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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不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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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P 遺憾

那一年《灌籃高手》很火,宗故一直想看全國大賽的劇情,可動畫遲遲沒有更新。他只好去找漫畫,看完卻有些失望。

湘北贏下了最重要的一場比賽,卻沒能拿到全國大賽的冠軍,櫻木受了傷,可能要修養很久才能回到賽場。

宗故覺得這不是熱血漫畫應該有的結局,秦子然卻說這是最接近現實的結局。

因為那一年,他們也沒有拿到冠軍,在總決賽以兩分之差輸給了七中。

秦子然還記得比賽結束那天,籃球隊的很多人都哭了。

宗故低著頭,汗水浸透了他頹然弓著的背脊,球館的白熾燈亮得晃眼,他細密的睫毛在眼下暈開一圈陰鬱的暗影。

其實秦子然當時也很難受,一中有規定,高三學生不能參加校外籃球比賽,所以這是他的最後一屆。

他走上前,伸手按了按宗故的頭,聲音很輕:“明年你還有機會。”

宗故抬眼,眼神裡跳動著晦暗不明的情緒:“但是明年你不在隊裡了。”

那裡面似乎藏著某種道不清、超過勝負本身的遺憾。

只是那時候秦子然還不太明白,宗故究竟難過的是什麼,他說:“沒關係,明年我會去看你們的比賽。”

可惜這句話也沒有成真。

因為第二年,宗故的母親被查出胃癌晚期,他每日奔波於醫院和家中,根本沒有精力去參加籃球賽。

宗故的母親的病清迅速惡化,短短兩個月,宗故肉眼可見地瘦了很多。

那時秦子然已經拿到了保送華大的名額。只要得空,他都會去醫院陪宗故。他在病房裡遇見最多的人是宗故的發小賀聽,至於宗故家裡的其他親屬,卻很少現身。

秦子然知道宗故還有個妹妹,只是江雪不忍見女兒傷心,在化療前期一直未告知實情。等宗婗終於得知真相時,已經太晚了。

最後兩個月,宗承把江雪接往美國,對接最頂尖的專家。那邊有一些還未批准上市的靶向藥,是最後的希望。

可人還是沒救過來。

宗故從美國回來時,學業已經落下了。

期間秦子然有想過,假如江雪真的沒了,宗故的妹妹又在美國,那他會不會就這樣留在那邊不回來了。

這個念頭閃過時,秦子然心裡不由得一滯,但他似乎並沒有任何立場反對。

所以宗故回國那天,他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他去機場接宗故,半開玩笑地說:“我以為你爸會讓你留在那邊。”

“他說了,”宗故抬頭看他一眼,語氣平淡,“但我說不想。”

秦子然“嗯”了一聲,心裡卻莫名安定下來。

他對自己家人的感情一向模糊而擰巴,甚至都很難想象,若是有一天秦訓死在他面前,他是會哭還是會笑。

在他的認知裡,家從來不是一個溫和的詞。更像是陰影裡緩慢蠕動的爬行怪物,畸形、壓抑、糾纏不清。

但是他能感受到,宗故對母親有很深的眷戀。

可能正常家庭都是這樣的。

親人離世這種事,本來就無從安慰。

他什麼都沒再多說,只是陪著宗故,一天天熬過去。

幾個月後,高考結束。那一週內,秦子然陸續收到了好幾次表白,他都一一拒絕了。

只是沒想到,徐巖也會對他表白。

他表面上應對得很平靜,但其實當時覺得有些尷尬。

說完話他本想離開,但是宗故一直沒有出現。

後來周煜在陽臺上找到了人。

宗故走出來的時候,頭髮亂糟糟的,眼尾還壓著一點紅。

他隔著人群看了秦子然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有些冷,帶著某種疏離的刺痛感。

秦子然心尖無端縮了一下,生出一絲慌亂。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宗故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立刻給宗故發簡訊:“怎麼不等我一起走?”

宗故回得很快:“有點急事先回家了。”

“哦。”秦子然頓了頓,“沒出什麼事吧?”

宗故:“沒事。”

對話就這樣停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次從周煜家回來後,他總覺得宗故對他態度冷淡了許多。

他再約宗故出來,對方總是有事推脫。

秦子然認為或許是江雪的過世對宗故打擊太大。為了拉他出來,秦子然提議暑假一起去露營。

先前宗故總說想去新疆看星星,在他多次軟磨硬泡下,宗故終於答應了。

秦子然很早就開始準備,買裝備、查路線、做計劃。臨近出發前一週,他把整理好的行程發給宗故。

兩人隔著網線把露營的行程定下來,宗故突然對他說:“如果這次你再放我鴿子,我真的會生氣。”

“不會了。”秦子然保證,他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他知道前兩次自己突然爽約確實過分,所以他會在這次彌補回來。

在出發前兩天,秦子然接到了一通秦訓的電話。

秦訓在電話里語氣反常,邀他回一趟姥爺家,說是特意為他準備了一份考上華大的慶賀禮物。

秦子然保送華大這事在今年年初就板上釘釘了,他不知道秦訓現在突然提起有何用意。

秦訓是不喜歡自己的,這點他早就心知肚明。

因為他不是秦訓最愛的女人生的,因為他當面和秦訓幹過幾次架,也因為他看秦訓的眼神總帶著某種直白的厭惡。

相比於他,秦訓更溺愛那個養在別處的私生子秦蘇,甚至一門心思想要把家業交出去。

其實秦子然不在乎,家產、名望、錢財,這些是許菀知的執念,不是他的。

但他太瞭解秦訓的性格,不到目的不罷休,為了能早點解決那些瑣碎的糾纏,不影響到他的露營計劃,他還是決定赴約。

秦家算是個大家族,自祖父秦興懷那一代開始發家。秦訓是這一支裡唯一的兒子,因幼時多病而備受寵愛,寵過頭人也就養散了。秦家的實際運轉,反倒更多是靠秦訓的大姐在支撐。

在秦興懷眼裡,秦訓早就被酒色敗空,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反倒是孫子秦子然,行事理性穩妥,骨子裡又透著股殺伐果斷的勁頭,才是這個家裡最像他的人。

秦訓的另一個兒子他也見過,太小家子氣,成不了大事。

當天,秦家人到得很齊,除了許菀知。

秦興懷神色欣慰,以為兒子終於想通了,看清楚誰才是秦家真正的接班人。秦子然已經十八歲了,他準備正式轉一部分股權到秦子然名下。

到了吃飯時間,秦訓忽然扔出一沓照片在餐桌上。

秦子然垂下眼,看到照片裡是許知苑跟另一個陌生男人的照片。

他們在夕陽下擁抱、接吻,一起逛菜場、吃飯,像真正的一家人。

他忽然想通了,許菀知消失的時候都躲在哪裡過著她想要的人生。

“當年你們非要逼著我跟許家結婚,怎麼樣?”秦訓指著秦子然大笑道,“哈哈哈,生下來一個野種!”

眾人面面相覷,滿座死寂。秦興懷顫抖著站起身,一巴掌重重打在秦訓臉上。

“毫無規矩!”老人的聲音蒼老而嚴厲。

秦子然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覺得這場景滑稽又好笑。

他是不是秦訓的種根本無所謂,他甚至慶幸自己的血液裡可能流淌著更乾淨一點的東西。

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讓他反胃。

耳邊開始湧起嘈雜而混亂的聲音,他滿腦子都是後天的露營,這次真的不能再爽約了。

他站起身想走出門,卻被門口兩個秦訓帶來的人攔下。

他不耐煩道:“你們要幹什麼?”

“那個賤人什麼時候敢出來和我對峙,”秦訓眼神陰翳,“我就什麼時候放你走!”

秦子然回頭望了一眼,這次一向偏向他的秦興懷也沒說話。

他在心裡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該對秦家任何一個人抱有期望的。

他們可以審判他,可以囚、禁他,但絕不能是現在。

他像頭被激怒的困獸,不顧一切衝了上去,肢體相撞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隨後秦訓又叫來了幾個保安,秦子然很快受了傷,被人死死按在地板上,手機也被粗暴地奪走。

接著他被關進了房間裡,門口守著人,他試圖從窗戶翻出去,又被守在外面的人抓了回來。

秦子然幾乎要崩潰了,這次他真的不能再失約了。

他瘋了似的揮拳砸向牆上的鏡子,碎裂的玻璃扎進指縫,血順著指節流下來。他盯著鏡子裡那張支離破碎的臉,只覺得這正如同他潰爛生蛆的人生。

家裡阿姨過來收拾的時候,秦子然乞求借他手機打個電話。阿姨看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想起了他五歲那年被秦訓扔在院子裡淋雨罰站的模樣,動了惻隱之心,偷偷遞過了手機。

秦子然顫抖著手指撥號,但宗故的手機始終沒人接。

外面的腳步聲漸近,秦訓隨時可能折返,他性情暴躁,阿姨實在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他。

秦子然死死攥著不肯放手,幾乎快哭了:“讓我發條簡訊……求你。”

“你要發什麼?”阿姨低聲說,“我出去幫你發。”

秦子然頹然地垂下手,眼眶微紅,低聲呢喃道:“說對不起……說我有急事不能去露營了,之後會跟他解釋。”

再後來幾天,秦子然都沒見過那個阿姨,他不知道那條簡訊有沒有發出去,也不知道宗故有沒有看到。

那種看不見盡頭的無望感,讓秦子然再一次陷入了抑鬱期,所有的精神氣彷佛被一瞬間被抽乾了,連呼吸都變得痛苦。

第二天就有醫生來家裡用棉籤在他的口腔內部取樣,大概是要做親子鑑定。

他沒有反抗,沒有力氣反抗。

鑑定結果第二天就出來了,很不幸的是,他還是秦訓的兒子。

得到這個結果後,秦家立刻叫了醫生來幫他處理傷口。

他已經很久沒吃飯了,也拒絕喝水,於是他們開始給他輸營養液。

秦興懷來探望過他一次,叮囑他養好身子,承諾秦訓的那部分股份最後會落在他頭上。

秦子然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在想,假如他不是秦訓的兒子,那又會受到怎樣的待遇呢?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也沒人會給他答案。

秦興懷看不慣他這頹喪樣,突發奇想要帶著他去釣魚,說年輕人要多在外面走走,秦子然被拖著在那兒枯坐了整日。

回家秦興懷看他更消沉了,終於作罷。

秦子然又躺了幾天,有天他強撐著起來上廁所時,忽然發現秦訓守著的人都撤走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概是許菀知和秦訓見過面,談妥了什麼。

不一會,阿姨又來送飯,還把他的手機一起帶了過來。

秦子然看清來人後,忽然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問:“他回了嗎?”

“呀,對……對不起,”阿姨愣了一下,像是這才想起來,“那……那天,他們又叫我去做事,說很急,我就……忘了。”

“我……我現在發……”

她話還沒說完,秦子然已經鬆開手。

那一瞬間,他的心一下子像被生生挖空了。他搶過手機開始瘋狂地給宗故撥電話,但電話裡始終傳來的只有冰冷的女生提示音。

許久後,他終於脫力地停下,手指滑進微信。

對話方塊裡,是宗故前幾天打過來的幾十個未接電話,還有一整排未讀訊息:

“你人呢?怎麼又消失了?”

“我到機場了,你他媽接電話啊!!”

“又要不聲不響放我鴿子了??”

“操,你真的夠狠。”

……

“你沒出什麼事吧?說話!”

“你就說我一個字行嗎,就說你沒出什麼事就行。”

……

“去你家遇到你爸了,他說你挺好的,跟姥爺出去釣魚了。”

“耍我很好玩嗎?”

“秦子然,事不過三。”

……

最後一條,停在那裡,像洶湧的潮水,沒頂而過,將他胸腔裡跳動的最後一點餘溫徹底湮沒:

“以後別聯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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