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過山車上下來,宗故還有點沒完全回過神來,手心那點熨帖的溫度遲遲未散乾淨。
他跟著人流走到出口處,牆上掛著剛才的電子照片,每一排座位的人都被拍下來了。
秦子然見他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螢幕,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去看看照片?”
宗故立刻否決了,沒幾個人能在高空失重狀態下保持表情管理,不用看他也知道肯定拍得巨醜。
他皺眉:“你是人傻錢多嗎?要拍照出去我給你拍。”
秦子然沒動,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這麼省?”他慢悠悠地說,“那我請你。”
“不看不看,”宗故說著直接把人往外推,“走了。”
兩人剛走出館外沒幾步,宗故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他解鎖手機,是Jessie發來的訊息。
螢幕裡是他和秦子然在過山車上的照片。
當時Jessie就坐在他們前面,估計是選照片的時候順手幫他們買了下來。
那應該是車子俯衝結束逐漸趨於平穩的時候。照片裡宗故頭髮飄逸,還帶著點狼狽,秦子然側過頭看他,神情出奇地溫和。
宗故一愣,單從這張照片看來,就算說他兩是一對,大概也有不會有人懷疑。
Jessie:拿好不謝。
Jessie:磕到了(小貓冒桃心.jpg)
Gu:只是朋友。
宗故打算退出對話方塊,Jessie的訊息又冒了出來。
Jessie:可是他牽著你的手看著你笑誒!
Jessie:他要是對你沒意思我回去吃鍵盤
Gu:那你準備好加餐吧。
宗故抿了抿唇,關上手機。
要不是認識這麼多年知道秦子然什麼德性,光看這張照片他也快要信了。
在遊樂場玩了大半天,入夜後,一行人回酒店聚餐。
飯後是慣常的消遣時間,大家散作幾堆,有玩桌遊的,有玩紙牌的,也有漫無目的閒聊的。
宗故正窩在沙發裡聽下屬聊八卦,視線卻不由自主飄向不遠處的牌桌,秦子然正在和幾個白男玩德撲。
他坐姿鬆散,神情平靜,正用乾淨修長的指尖按住撲克。
Jessie興奮地壓低聲音:“你這朋友連贏四五局了,太神了。”
這時秦子然低著頭,淡然揭開牌點看了一眼,並不露出過多的情緒。
片刻後,翻開底牌,他不疾不徐攤開了手中的牌。
同花,牌面不算大,但牌面比他大的人早被他的不斷加註唬住棄牌了。
又贏了。
宗故倒是也不覺得驚訝,秦子然向來如此。
每次做決定都果斷迅速,玩弄人心的時候也很有一套。
等到贏牌時,也只是做出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彷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旁邊有人在稱讚他冷靜理智,運籌帷幄。
宗故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好像又回到高中校園裡,這個人站在國旗下鬆散地講話,內容無趣,但四周總有同學小聲議論他聲音多好聽,多讓人心動。
秦子然總是很容易就可以成為人群中的焦點。
似乎是有所感應,圓桌對面的人忽然抬頭,視線越過嘈雜的人群停留在宗故身上,頓了須臾,很輕地笑了笑。
宗故怔了片刻,感覺心臟又很沒出息地亂了一拍。
“哇靠,”Jessie搓了搓宗故的胳膊,“他又對你笑了,真的不是在調情嗎?你是怎麼做到這麼冷靜的?”
宗故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盯著玻璃杯裡的液體,心道其實也沒有很冷靜。
秦子然贏夠了,起身穿過人群坐到了宗故身邊:“你們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宗故面無表情地抿了口酒:“就隨便聊。”
“我們在聊理想型,”Jessie看熱鬧不嫌事大,盯著秦子然問,“帥哥,你喜歡什麼型別的?”
秦子然動作微頓,沒想到一坐下來就要回答這種問題。他沉吟片刻,目光若有若無地在宗故冷淡的側臉上停留了須臾:“不好說。”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促狹的笑意:“可能……喜歡脾氣不太好的吧。”
宗故眉梢一動,心中腹誹:宗欣茹脾氣還行啊。
Jessie順著杆就爬:“我這裡什麼型別美女的照片都有,推你幾個?”
“不用了,”秦子然慢條斯理地握著酒杯,“我……有喜歡的人了。”
宗故面上不顯,卻覺得喉嚨一陣發乾,心口沉沉地墜了一下。
秦子然承認有喜歡的人了。
除了宗欣茹,他想不到第二個答案。
那種細密的酸脹感從心口蔓延開來,他沒說話,只是仰頭灌了一杯酒。
幾秒後,他收到Jessie偷偷發來的訊息:“你看,他承認了!!(土撥鼠尖叫.jpg)”
宗故在心中嘆了口氣,在螢幕上慢慢敲字:
Gu:他喜歡的人我認識
Gu:你別亂起鬨了
Jessie:??不是你?
Gu:不是
晚上回到酒店房間,秦子然就隱約察覺到宗故的情緒有點不對。
洗完澡出來,他在床邊坐下,拿出一本書隨意翻著,目光卻瞥向了宗故所在的位置。
此刻宗故坐在桌前,在電腦鍵盤上認真地敲敲打打。
“這麼晚還工作?”秦子然側頭問了一句。
“沒有,”宗故沒看他,“在填表。”
秦子然:“什麼表?”
“申請去英國交換的表格,今天ddl。”宗故看著螢幕,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他最近一直在猶豫,只是聽到秦子然親口承認自己有心上人的那一刻,他忽然就不想再拖了。
他承認自己很沒用,只會用這種方式來躲避。
在這種時候做決定顯得狼狽又倉促,可是隻要秦子然站在他面前,他就沒辦法不在意,沒法裝作若無其事。
只要他還留在紐約,他們總還是要見面的。
他不敢去想,如果哪一天秦子然真的和宗欣茹在一起了,他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去祝福。
既然求而不得,躲遠點總行了吧?
他選擇把這一切交給時間和距離,沒有誰非要誰不可,總會淡去的。
宗承一直希望他畢業後能回國去待一陣,正式接手公司裡的業務。所以等他從英國回來,呆在美國的時間也不多了。
他和秦子然,大概最完美的結局就是做一輩朋友,永遠珍藏高中時存粹美好的回憶,然後各自生活,逢年過節發個祝福,偶爾見上一次,最後在繁忙的生活中慢慢失去交集。
宗故的話音剛落下,秦子然壓在紙頁上的手指就僵住了,由於力氣偏大,把頁面壓出了褶皺:“什麼時候去?”
“就這學期,”宗故說,“剛好有人放棄名額,可以申請補上。”
秦子然“嗯”了一聲,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垂下眼,手指反覆在頁面按壓,強迫症般一遍又一遍地試圖抹平那個褶皺。
好不容易翻頁了,卻再也看不進去了。
怎麼又要走了。
他在國內的時候,宗故在美國。
他好不容易追到美國來,宗故又要去英國了。
他們之間,好像總是差一步。
“要去多久?”秦子然看著他,漆黑的瞳孔裡掠過一瞬不易察覺的波動。
“半年。”宗故語氣很淡。
“半年啊……”秦子然自嘲地牽了牽嘴角,“還挺久的。”
宗故這才掀起眼皮看向他,燈光很暗,秦子然垂著頭,眼神晦暗不明。
只是當他準備收回目光時,秦子然微微抬了下眸,那個瞬間他捕捉到了那雙眸子裡一些複雜的神色。
像是經年的遺憾,又像是不甘心的不捨。
宗故動了動唇,正準備說些什麼,秦子然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許菀知借沈瑤媽媽的手機打過來的。
秦子然眉頭微蹙,拿著手機到陽臺講了一會兒,等他回來的時候,宗故已經填完表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了。
這一夜過得很沉默,兩個人都各懷心事,誰也沒再開口。
或許是因為前一夜沒睡好,今天又透支了體力,宗故在沉重的疲憊感中很快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團建結束了。吃完早餐,大家三三兩兩地道別。
宗故把手搭在方向盤上,嚼著口香糖問秦子然要回哪裡。
秦子然報了上次酒店的名字。
宗故聞言一頓,有些不耐地瞥他一眼:“怎麼,住酒店住上癮了?”
說出這話時,連他自己都覺得矛盾,昨晚還忙著填申請出國交換的表格,恨不得立馬和秦子然拉開幾千公里的距離。但真聽到秦子然寧願住酒店都不打算回他那兒住,心裡那股無名火就竄了上來。
總而言之就是……
犯賤。
“我行李寄存在那兒了。”秦子然解釋道。
宗故從鼻腔裡冷嗯了一聲,打著方向盤說:“拿上行李,然後呢?”
“然後……”秦子然側過頭看他,“就看有沒有人肯大發慈悲收留我這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了。”
宗故嘴角微微揚起,慢悠悠地吹出一個泡泡,踩下油門:“那我就勉強日行一善吧。”
秦子然又回到宗故家住了下來,在忙著打理新公寓瑣事的間隙,他抽出時間來了一趟米婭的諮詢室。
這次米婭讓他提前20分鐘到場,前臺遞給他一份量表,標題是《MDQ心境障礙問卷》。
問卷問題不多,秦子然不到十分鐘就做完了。
之後他走進諮詢室內,跟米婭聊了聊的近況。米婭拿出秦子然剛做完的問卷,問:“你知道這份問卷主要是篩查什麼的嗎?”
“抑鬱傾向?”秦子然不是很確定。
“它是用來初步篩查患者是否具有雙相情感障礙特徵的。”米婭說。
“雙相情感障礙?”秦子然微微皺起眉心,這個詞對他而言有些陌生。
“簡單來說,這是一種心境在躁狂和抑鬱兩個極端之間切換迴圈的精神疾病,”米婭解釋說,“上次大概瞭解了你的情況,我懷疑你並不是單純的抑鬱症,而是雙相情感障礙,也就是大眾所說的燥鬱症。”
米婭將量表推到他面前:“這上面有13道題,一般答題者回答7個以上‘是’ 就具有臨床篩查意義,而你,”她頓了頓,“回答了10個‘是’。”
秦子然有些怔愣,這種被貼上新標籤的感覺讓他有些恍惚。
雙相?精神疾病?比抑鬱症更嚴重嗎?
“我一直以為我是抑鬱症。”他說。
“這很常見,很多雙相患者在早期會被誤診為抑鬱症,”米婭看他神情疑惑:“當然,量表只是輔助。確診需要更嚴密的臨床診斷。不過我這裡是心理諮詢室,資格有限,建議你還是儘早去諮詢精神科醫生。”
“已經約了,兩週後。”秦子然說。
米婭點點頭,更詳細地詢問了一些秦子然發病時的軀體和心理情況,快要收尾的時候,她話題一轉:“你說你這幾天感到失落,發生什麼了嗎?”
秦子然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遲疑片刻後才開口說:“我那個朋友,他說他要去英國交換。”
米婭目光平和地問:“為什麼這會讓你感到失落呢?”
秦子然思忖了一會兒,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不想他走。”
米婭挑了挑眉,語氣輕柔:“我可以問一下你來美國的真實原因嗎?只是為了讀書嗎?”
秦子然有些脫力地笑了笑,眼裡有一刻的動盪:“其實是因為……想見他。”
米婭沒有評價,只是切入了一個更核心更直接的問題:“你會在意他跟別人走得近嗎?我是指作為伴侶那樣的距離。”
秦子然的目光落在地面某一點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之後,他才從喉間擠出一個字:“會。”
“嗯。”米婭點點頭,用鼓勵的目光示意他說下去。
“如果他跟別人在一起……”秦子然停頓下來,呼吸沉了一分,“如果是女人,我會祝福。”
“如果,女人,”米婭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字眼,“那如果他跟男人在一起呢?”
“如果是男的,我會想……”秦子然的笑意很淺,眼裡的溫和逐漸褪去,變成了一種鋒利而執拗的冷意,“憑什麼不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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