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佛羅里達熱得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烤箱,空氣又溼又黏,但是不妨礙一批又一批的遊客湧向這裡。
宗故家的別墅買在了keywest和邁阿密之間,這一帶是美國最南端的旅遊區域,四面臨海。
白天宗故熱得只想往海邊跑,偏偏八月的佛羅里達有一半時間都在下雨。
無聊之際,他在ins上隨手發了條定位,沒多久就有個大學同學私信他,說正好也在附近,於是兩人這幾日便約著一起出海、衝浪、潛水,時間就這麼打發得也還湊活。
但下雨天就無處可去,他只能呆在家裡百無聊賴地看電影玩遊戲。
潮氣一重,他的腳踝處就容易起溼疹,找醫生開藥也沒見好,反反覆覆。
就好像他耗在秦子然身上的感情,要不了命,但也沒辦法連根拔除。
附近也沒什麼好吃的中餐,每天吃著寡淡的白人飯,宗故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快發黴了。
但他始終沒有回紐約的打算。
他甚至還刻意遮蔽了整個紐約的社交圈,尤其是任何可能與秦子然扯上關係的訊息。
只是深夜獨處時,燈光熄滅的瞬間,有些念頭還是會不受控地浮上來。
不過也沒關係。
當年剛來美國的時候,他想念秦子然的情緒比現在要劇烈得多,但那時候不都過來了嗎?
又一個無事所所的早晨,宗故起床,簡單吃了點東西,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宗欣茹的訊息,問的是兩款奢侈品牌男士手錶的配置問題。
宗故對這兩個牌子很熟,手頭各有好幾塊。
他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打字:“要送人?”
宗欣茹問那幾款都價格不菲,一塊沒個百來萬下不來。她是要送給秦子然嗎?他兩現在的關係已經進展到這一步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胸口就沒來由地憋悶。
“嗯,”宗欣茹在那頭說,“但這幾款是不是太年輕了?我爸應該要沉穩一些的吧。”
“哦,大伯啊……”宗故低聲重複了一句,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又重新推薦了幾款。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宗欣茹說她在法國,是和秦子然一起去的嗎?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關掉手機,吃完飯,準備出去衝浪。
剛換好衣服,電話又響了,這次是宗婗。
他以為對方是催他回紐約的,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又怎麼了?”
宗婗那頭卻壓低了聲音:“我覺得最近子然哥有點不太對勁。”
宗故頓了頓:什麼不對??”
“就是整天呆在屋子裡也不出來,”宗婗說,“也不怎麼說話。”
宗故伸向衝浪板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住,忽然想起了秦子然之前輕描淡寫提過的那幾次抑鬱期,症狀似乎就是這樣,對外界失去興趣,不想見人。
他聲音沉了下去:“多久了?”
“有段時間了,”宗婗想了想,“你走後沒多久就開始了,最開始只是感覺他心情不好,這幾天直接把自己關屋裡了,我都不知道他有沒有吃飯。”
宗故聽著,停在空中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過了好半響,他才有些冷淡地開口:“這種事,你找茹姐啊。”
“找不了,”宗婗說,“他兩應該掰了。”
宗故指尖一怔,幾乎是條件反應地把手機螢幕切進了早就被他遮蔽的宗欣茹的朋友圈。
裡面全是最近看秀,參加酒會的照片,最新的一張動態,是她和一個男網紅的合照。那人之前追過宗欣茹,被拒絕了,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宗故皺眉慢慢皺了起來,難道那兩人真的掰了?
那秦子然現在這樣……是因為這個?
他忽然有點說不清的煩躁。
宗婗在那頭說:“你要不回來看看?”
宗故握著手機,一瞬間覺得有些可笑。
當初秦子然因為抑鬱期肆無忌憚地放他鴿子,現在因為感情問題陷入抑鬱期就要他眼巴巴趕回去作陪?
這是什麼道理?
他生硬地回覆:“我回去能有什麼用?回不了。”
說完,他賭氣似的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
但是卻沒有心情再去衝浪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輕微的嗡鳴聲,他坐回沙發上,盯著腳踝那處反反覆覆發作的溼疹,陷入了沉思。
七個小時後,宗故所乘坐的航班準時降落在紐約JFK機場,
天氣預報說今晚佛羅里達可能會遭遇暴雨,所以在他掛了宗婗的電話沒幾分鐘後,就匆忙收拾好行李趕往了機場。
他覺得自己是真的賤,即便知道秦子然這幅樣子八成是因為和宗欣茹的感情出了問題。
但只要一想到高中時秦子然對他的關照,陪他一次次往醫院跑的情景,他就沒辦法不管。
一點辦法都沒有。
從邁阿密飛到紐約要三個多小時,期間他反覆翻出手機裡自己和秦子然的對話方塊。
秦子然前幾天發了不少訊息,最後一條問他什麼時候回紐約。
他都沒回,不知道怎麼回。
此刻再看,只剩下滿心的焦躁。
心裡甚至有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秦子然不會是因為他的突然消失而進抑鬱期了吧?
但這念頭轉瞬即逝。
不會的,他對秦子然來說從來都沒那麼重要。
如果真的重要,高中時那些接二連三的爽約算什麼?
十八歲生日那次,他在江城辦的鑼鼓喧天,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他只是希望秦子然主動來找他,結果半個人影都沒有。
真要論起在秦子然心中的分量,他始終都很有自知之明。
宗婗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回到家,滿眼都是驚訝:“不是說不回來嗎?”
宗故沒接話,隨手把行李放到了玄關,問:“他在哪?”
“自己房間唄。”宗婗抬眼示意了一下。
宗故沒再跟她廢話,徑直走到門口,房門緊閉著,他象徵性地叩了下門,沒有人回應,他直接擰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窗簾全部拉滿了,黑暗中只有一點點微弱的暖光在晃動。
那是一盞小夜燈,底座上的小狐貍正拉著小提琴旋轉,舒緩的音樂在沉悶的空氣中流淌了出來。
看清那盞燈的瞬間,宗故心裡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這是高中時他送給秦子然的生日禮物。
他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這盞小夜燈還在,而秦子然竟然會把它帶到了美國。
誰會在跨國飛行的行李箱裡,塞下一盞笨重又佔地的夜燈?
秦子然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宗故的到來,仍舊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著那隻小狐貍。音樂結束,他就伸出指尖重新碰了一下,讓那旋律週而復始地重頭再來。
一遍又一遍,久到宗故懷疑要是自己不出現,秦子然可以在那裡聽到天荒地老。
宗故咳了一聲,抬手用力敲了敲門。
秦子然這才緩緩回過頭。
宗故原本攢了一路的不甘和冷嘲,在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徹底啞了火。
要怎麼形容那一眼呢,很多年後他都還記得。
那雙木然潰散的瞳孔在看清他的瞬間忽然有了情緒,像是生鏽了停滯多年的齒輪突然被撥動,像是荒野的砂礫裡猝然生長出來一點綠意。秦子然臉上那種近乎神蹟、細微的動容,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彷佛在這黑暗的屋子裡,秦子然真的等了他很久。
然而也只是一瞬,秦子然的眼裡光亮又滅了,重新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翳。他的臉色蒼白,眼底那片的陰影顯得格外深重。
宗故看著他,心裡有些發酸。
他微微彎下身子,低聲道:“宗婗說你把自己關房間好幾天了。”
秦子然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過來一會兒,秦子然才抬起手,指尖極輕地觸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在透過幻象確認什麼。停了片刻,秦子然忽然開口:“你是,真的?”
“真的。”宗故說。
他不知道秦子然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但房間裡太黑了,他想把窗簾拉開,這環境再呆下去他也快抑鬱了。
可他才剛邁出一步,手腕卻被猝然攥住。
秦子然力道大得驚人,抓得他有些生疼。
宗故驀地回頭,秦子然那副空落落的軀殼像是忽然被注入了靈魂,原本清冷的面孔此刻帶著一點近乎病態的執拗:“別走。”
他像是怕宗故聽不清,又顫聲重複了一遍:“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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