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故低頭看著那支骨節清晰的手,動作一滯:“我不走,只是想拉窗簾。”
秦子然僵持片刻後,慢慢把手鬆開了。
宗故拉開窗簾,下午時分的大片陽光瞬間灌進了房間,秦子然有些不適地皺起了眉。
宗故走進了幾步,站在光裡看他。秦子然那張臉依舊好看,眉眼濃郁,骨相干淨利落,只是眼下發青,下巴上冒出來的一撮鬍子,一副懨懨的模樣。
宗故眉心不自覺皺了起來,問:“你這是,抑鬱期嗎?”
秦子然勉強吐出一個字:“……是。”
宗故坐到一旁的沙發上,問:“吃飯了嗎?”
秦子然空洞的眼睛聚焦了一會兒,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的意思是昨天吃了,今天沒吃,但抑鬱期腦子就像生鏽了一樣,說話也慢半拍。
宗故看不懂:“到底吃了沒?”
這次秦子然搖了搖頭。
宗故開啟手機:“想吃點什麼?”
秦子然一點胃口都沒有:“不吃。”
宗故覺得自己問這話純屬多餘,埋頭自顧自地點了一些平時秦子然喜歡吃的飯菜。
不管吃不吃,先買了再說。
“怎麼回來了?”秦子然忽然問他。
宗故手指在螢幕上划著,漫不經心地扯謊:“回來處理點公司裡的事情。”
秦子然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問:“那邊,好玩嗎?”
宗故這才輕抬眼皮看他,語氣帶著幾分輕佻:“好玩啊,海邊有什麼不好玩的。”
這句話說完,他發現秦子然又垂下了頭,整個人慢慢隱入陽光照不到的那一小片陰影裡,不再說話。
宗故盯著他看了幾秒,心中橫生出幾分煩悶。
剛才不還挺好的嗎?
怎麼又抑鬱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懷疑秦子然剛才看見他眼裡放光是因為認錯了人。
他不知道秦子然變成這副形如枯槁的模樣,僅僅是因為病,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也不想問。
有些事情,一旦問出口,就很難再裝聾作啞了。
才坐下說了沒幾句話,宗故手上的電話便響個不停,他瞥了一眼,是他爹宗承。
他們父子倆素來交集淡薄,幾乎是非必要不聯絡。
這次宗承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
他走到自己房間接起來,電話裡傳來宗承威嚴又冷酷的聲音:“你們公司發的那則宣告是什麼意思?”
“哪則宣告?”宗故一時沒對上號。
“說你們公司創始人是同性戀那條,”宗承開門見山,“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公司加你一共三個創始人,軒達已婚,另一個我不熟,但找的物件應該都是女生,那還剩誰?”
宗故腦子斷片了一秒。
老實說他發聲明時也預演過出櫃的場景,只是沒想到第一個來質問他的人會是老頭子。
他那個小破公司的盈利在宗承眼裡恐怕只是小孩子過家家,他以為老頭子日理萬機根本沒時間管他的事,沒想到人竟然一直在暗中盯著。
“這次你們的危機公關思路不錯,不過還有很多解決辦法,沒必要賠上自己的名聲,”宗承語氣平直,帶著幾分責備,“以後我把你介紹給世交家的女兒,你打算讓我怎麼說?”
宗故僵了一瞬:“我不會去見你那些什麼世交的女兒。”
“什麼意思?”宗承聲音冷了下來。
“就是字面意思,”宗故深吸一口氣,索性攤牌,“我喜歡男的。”
宗承頓了頓,隨即冷哼一聲,不耐煩道:“你不要學那些歐美人搞什麼標新立異,我就不該送你出國,盡學些烏七八糟的……”
“跟出國沒什麼關係,”宗故打斷他,“我高中開始就喜歡男的了。”
宗承在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電話掛了。
掛掉電話後,宗故在原地站了會兒。
老頭子那邊怎麼想的他顧不上了,眼下還是先把秦子然顧好。
照顧抑鬱病人他也算有點經驗,這幾年他就陪過賀聽幾次。
但是總的來說,賀聽抑鬱期不太需要他。
他喜歡關上窗戶一個人在家裡待著,不見任何人。
宗故思忖了一會兒,還是給賀聽發了條簡訊:你犯病的時候希望我怎麼陪你?
T:?
Gu:我有個朋友狀態不對
T:哦,那種時候我希望你消失
Gu:??
T:說了你彆氣,反正抑鬱期真正想見的人就那麼一兩個,可能更想一個人待著
Gu:行了知道了
宗故清楚,賀聽最想見的是前男友,秦子然最想見的人自然也不是他。
只是經賀聽這麼一說,他忽然覺得從佛羅里達一路趕來的自己像個小丑,挺搞笑的。
人家說了想見你了嗎?就這麼腆著臉跨了大半個美國飛回來。
真滑稽。
他站在窗邊,摸出打火機,低頭點了根菸。
他想,等秦子然好一點,他就會識相地消失。
見宗故不說話,幾秒後,手機又震了幾下。
T:也不是不想見,就是沒力氣社交你懂嗎?平時我還是很稀罕你的。
Gu:滾蛋
T:你那朋友男的女的?
Gu:男
T:每個人情況不一樣,你想陪就安安靜靜地待著,不要逼他吃飯,不要逼他曬太陽,見機行事吧。還有,不要總是一進屋就拉開窗簾。
Gu:……
T:你不會已經拉了吧?
抽完煙,宗故回到房間。秦子然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椅子上,一副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宗故想起賀聽的話,試圖伸手把窗簾拉回去。
“你想拉開就拉開。”秦子然忽然開口,嗓音有點啞。
“這是你的房間,”宗故看了眼秦子然,忽然反應過來什麼,問,“你希望我在這裡陪你?”
秦子然沒猶豫,點了點頭。
宗故頗為詫異地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他把窗簾拉上一半,這樣房間裡有一點光也不會太亮,算是取了個折中。
兩人就這麼坐著,秦子然也不說話,宗故待著也無聊,準備去拿電腦過來工作。
秦子然的目光就這麼緊緊跟著他,直到他走到門口也沒挪開。
剛才他出去接電話的時候這人也是這副眼神,像是怕他一走就不回來了似的。
宗故莫名心虛地解釋了一句:“我去拿電腦。”
秦子然好像放下了心,這才垂下眼睫。
宗故取來電腦,在沙發上打開了工作郵箱。
秦子然確實累極了,這幾天都沒睡好。他躺回床上,蜷進被子裡。
夕陽一點點挪進屋子,斜斜照在宗故身上。他眉骨生得極高,眼窩深邃,穿著件挺潮的黑白塗鴉短袖襯衫,工作時卻收起了平時的散漫勁兒,模樣十分冷峻剋制。
秦子然就這麼靜靜看著,不知道為什麼,他那顆乾癟枯竭的心臟,像是一點點流進了溫熱的血液,漸漸充盈起來。
那是種從未有過的安心感。
窗外的喧囂似乎被推得很遠了,他閉上眼睛,在鍵盤的敲擊聲中沉沉睡了過去。
宗故工作了兩小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
今天他光顧著趕飛機了,基本上沒吃什麼,現在胃裡泛起一陣空落落的飢餓感。
宗婗在外面敲門叫他吃飯,他低聲說等秦子然一起。
宗婗在門外小聲嘀咕:“你還是先吃吧,這幾天我怎麼叫他都沒用。”
宗故頭也沒回地敲著鍵盤:“沒事,我等他。”
床上的人似乎被他們說話的聲音吵醒了,撐著身體坐爬起來,有些懶散地揉了揉頭髮。
“醒了?”宗故關上電腦問他,“吃晚飯嗎?”
沒想到秦子然應得很乾脆:“吃。”
門口的宗婗愣住:“?”
這就答應了?
前幾天可不是這樣的。
三個人圍著餐桌坐了下來。
宗故把給秦子然點的外賣全部加熱了一遍,加上阿姨做的幾樣,桌上七七八八擺了十多盤菜。
秦子然挑著宗故點的菜動了動筷子,每樣只吃一兩口就放下了。
實在是沒什麼胃口,但這已經是他近幾天吃得最多的一次了。
平日裡宗故是懶得管別人吃多吃少的,但眼前的秦子然瘦了一大圈,整個人看上去格外憔悴。
他心裡那股燥鬱又翻上來了:“不再吃點?”
秦子然搖搖頭,沒動筷子。
宗故眉梢壓了壓,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隨後挑了一塊魚肉抵在他嘴邊:“張嘴,嘗一口。”
秦子然愣了半秒,順從地張開口吃了下去。
這頓飯吃到一半,宗婗就有些坐不住了。因為宗故時不時就順手喂秦子然一口,對方也非常配合。
宗故自顧自餵飯,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面前兩個人似乎都覺得這舉動理所當然,好像只有她覺得這場景很違和。
她從小到大從沒見宗故對誰有過這種耐心。
姑且就算她知道秦子然病了,但兩個大男人真的需要喂來喂去的麼?
她又想起上次宗故生病時,秦子然照顧他的模樣,那種自己只是個局外人的感覺又一次冒出來了。
甚至這一次更強烈。
詭異,太詭異了!
她草草撥了兩口飯,便藉口回了房間。
吃飯期間,宗故的手機一直在震動。
晏明決聽說他回紐約了,發來一連串的訊息。
宗故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幾條六十秒的語音。
他最煩別人髮長串的語音,伸手想關掉,卻不小心點了播放。
“今晚這場你高低得露個臉,有個妹子指名道姓要見你,她那幫閨蜜都個頂個的正……”
宗故面無表情地把語音掐了。
秦子然像是沒什麼反應,片刻後,才不鹹不淡地開口:“你有事就先走吧,別讓人家等久了。”
他的語氣很輕,甚至稱得上善解人意。
“我不吃飯也沒關係的,”他扭頭看了宗故一眼,又淡淡補充道,“反正……餓個兩三天也死不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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