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個人還是去吃了日料。
宗婗原本覺得秦子然只是性格體貼,現在發現這種體貼似乎是有針對性的。
比如三人去買奶茶,他會記得宗故只加30%糖,三人吃壽司,宗故嫌某份壽司手卷芥末味太重,直接扔給他,他也只是神情平淡地吃下去。
吃完飯,三人又去看電影,在一堆熱映的大片中,秦子然和宗故不約而同看中了一部冷門的驚悚片。
“兩位,”宗婗在一旁幽幽地說,“你們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嗎?”
她膽小,從來不看這種。
秦子然和宗故又異口同聲道:“那你來選。”
宗婗:“……”
如此種種,讓宗婗不得不多想。
可奇怪的是,一回到家,兩人又變回那種互不打擾的疏離狀態。
她覺得這兩人的關係就像溫度不定的洗澡水一樣,時冷時熱,讓人琢磨不透。
翌日清晨,儘管宗婗一再挽留,但秦子然還是收好了行李。
他的東西不多,橫豎就兩個箱子,不到一小時就收完了。
他拖著行李走到玄關的時候,宗故正靠在窗邊看灰濛濛的天,甚至沒回頭。
秦子然淡淡開口:“走了。”
宗故轉頭看了他一眼,從鼻腔裡溢位一聲極輕的“嗯”。
以宗婗對宗故的瞭解,就算是普通朋友他也會站起來送送,絕不會站著不動。
她沒來由地想起了小時候,宗故跟家裡鬧彆扭也是這副模樣。明明心裡在意得要命,嘴上卻絕口不提。
她走過去推了推宗故:“你去送送?”
宗故被她推得晃了晃,視線落在秦子然那兩隻黑色的行李箱上:“我送你?”
“不用,”秦子然拒絕得很乾脆,“已經叫車了,就在樓下。”
宗故伸進兜裡的指尖收緊,身子又重新轉了回去。
直到秦子然開門,他都沒有再看一眼。
門鎖合上的聲音很輕,卻震得宗故眼睫微顫。他站在窗邊,看著秦子然上的那輛計程車消失在街角。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街角出現一對擁吻告別的情侶,他才收回視線。
宗婗叫來阿姨清理秦子然住的房間,宗故緩緩轉過身,聲音很平:“不用,我來。”
他走進秦子然的房間。房間已經收拾得很乾淨了,幾乎和秦子然剛住進來時一樣。
用過的床套和床單被疊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
秦子然向來處事都是妥帖周全的,只是這樣的周全會讓宗故覺得生疏。
他在床沿坐下,指尖在那隻枕套上停了兩秒才拿起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去輕輕嗅了嗅,枕套上殘留著青檸混著的海鹽味,只是氣息已經很淡了。
把枕套放回去後,他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胸口隱隱發堵。
不知坐了多久,房門被人推開了。
宗婗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抱著幾束鮮花看向他:“一起插花?”
今天是江雪的生日。她生前喜歡在家裡擺弄這些,所以每年到了這個日子,宗婗都會在家裡插上一束新鮮的花。
插花這事向來都是宗婗做,宗故只是在旁邊打個下手。
宗婗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掉多餘的根莖,嘴上碎碎念著:“我其實挺懷念爸媽還沒離婚的時候,一家四口擠在客廳看電視,你那時候屁股上長了釘子似的總坐不住,總被媽唸叨。”
“原來我追求的幸福生活,在一出生的時候就有了,”她修剪著枝葉,頭也不抬地感慨道,“只是那時候我光顧著和你搶遙控器了,還不懂這些。”
宗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宗婗將一朵盛開的白玫瑰插進花瓶,狀似無意提起:“哎,媽以前不是總唸叨嘛,說她在國內化療那會兒頭髮都掉光了。你有個特別帥的同學,為了哄她開心,拉著你一起剃了平頭,我一直以為她說的是賀聽哥,”她頓了頓,歪過腦袋斜斜你睨著宗故,“其實,是子然哥吧?”
宗故從兜裡掏出打火機,冷淡地回了一句:“你今天話很多。”
“不否認就是預設咯,”宗婗不在意地聳聳肩,尾音一轉,“不過,我好像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搬走了。”
宗故原本正在翻轉打火機的手停在了半空:“為什麼?”
“重要嗎?”宗婗慢條斯理地調整著花的角度,“反正你們也不是好朋友了,你肯定也不在乎嘛。”
宗故眼神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聲音沉了幾分:“快說。”
宗婗扯了扯嘴角:“你記不記得我問你為什麼不帶他去團建?那天我下樓的時候看到樓梯那有一攤水,好奇到底是怎麼弄的,就查了下監控,發現我們在二樓說話的時候,他剛好在樓梯口。”
宗故身形一頓,他記得自己說過什麼。當時為了搪塞宗婗他說了些口不擇言的氣話。
如果秦子然在那一刻全聽進去了……
“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宗婗利落地拍掉手上的泥土,瞥了他一眼,“反正你們也不是好朋友了,誤會就誤會,你說是吧?”
宗故喉結微微動了一下,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子然沒有回新公寓,而是先去了酒店。
正如宗故所說,下單的傢俱送達公寓至少需要一週。這次搬得走得倉促,那間公寓裡連床都沒有。
放下行李後,他按照預約的地址去了心理諮詢室。
這是宗故之前幫他約好的。
他剛來美國,資深精神科醫生的排期還很久,他只能先來見心理醫生。
其實除了抑鬱發作時胸悶難受、覺得萬物蕭索、生存毫無意義、偶爾會產生極端的想法外,秦子然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心理問題。
不過既然宗故堅持,他便照做了。
諮詢室坐落在曼哈頓西村的紅磚房裡,秦子然穿過一個栽滿錯落花草的庭院來到虛掩的門前,推開後牆上的門鈴發出清越的聲響。
室內全是胡桃木色的傢俱,茶几上擺放著一束白桔梗,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清香。
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性坐在諮詢師的沙發上。她看上去五十來歲,主動跟他問好:“你好,我叫米婭。”
秦子然簡述了自己抑鬱期的情況,姿態雖然禮貌,但每當米婭試圖談及原生家庭,他便用幾個簡短的回話將話題敷衍過去。
米婭並未強求,她推了推眼鏡:“那我們來聊聊你的朋友吧,剛剛在我們的對話中你提到過很多次,也就是推薦你來做心理諮詢的那位朋友。”
她發現秦子然緊繃的背部明顯放鬆了一些,輕聲引導道:“你剛才說,你這次的情緒波動是從他去佛羅里達開始的。”
秦子然點點頭,原本交握的手鬆開了,隨意搭在膝蓋上。
“你覺得為什麼他會對你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秦子然認真思考了很久:“怕他消失。”
米婭微微抬頭:“消失?”
“嗯,”秦子然抿了一口水,“因為以前發生過。”
米婭語氣溫和:“那你能詳細說一下以前的事情嗎?”
秦子然垂下眼眸,簡略地複述了一遍來龍去脈。
“你是說,你們曾經失去聯絡多年,”米婭直視他的眼睛,“並且,你因為這件事陷入了兩個月的抑鬱期。”
“嗯。”
“那……如果不是他,”米婭身體微微前傾,循循善誘,“如果換成別人去佛羅里達,不回你訊息,你還會這樣嗎?”
秦子然很快給出了答案:“不會。”
米婭挑眉:“任何人都不會?你的家人呢?”
“不會,”秦子然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我和家人的感情很淡,其他朋友……也不會。”
米婭思忖片刻:“那我可不可以認為,這位朋友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甚至是……最重要的存在。”
房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空調運作的聲音。
秦子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玻璃水杯上,折射的碎影裡全是一個人的影子。
半響後,他才緩慢開口:“是。”
“不過……”他隨口補了一句,“這或許只是因為我不是什麼正常人。”
在他看來,這種對一個朋友的眷念,大概只是他童年心理缺陷的產物。
米婭語氣放緩:“可以詳細說說嗎?”
秦子然長腿微微舒展開,往後靠了靠。這次他沒有一開始那麼牴觸,而是簡明扼要提到了一些童年壓抑的往事。他的語氣聽上去很平靜,彷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好的事情都不會長久,”講完他輕笑一聲,“所以我不喜歡跟別人走太近。”
“但你還是有了最重要的朋友。”米婭說。
秦子然自嘲地搖了搖頭:“不過對他來說我並不重要。”
“何以見得?”
“他親口說的,”秦子然看著杯子裡的倒影,“我不小心聽到了。”
“是嗎?”米婭輕聲反問,並沒有反駁他,而是從文件袋裡抽出了一份保險回執單,“秦先生,我沒辦法揣測你朋友的內心,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通常我的諮詢預約要排到三個月後,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約上,是因為你的這位朋友為你購買了保額最高、帶有特殊綠色通道的醫療保險。這份保險的費用足夠別人在我這裡做半年的諮詢了。”
秦子然原本有些散漫的姿勢瞬間僵住了,他接過保險回執單看了一眼,簽名處寫的是宗故的名字。
他原本波瀾不驚的眼底此刻泛起了漣漪,看著手上的保險單,半響沒有說話。
“我不太清楚你朋友的真實想法,”米婭合上筆記本,“但就他為你所做的事情來看,秦先生,我不認為他不在乎你。”
從諮詢室出來後,秦子然給宗故的銀行賬號轉了一筆美金。
宗故回了個問號。
秦子然:“心理諮詢的保險費。”
這筆保費是宗故自作主張付的,為的就是讓秦子然跳過三個月的排期,只要正常走程序的話秦子然不會察覺。
他不知道是哪個程序出了問題,想了想,只回了一句:“有病?”
秦子然的回覆也言簡意賅:“收好。”
宗故那頭沒再回復,螢幕上方跳出一條新的訊息,發件人是許菀知。
秦子然盯著那個名字,都不用開啟,他也能猜到裡面寫的是什麼。
無非就是例行公事地盤問他和宗欣茹的進展。
前幾次他都敷衍了過去,這次他直接挑明:“黃了。”
果然許菀知的電話立刻打了進來,話筒傳來凌厲的質問聲:“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還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秦子然的聲音淡漠:“信不信由你。”
“前幾天宗叔叔還暗示欣茹對你很滿意,”許菀知冷笑了一聲,“秦子然,你揹著我做了什麼?”
秦子然聲音也沉了下來:“這麼想和宗家結親,不如你跟秦訓離了看看人家要不要你?”
“秦子然,你的命都是我的!”許菀知在電話裡的聲音歇斯底里,“你三歲的時候……”
那頭話沒說完,秦子然就把手機掛了。
這個三歲的故事,他已經聽了無數遍。
在許菀知的版本里,他差點被秦訓一腳踹死,是她拼死捱了一頓打才奮力把他保下來的。
小時候秦子然對此堅信不疑,許菀知也總愛拿這件事要挾控制他,可是後來他漸漸發現許菀知嘴裡說的話有一半以上都是假的。
反正現在他已經從宗故家搬出來,也不再顧忌許菀知會如何發瘋。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忍受許菀知和秦訓了。每和他們交涉一次,那些陰暗的自毀念頭便會像潮水一樣淹沒他——大不了就徹底爛掉,大家一起死。
這人間就這樣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秦子然把許菀知的號碼遮蔽了,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曼哈頓的街道擁擠嘈雜,車流人群不斷移動,但卻像被他的意識推遠了,一切都模糊而不真實。
他一路走到了哈德遜河邊。
河畔有一座巨大的玻璃房子,裡面是一座正在旋轉的木馬。
在盛夏的陽光下,那些彩色的木馬一遍一遍地做著週而復始的運動。
秦子然找個一個長椅坐了下來,打算看木馬旋轉完一百次。
這事兒其實及其無聊,但在這種空洞虛無的時刻,他找不到任何有意義的事情。
這種孤獨的、重複的、毫無意義的消耗,陪伴他渡過了很多次難熬的時刻。
數到第二十七次時,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簡訊:
Gu:明天和我去團建?
秦子然怔了幾秒,陽光太盛,手機螢幕反射出來的光晃得他有須臾的暈眩。
他垂下眼,緩緩打下一行字:方便?
宗故回得很快。
Gu:方便
Gu:來不來?
秦子然忽然就不想數了。
剩下的幾十圈,一下子全部失去了意義。
風從河面吹過來,裹著水汽,遠處有船鳴了一聲笛,周遭的聲音、顏色、氣味在頃刻間復甦,世界變得生動清晰起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仍舊在玻璃房機械運轉的木馬,轉身走進了喧鬧的人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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