瑤約好的餐廳。
“聽說這家蛋糕很難買,”姜悅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去,“排了很久吧?”
“還好,”秦子然拉開椅子坐下,“工作日沒那麼多人。”
“真是辛苦了,”沈瑤笑著說,“今晚我請客。”
姜悅是沈瑤高中時的同班同學,秦子然記得她兩那時關係就很好。
沈瑤之前說帶女朋友來玩,秦子然以為就是單純的女性朋友,沒想到沈瑤卻說她們是那種關係。
雖然最近在紐約街頭對同性情侶早已司空見慣,秦子然還是有些震驚,但也能理解。
趁著姜悅去衛生間的空擋,他忽然開口問:“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高中那會兒就互相喜歡了吧,”沈瑤想了想,“不過真正在一起是大學的時候。”
秦子然盯著杯子裡晃動的紅酒,思索片刻又問:“你怎麼能確定你喜歡上了一個同性?”
“就是想她啊,滿腦子都是她,”沈瑤單手託著下巴笑了笑,“跟她待在一起會開心,離遠了又忍不住惦記,看到她跟別人走進了會吃醋。其實就和你們異性戀的喜歡一樣,沒什麼區別。”
秦子然垂下眼,手指無意識收緊了些,像是陷入了某種漫長的思索。
沈瑤抿了口紅酒,抬眼看他:“你不會是喜歡上哪個男的了吧?”
秦子然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語氣卻很鎮定:“單純好奇。”
沈瑤“哦”了一聲,換了個話題:“對了,你現在住在哪個同學家?”
“宗故,”秦子然說,“就是籃球隊比我小一屆那個,你可能不記得了。”
“記得,咱校帥哥一年就那麼幾個,我能不記得嗎?”沈瑤挑了挑眉,“我以為你們有好幾年沒聯絡了。”
秦子然言簡意賅:“又聯絡上了。”
“那你們……”沈瑤拖長了尾音,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現在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秦子然漫不經心地說,“就跟以前一樣。”
沈瑤撇撇嘴,嘆了口氣:“那小學弟應該挺傷心的。”
“傷心?”秦子然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沒聽懂,“他傷心什麼?”
沈瑤盯著他看了兩秒,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說。
可是秦子然竟然從她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絲憐憫。
他正想追問,恰好姜悅回來把話題岔開了,他們也就沒再聊下去。
只是那一眼,讓他後來想起了很多次。
把沈瑤她們送走後,秦子然在國內投資的創業公司出了點小問題,他遠端跟著忙了兩天。
等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有兩天沒見過宗故了。
雖然以前宗故也會早出晚歸見不著人,但起碼玄關上的鞋總會挪動位置,可是這兩天那些鞋連角度都沒變過。
秦子然在興奮期記憶力一向很好,記這種細枝末節幾乎不會出差錯。
所以,宗故是兩天沒有回家了嗎?
正想著,玄關傳來動靜,宗婗提著幾個袋子回來了,看見他後說:“子然哥,我點了些外賣,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飯?”
秦子然看她買了挺多的,便跟她一起坐了下來。
其實宗婗是有意為之,這幾天她看宗欣茹興致不高,提起秦子然也是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隱約猜到兩人之間大概沒什麼進展,所以想試探一下秦子然的態度。
吃飯時,她問出了一個繚繞在心口很久的問題:“子然哥,你對茹姐是什麼想法?”
秦子然神色沒什麼波動,坦然道:“沒感覺。”
“那我爸說你當時對她印象挺好的,”宗婗忍不住說,“當即就答應來美國相親。”
“那可能有什麼誤會,”秦子然慢條斯理地說,“我答應得快是因為我發現我要住的是你家,也就是宗故家,我是來找他的。”
“啊?”宗婗有些懵。
“你大概也知道,高中時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事,他單方面切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絡,”秦子然停頓了一下,說,“我想要見面聊清楚,畢竟我一直把他當做最好的朋友。”
“哦,”宗婗咬著筷子點點頭,“那你們聊清楚了嗎?”
“算是吧。”秦子然其實自己都說不準。
明面上,他們確實把那些陳年舊事聊開了,宗故也說翻篇了。可是他總覺得宗故在無緣無故地疏遠他。
提起宗故,他不禁問道:“他這幾天好像都沒回家?”
“他去邁阿密了。”宗婗隨口應道。
“邁阿密?”秦子然微微一怔,宗故完全沒有告訴他,“那他哪天回來?”
“不知道,走得匆匆忙忙的,”宗婗搖頭,“問他什麼時候回也不說。”
“去處理工作嗎?”
“我沒問,”宗婗自顧自吃著自己碗裡的飯,“也許和Oliver一起去度假了吧。”
聽到這個名字,秦子然臉色沒來由地暗了下去,面對著一桌食味尚可的飯菜,他忽然覺得沒了胃口。
又過了幾天,宗故仍然沒有要回紐約的意思。
秦子然發出去的簡訊,宗故也會回,但字裡行間透著明顯的疏遠。
空閒時,秦子然會習慣性地翻開宗故的社交賬號。宗故最近很少更新,只在昨天傳了一張照片,背景是邁阿密的海灘,沙灘上並排靠著兩張衝浪板。
秦子然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裡那種悶堵的嫉妒再一次漫上來。
他發現自己不願去深想宗故和Oliver的關係,更拒絕知道他們在邁阿密共同度過了什麼。
隨著這兩天宗故回覆訊息的頻率越來越低,他察覺到有什麼在自己體內悄無聲息地變化。
原本清晰的思緒開始變得遲緩,精力像是在瞬間被抽空,情緒一點點往下墜。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像是被深海里的某種東西緩慢地纏上,一點一點,不斷下沉。
這幾天紐約潮溼陰冷,雨意綿長,宗故不在,他就不喜歡下雨天了。
他久久地躺在床上,任憑窗外的光線一點點變化,卻連起身的念頭都提不起來。
厭惡感如期而至,是對自己、對父母、對整個世界的厭惡。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覺得,其實人也不必非要活著。
他對這個世界沒什麼眷戀,宗故是少數例外。
思及此,他艱難地開啟手機,翻出那張在時代廣場被人拍下的照片。
他跟宗故認識這麼多年,兩人的合照卻少得可憐。當時他還是記下了那個攝影師的ins賬號,回去私信要了原片。
照片裡兩人的姿勢有些曖昧,宗故看著他的眼神有些溫柔。
秦子然把手機抵在胸口,好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和這個世界的錨點。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高三畢業的那個夏天。
宗故也是像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沒有解釋,沒有告別,是他在那個夏天最大的夢魘。
在嘗試了各種方式都聯絡不上宗故後,他陷入了人生中最長、最痛苦的一次抑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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