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然聽到宗婗和宗故的談話時,正在遠端處理工作上的事。
這是一家做計算機晶片的初創公司。在當時的創業市場,這條賽道既小眾又燒錢,成立之初幾乎無人看好。
直到AI大模型的浪潮掀起,算力需求被成倍放大,它才被推到風口。
公司的創始人是華大微電子專業讀到博士的學長吳殊,最開始融資時四處碰壁,秦子然是這個時候以聯合創始人的身份參與進來的。佔股三層,換取了部分商業決策權。
吳殊是技術型人才,保守且嚴謹。
而秦子然恰好相反。他喜歡預判方向,押注結果,有時候顯得近乎冒進。
吳殊偶爾也會為他的驚人決斷而困擾、焦慮,但回頭看,那些看起來過於大膽的選擇走到今日都是正確的。
公司進入了A輪融資階段,吳殊看中了一家老牌穩健的投資機構,而秦子然卻心儀另一家資源頗深的新晉投行。吳殊在那頭輕嘆:“我以為你這次會收斂一點,結果還是這麼冒進。”
“冒進?我一般把它稱之為高回報,”秦子然不以為意,“別忘了我投資公司的錢大多都是買虛擬貨幣賺的。”
吳殊連股票都不買,更不會去碰收益與風險同樣驚人的虛擬貨幣。只是秦子然說的也是事實,他嘆一口氣,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延伸了。
兩人又把融資細節來回過了一遍,秦子然這次並不執著,他清楚選擇穩健的投資機構也不會出大差錯,所以最後把決策權交給了吳殊。
掛掉電話,他取下耳機,又在電腦上處理完一些收尾文件。
這兩天他的工作效率高得驚人,仔細追究起來,從宗故回來那天起他就逐漸重回正軌了。
宗故家的二樓公共區域有一個書架。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縫折射進來,秦子然接完水,突然想去二樓挑本書打發時間。
他剛走到樓梯口,忽然聽到房間裡傳來宗婗壓低的聲音:“你為什麼不想帶子然哥一起去團建?他明顯是想去的。”
秦子然停下了腳步。
前天在飯桌上宗婗就提過這事,但宗故沒有答應,秦子然也沒有再問。
宗故的語氣帶著點不耐煩:“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這麼多為什麼?”
“你很奇怪,從子然哥來了後就很奇怪,”宗婗不依不饒,“難道他以前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宗故的聲音冷得像是摻了碎冰。
秦子然指尖一顫,手上的水杯差點沒拿穩。
心臟好像被一隻大手握住狠狠往下拽。
原來過了這麼多年,宗故心裡那道裂痕從未癒合。
但這也不是多麼意外的事。
秦子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沒有誰有義務總是原諒一個動不動就人間蒸發的人。
這是他咎由自取的。
陽光依舊明媚,秦子然卻覺得二樓的空氣有些稀薄。他沒有去拿書,而是轉身下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半小時後宗婗在三人群裡例行詢問晚餐安排,好讓阿姨提前準備。
子非魚:我後天要搬出去了,要不今晚我請客,出去吃?
Ni醬:怎麼這麼突然?前幾天都沒聽你說啊!
子非魚:也不突然,本來就打算開學前搬出去的。
Ni醬:你傢俱都買好了嗎?這邊租房大多都不配傢俱的。
子非魚:在看。
宗故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雖然覺得跟秦子然同處一屋有些滯悶,但真的聽說人要搬走了,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連傢俱都沒定好,這人著什麼急?
他在對話方塊裡輸入好幾次,又全部都刪掉,最後沒什麼好氣地發了一句:“你不知道這邊寄傢俱也要等很久?”
子非魚:總會有辦法。
宗故把手機一把扔到旁邊,只覺得心煩意亂。
什麼叫做“總會有辦法”的?又沒人催他走。
趕著去新房睡地板嗎?
Ni醬:再多住幾天吧,我們這也不擠,等傢俱都安好了再搬。
秦子然沒回復,而是把話題岔開聊起了去哪吃晚飯,最後和宗婗商量好訂了一家日料店。
快到吃飯的時間,宗婗提議早二十分鐘出門。因為那家日料店附近有一家賣清酒小餅乾的甜品店,只不過日常都要排隊,她想去碰碰運氣。
另外兩人也沒什麼事,於是三人一起出發。
宗故對於排隊買餅乾興致缺缺,就和秦子然在旁邊的商店轉了轉。
甜品店前不出所料地排著隊,宗婗看人也不算多,於是走到隊尾耐心等待。
站了幾分鐘,突然有個高個男人大喇喇地插隊站到了她前面。
宗婗瞬間聞到一股刺鼻的大麻味,估計對方剛磕完藥,看準她孤身一人,還是溫順好欺負的亞裔面孔。
宗婗皺眉,搓了搓前面那人:“我們都在排隊。”
那個男人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轉頭瞥了她一眼,沒什麼反應。
宗婗又搓了搓他:“請去後面排隊。”
男人擰起頭,厚顏無恥地說:“Fuck you!我一直都站在這裡。”
排在前面的黑人大姐看不下去,轉頭直言道:“剛才站我後面的一直是這個女生,請你麻溜地滾到後面去。”
男人臉上青筋暴起,忽然發瘋了一般用手猛砸牆壁,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我說了我一開始就站在這裡的!為什麼你們都不相信我?為什麼?!”
排隊的人都嚇了一跳,大家連忙四散開來。
宗婗心知不妙,轉身要走,卻被對方一把粗暴地抓住手腕:“你!你個賤貨為什麼要汙衊我?”
男人另一隻手死死抓著宗婗的肩膀用力搖晃。宗婗驚恐地掙扎著,但奈何這人手勁太大,怎麼也掙脫不開,眼淚都要晃出來了。
“操你大爺,你動誰呢?!”
宗故去買了一瓶酒,回來就撞到這一幕。
他幾步衝過去踹了男人一腳,對方捂住劇痛的下半身,終於鬆開了宗婗。
宗故連忙扶住驚魂未定的宗婗。
那個男人一身腱子肉,恢復過來後一拳朝宗故揮去。
然後那拳頭在半空中,突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牢牢扣住。
男人詫異地抬頭,對上一雙冷冽的眼睛。攥住他的人比他還要高,身材並非肌肉噴張的型別,但力道卻大得驚人。
他愣了一瞬,隨即暴起,另一隻手從腰側掏出折刀,猛地往前劃去。
街邊的人發出一陣驚呼。
秦子然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側身避開要害。他為了跟秦訓打架,練了很多年泰拳,這人發力姿勢都不對,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他與男人周旋了幾下,抓住時機手上力道驟然收緊,順勢一拉,反手一擰。
男人手上傳來清脆的錯位聲。
那人臉色瞬間扭曲,折刀應聲落地。
宗故還沒來得及上前幫忙,秦子然已經順勢將那人反手扣住按在牆上了。路邊有人報了警,警察很快來把男人拷住。
宗故掃了一眼,發現秦子然的手臂被劃了一刀,口子不深,但有四五釐米長,血跡緩緩滲出來。他有些緊張地問:“還好嗎?”
秦子然看了一眼:“不礙事,宗婗沒事吧?”
宗婗今天穿的是一條吊帶裙,手腕和肩膀上還留著那個男人發紅的指印。經此一遭,她也沒心思去吃日料了,三個人簡單做完筆錄就回了家。
回家後,宗婗想幫秦子然處理傷口,宗故看她臉色不好,說:“我來。”
宗婗沒再堅持,只說沒胃口便進了自己房間。
宗故拿來了急救醫療包,往秦子然旁邊一擱,簡短道:“手。”
“真沒什麼。”秦子然掃了一眼傷口,邊緣已經微微結痂了。
這種程度的皮肉傷,跟小時候秦訓落在他身上的拳腳比,實在是不值一提。
宗故沒理他,拿出棉籤沾了點碘伏細細抹在傷口處。他以為藥水滲進傷口時多少會有些痛,所以動作很輕。
但秦子然紋絲未動,只是靜靜地盯著他。
宗被被看得手上的動作亂了節奏,他在傷口上壓下一塊紗布,蹙眉問:“為什麼突然要搬走?”
秦子然語氣平平:“開學前搬,不是早就說好的?”
宗故利落地把紗布綁起來:“你不會在傢俱都沒看好的情況下就匆忙搬走。”
秦子然垂眸看著他緊繃的下顎線。有那麼一秒,他幾乎就要坦白,但又覺得還是算了。
從他聽到宗故說的那句“那是以前”開始,他就知道他跟宗故大概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這幾年宗故都沒有主動找過他,如果不是這次他來,恐怕他們兩真的不會有任何聯絡了。
他猜測早上宗故還有沒說完的話,諸如“我沒有義務帶他去散心”之類的厭煩。
既然宗故想要劃清界限,那他就會配合到底。
他不想再做那個討人嫌的打擾者。
秦子然語帶嘲弄:“那是以前的我。”
宗故手頓了一下,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在心底亂竄。
明明這就是他一直期待的結果,讓秦子然搬離他的視線,讓生活回到正軌。可當秦子然親口說出口的時候,他感受到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被強行剝離的落空感。
秦子然見他沉默不語,指著窗臺旁邊的望遠鏡轉移了話題:“這是?”
宗故:“天文望遠鏡。”
今晚有月全食,他本來想吃完飯去頂樓看的,便把放在收納間的天文望遠鏡搬了出來。
秦子然微微挑眉,因為這臺天文望遠鏡的型號和顏色,跟他當年送給宗故的十八歲生日禮物一模一樣。
或許就是那臺。
只是當時宗故不想見他,他把禮物交給前臺就走了,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他走上前,指尖輕輕摸了摸鏡筒,佯裝隨意地問:“什麼時候買的?”
“別人送的生日禮物。”宗故說。
秦子然開啟鏡蓋內側,看到了那行凹凸不平的小字:mahzuz bilia’ika。
這是他當年特意定製上去的。
宗故湊過去,看見秦子然盯著鏡頭蓋內側的字,說:“這是型號。”
“不,這是阿拉伯語。”秦子然說。
宗故皺眉:“阿拉伯語?”
秦子然的喉結輕微滾過,聲音有點啞:“是……‘很幸運能遇見你’的意思”。
宗故一直以為這只是某種零件的程式碼。秦子然知識面一向很廣,認識阿拉伯語並不奇怪,宗故不疑有他地說:“真是,賀聽幹嘛還搞這些肉麻的東西。”
“賀聽?”秦子然有些疑惑地抬起眉梢。
宗故:“他送的。”
當天所有人都把禮物送到了前臺,況且他送的禮物也並無署名,弄錯了也在情理之中。
秦子然把鏡頭蓋安上,沉默許久,最後只是問:“你喜歡嗎?”
“廢話,”宗故摩挲著這個望遠鏡,對於天文發燒友來說,這已經是接近頂級的配置了,“不喜歡能從國內帶到紐約來嗎?”
秦子然點點頭,若是得知這東西是他兩決裂期間秦子然送的,以宗故那執拗的性子,恐怕就不會那麼喜歡了。
他決定不破壞這份喜歡,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淺: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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