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聯絡遍了宗故身邊所有人卻依舊一無所獲後,秦子然過了幾天渾渾噩噩的日子。
他幾乎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找宗故了,徒勞無果後,剩下的精力只夠維持最基本的呼吸。從前尚且還能勉強起身吃飯洗澡,這一次,連走到衛生間都像是要耗盡所有的力氣。
昏昏沉沉中,他做了一個冗長而粘滯的夢。
夢到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很小,有陣子許菀知不知道去哪了,一消失就是好幾天。家裡的阿姨被許菀知換了,新的阿姨遲遲未到。秦子然翻遍家裡所有他夠得到的角落,卻找不到任何吃的,身上也沒有錢。
他餓得胃疼,給許菀知打電話,怯生生地說:“媽媽,我真的好餓。”
電話那頭嘈雜刺耳,音樂聲混雜著人群的喧鬧。許菀知不耐煩地說了一句:“又不是沒給你請阿姨,別煩我。”
電話就這麼被結束通話了。
秦子然握著電話筒發了會兒呆,那是他第一次覺得,活著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他只是一個多餘的負擔,沒人愛,也沒人在意。
餓久了人會死的吧?
那麼,如果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床上,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於是他躺回床閉上眼睛,靜靜等待死亡。
他在心裡祈禱,若有下輩子,但願能遇到一對稍微愛他一點點的父母。
一點點就好。
不,下輩子還是不要做人了,做一縷風,消散了就徹底沒有了,不會餓,不會哭,也不會難過。
遺憾的是,他沒有等到死亡,只等到了新來的阿姨。阿姨有事遲來了兩天,明明給女主人發過簡訊,卻沒料到家裡竟然有一個被遺忘了整整兩天的小孩。
她匆忙買了菜做飯給他吃,嘴裡不住地抱怨:“作孽啊,這什麼爹媽心怎麼能這麼狠?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有什麼用,連口飯都吃不上!”
但家裡的阿姨都呆不久,有時候是許菀知把她們辭退了,更多時候是阿姨們自己不想幹了。
許菀知開的工資不低,但是她苛刻挑剔,情緒反覆無常,再加上秦訓時不時回來和她大吵一架,沒有哪個阿姨願意久留。
再後來,秦子然學會了自己做飯,也學會了拒絕許菀知那些奇怪又無理的要求。
他不再寄希望於許菀知,又或者那些來來去去的阿姨身上,他學會了依靠自己。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是那些年被否定、被忽視的聲音,從未真正消失。
只是在他最虛弱的時候,全數湧了上來。
“別煩我!”
“連這個都不會做,你活著有什麼意思?”
“哭什麼哭?我是少你吃的還是缺你穿的了?”
“早知道你這個德行,當初真不該把你生下來!”
……
耳邊充滿了混亂的囈語,許菀知冷漠的背影,秦訓扭曲的面孔,還有宗故最後說的那句:
“以後別聯絡我了。”
秦子然呼吸一滯,從夢中醒來。
他又強撐著打開了手機,微信頁面的記錄很滑稽,前面幾十條全是宗故帶著怒氣的追問,後面幾十條全是他不厭其煩的解釋。
他們之間好像總是有錯位的時差。
這段時間,秦子然唯一打探到的訊息,是賀聽告訴他宗故去了美國,以後會在那邊學習生活。
他再追問更多,賀聽卻支支吾吾地把電話掛了。
起初,秦子然還在想宗故大概還在生他的氣,所以暫時不想聯絡他。畢竟他曾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這麼多次,那樣任性地在抑鬱期放了宗故的鴿子。
他承認自己卑劣,前兩次明明有機會解釋清楚的,但是宗故沒問,他選擇貪戀那點含混的安穩,糊弄過去了。
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發出去的每條訊息都石沉大海。
宗故還是沒有理他。
他終於意識到,人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
宗故那樣的人,明亮、熱烈,人緣又好,哪怕去了異國他鄉,身邊也會有新的朋友。
他是真正熱愛著這個世界的人。
而秦子然不是。他的童年只有腐爛的黑暗與混沌。一個從未被溫柔愛過的人很難學會熱烈地擁抱這個世界。
他不習慣與人交心,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一點,他就會本能地想把人推開。
高中時談過一場短暫的戀愛,後來女生對別人說,他太冷淡了。
他其實知道原因。
因為他不相信有人會透過這副皮囊愛上他殘缺的人格,更不相信“喜歡”這種東西能長久存在。
儘管他參加籃球隊,參加競賽,這些都讓他看起來融入得很好,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過是個遊離在世界邊緣的局外人,隨時隨地都可能被忘記、被忽略。
他看起來什麼都有,其實什麼都留不住。
每天清晨醒來,他做的第一件事都是開啟微信聊天視窗。
他每天都會開啟,也每次都會看到那一句:“以後別聯絡我了。”
他開啟過多少次,就等於宗故親口對他說了多少次。
可他還是抱著一絲僥倖,期待某天醒來,會突然收到一條宗故的訊息。
他甚至想過,等抑鬱期結束,他就辦簽證飛去美國當面把一切說清楚。
後來是一個灰濛濛的清晨,他在窗外漂泊的大雨聲中睜開眼,一如既往地開啟手機,仍然看到了這句話。
他忽然注意到時間,距離那條訊息發出來,已經過去很久了。
他盯著那一行時間看了很久,忽然明白,宗故不是在生氣,而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在那一刻,某些撐了許久的東西像是突然崩塌了。
原來宗故是真的厭煩了,厭倦他的反覆消失,厭倦他的不確定。
而他呢?
他能保證自己以後不再犯病,不再失控,不再惹宗故生氣嗎?
不能。
他突然就想通了,假如這就是宗故想要的呢?
一個沒有他打擾的、確定且嶄新的未來。
那他除了成全,還有什麼資格去糾纏?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雨簾,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不要再聯絡了嗎?
好。
那就如你所願吧。
往常的抑鬱期最多維持兩週,但這一次的抑鬱期綿延而又漫長,差不多延續了整整兩個月。
等秦子然緩過來,暑假已經快結束了。
他原以為這一次秦訓終於能成功和許菀知離婚了,結果並沒有,他們仍舊繼續維持著這畸形的婚姻。
那場鬧劇只不過是談判的籌碼,雙方都在為了分到更多的財產而博弈。
許菀知冠冕堂皇地宣稱是為了讓秦子然以後能繼承更多財產,但秦子然知道,這只是秦興懷的要求。
只要他們維持住表面的體面,不影響到家族利益,私底下如何腐爛都無所謂。
開學後,秦子然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試圖用忙碌的生活來遮蔽過去。
他也好像真的做到了。
除了偶爾會想起宗故,他的內心對於其他事情沒有什麼波動。
他還是回去那家和宗故常去的網咖。
看到那些穿著一中校服的學生在裡面打鬧,他會不自覺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宗故是第一個把他從抑鬱期拉出來的人,是給過他最純粹善意的人,也是第一個真正讓他嚐到傷心遺憾的人。
大一有女生給他表白,其中有一個女生讓他感到莫名的親切。
那段時間正趕上他打球受傷了,腿上綁了石膏,行動不便。
女生很體貼,總想照顧他,秦子然嘗試讓她靠近過,可除了那點若有似無的親切感,他的心底再無波瀾。
直到某天,忽然有同學說那個女生長得很像一個明星,女生笑著問是誰,同學說:“年輕時候的江雪,演《浮光》女主那個。”
秦子然卻在那一瞬間恍然大悟,所有的違和感都有了答案。原來他覺得她親切,只是因為她長得像宗故。
他忽然就覺得索然無味了,戀情開始還沒一週就被他掐斷了。
女生哭著問他為什麼,他的內心竟沒有泛起一絲惋惜,只是在那個夜晚,不可抑制地很想念宗故。
他很難去分類自己對宗故的感情,可能越重要的人,越不敢歸類。
那份依賴和想念似乎已經逾越普通朋友的邊界,可再進一步,會是愛情嗎?
秦子然在心裡否定了。
因為愛情的模樣,他已經從許菀知和秦訓身上看透,也看爛了。
秦訓嘴上說著自己真正愛的人是周芸,娶許菀知是被逼無奈。可是秦子然在家裡撞見他與不同的人糾纏上床,男男女女都有,他們光溜溜在床上喘息的樣子讓他覺得噁心至極。
許菀知的相好是她的初戀,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她還是選擇了嫁給秦訓。
所謂的真愛,永遠是權衡利益後被率先放棄的那個犧牲品。
愛來愛去,也不過如此。
他對宗故的感情,是一種比愛情更純粹、更簡單的東西。
秦子然知道宗故高三的暑假回國了。
他是從周煜那裡聽到的訊息,說是要去參加宗故十八歲的生日派對。
據說宗故大手筆包了一整家夜店,聲勢浩大,幾乎邀請了所有認識的朋友。
唯獨秦子然沒有收到邀請。
宗故向來是個很直接的人,既然沒有邀請他,那肯定是不想見他。
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當天不要出現了,免得平白掃了壽星的興致。
不過他挑了一個Meade的專業級天文望遠鏡,算準時間偷偷送到了夜店前臺,但是沒有留下名字。
宗故的朋友那麼多,禮物堆積成山,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
轉眼到了大三,那一年英雄聯盟的夏季賽定在美國舉辦,前面十多場的小組比賽都設在紐約。
他知道宗故去了N大,N大就在紐約。
所以他一場不落地看完了那些比賽,試圖在在攢動的人頭中搜索那個熟悉的身影。
還真被他給找到了,導播似乎也很偏愛這張東方面孔,鏡頭慷慨地掃過幾次宗故。
宗故變了些模樣,更成熟、更意氣風發了,身旁坐著一個女生。
秦子然不知道那會不會是宗故的女朋友。他只知道,宗故看上去鬆弛自然,這是他從未參與過的、全新的生活。
他以為就這樣了。
可是那顆靜如死水的心,忽然重新開始跳動起了。像是有什麼在身體深處一寸寸甦醒,他聽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寸骨血,都在催促他:去美國吧。
哪怕見不到人,哪怕連一句話都說不上,只要去他生活過的地方看一眼也好。
於是,本已在江城開始創業的他,就這麼不合乎邏輯地開始準備托福考試,投遞學校申請。
他只申請了紐約的學校。
許菀知起初是反對他出國的,後來突然鬆了口,說是讓他去跟宗家的大女兒相個親。
秦子然沒興趣相親,也不打算去別人家暫住。
可是他在他們的交談中重新聽到了那個名字:宗故。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猛地掙了一下。那些被他親手掐斷的、掩埋在塵埃裡的念想,在這一秒盡數反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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